卷二 第七章 咖啡豆
周六下午三点,龙门时代广场负一层的精品生鲜超市里冷气充足,推着购物车的市民在整齐的货架间慢悠悠地穿行。
德克萨斯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宽松牛仔裤,单手拎着购物篮,站在进口咖啡豆货架前发了三秒钟的呆。
她平时只喝最省事的罐装黑咖啡或者冻干速溶,但此刻,她的视线却鬼使神差地停在了一袋产自叙拉古南部庄园的中深烘拼配豆上。包装袋背面印着一行小字:风味描述:黑巧、烤榛果、微苦雪松尾韵。
脑海里莫名闪过昨晚在老街路灯下,某人替她拉上外套拉链时身上那股混着啤酒与雪松的气息,还有工位对面那台占了半张桌子的双锅炉意式咖啡机。
德克萨斯面无表情地啧了一声,伸手把那袋咖啡豆扔进购物篮,顺手从旁边的零食架上扫了五盒不同口味的巧克力棒,转身走向生鲜区准备买点吐司和牛奶。
刚绕过堆满有机蔬果的冷风货架,一阵熟悉又极具大厂特色的争执声就顺着冷气飘了过来——
“塞雷娅,我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今天下午的底层核心诉求是‘效率’!买三盒微波炉叮五分钟就能吃的速食牛肉咖喱,至少能帮我们节省一个半小时的交付时间!”
“驳回。速食咖喱的钠含量超标百分之两百,而且油脂全是氢化植物油,不符合长期健康维护的基线标准。”
德克萨斯脚步一顿,顺着声音望过去。
只见不远处的冷鲜肉柜台前,赫默正穿着一件米杏色的宽松针织开衫,头发不像工作日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有些蓬松地垂在脸侧,手里正死死攥着三盒速冻咖喱饭;而她对面的塞雷娅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运动拉链衫,单手推着一辆购物车,另一只手极其强硬地把赫默手里的速食盒子拿过来放回货架,顺手拎起两盒新鲜的有机牛腩和一捆西兰花扔进车里。
哪怕脱下了衬衫和工牌,这两人在超市买菜的架势,依然像极了周三上午在莱茵生命科技二十二层会议室里撕排期的模样。
“一个半小时足够我把牛腩炖烂了。”塞雷娅低头检查着包装盒上的生产日期,语气沉稳得不容置疑,“你上个月的体检报告里,胃黏膜指标已经亮黄灯了。再陪着伊芙利特吃一顿速冻食品,明天早上你又要去翻胃药。”
“我翻不翻胃药跟塞雷娅主管有什么关系?我们现在又不住一起!”赫默耳根一红,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地推了推眼镜,“你别忘了你今天来我家是干什么的!昨晚帕尔维斯总监在部门群里发了最后通牒,如果今晚十二点前看不到伊芙利特那份六千字的测试环境事故复盘报告(Post-mortem),下周一例会他就要冻结我们整个组第四季度的算力预算!”
说到这儿,赫默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焦虑得眉头紧锁:“结果那个小祖宗从早上十点被我们押在书房写到现在,整整五个小时过去了,文档里除了标题连两百个字都没憋出来!我现在哪有心情看你慢吞吞地切菜炖汤?!”
“就算你陪她一起吃速食咖喱,她的打字速度也不会提升哪怕一个字节。”塞雷娅面不改色地又往车里放了一盒低脂牛奶,“让她自己在烘焙区那边冷静一下。如果你实在担心,吃完晚饭我看着她写。”
“你们这是把检讨书也带到超市来写了?”
一个平淡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插了进来。
正在对峙的两人同时一僵,猛地转过头。看到拎着购物篮、里面装着五盒巧克力棒和一袋咖啡豆的德克萨斯时,赫默脸上的强硬裂开了一条缝。
在客户面前吵架是一回事,周末穿着居家服在超市里为了“吃速冻咖喱还是炖牛腩”吵架被乙方项目经理抓包,完全是另一回事。
“德、德克萨斯组长?”赫默有些局促地把手往开衫口袋里塞了塞,试图挽回一点高级产品经理的职业形象,“真巧,你也来采购?”
“嗯,住得离这儿不远。”德克萨斯看了一眼塞雷娅购物车里被码放得像服务器机柜一样整齐的蔬菜、水果和鲜肉,又看了一眼旁边休息区方向,微微挑眉,“伊芙利特也在这儿?”
“在那边面包店门口的吧台座上。”塞雷娅无奈地按了按眉心,难得流露出一丝老父亲般的疲惫,“带她在家里写,她每五分钟就要去开一次冰箱找汽水喝。我干脆把她连人带电脑拎下楼了。”
德克萨斯顺着塞雷娅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超市出口处的烘焙休息区里,伊芙利特正顶着一头被抓成鸡窝的浅金色短发,整个人痛苦地趴在一台笔记本电脑前,嘴里咬着一根吸管,面前那杯冰美式已经被她戳得全是冰块碎渣。
走近两步,还能听见这位平时不可一世的天才实习生正在对着屏幕小声哀嚎:“救命啊……到底怎么才能把‘我嫌塞雷娅的限流太慢所以跟能天使写了个死循环把冰柜干冒烟了’扩写成六千字啊!直接让我重写十万行底层C++代码行不行啊!!”
赫默走过去,看着屏幕上孤零零的一行《关于10月15日联调环境异常流量的检讨》,血压又飙上来了:“伊芙利特!我出门买菜前你是这一行字,我逛了一圈回来你还是这一行字!你把刚才那句心里话写上去试试,帕尔维斯周一就能直接走HR流程把你退回学校!”
“可是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嘛!”伊芙利特崩溃地把下巴磕在键盘托上,琥珀色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向赫默,“赫默,你平时写几十页的PRD不是写得飞快吗?你教教我怎么编嘛!我真的不会写这种给领导看的官话!”
“那是产品需求文档,不是闯祸检讨书!”赫默气得伸手想去敲她的脑门,却在半空中被塞雷娅伸手轻轻拦了一下。
塞雷娅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按标准故障复盘模板写。第一部分事故时间线,第二部分根因分析(Root Cause),第三部分改进措施。把你已经改好的指数退避代码贴上去,能凑一千字。”
“那还差五千字呢!!”伊芙利特发出了绝望的悲鸣。
德克萨斯站在桌边,垂眸看了一眼伊芙利特屏幕上那段已经重构得极为漂亮的底层代码,又想起了自家公司里那个今天早上还在工作群里哭天抢地贴发票的能天使。
她把购物篮放在旁边的空椅上,拉开椅子在伊芙利特旁边坐下:“把键盘往我这边推一点。”
伊芙利特愣了一下,乖乖把电脑往德克萨斯面前挪了挪。
“给高层和风控委员会看的报告,第一原则是:永远不要顺着‘我犯了什么错’的逻辑往下写,要把事故定义为‘为了验证极端边界条件而付出的必要探索成本’。”
德克萨斯连草稿都没打,修长的手指直接在键盘上敲了起来,清脆的敲击声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冷静节奏:
《关于龙门港高并发极端工况下物联网网关容灾极限的探索性压测复盘》
光是这行标题一出来,站在后面的赫默眼睛就猛地亮了一下,下意识推了推眼镜。
“看好了。”德克萨斯一边敲字,一边用平淡的语调给目瞪口呆的伊芙利特拆解套路,“第一部分,不要写你私自改了零毫秒轮询。要写:鉴于跨境冷链业务在极端海况与海关洪峰期可能面临的瞬时流量雪崩,传统静态限流策略存在隐性瓶颈,故本次联调临时引入了‘无延时全量并发冲击模型’,旨在提前暴露硬件控制板在极限吞吐量下的热衰减阈值。”
伊芙利特嘴巴张成了O型:“卧槽……把冰柜干冒烟了,还能叫‘暴露热衰减阈值’?!”
“第二部分,根因分析。”德克萨斯无视了她的大惊小怪,手指飞快地往下拉出三个子标题,“不要写你忘了加熔断机制导致死循环。要拆成三点:第一,现有工业温控柜的RS485物理层协议老旧,缺乏硬件级防抖动保护,建议下季度向采购部申请专项硬件升级预算;第二,预发环境与第三方接口缺少沙盒流量染色机制;第三,边缘计算脚本在极端异常状态码下的退避收敛算法仍有优化空间——然后再把你写的这三百行新代码贴进去,附加上跑分对比图。”
德克萨斯停下手,指了指屏幕最下方:“最后两千字最好写。直接把你们组下个季度想要申请的服务器扩容预算、新显卡采购清单全列上去,总结陈词就写:通过本次破坏性混沌测试,团队成功在正式上线前拦截了三处潜在的P0级硬件瓶颈,现申请追加算力预算以完成后续防御加固。”
德克萨斯收回手,拿起自己的购物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彻底石化的小实习生:“学会了吗?把黑锅扣给老旧硬件,把功劳留给算法发现,顺便向公司要钱。剩下的数据填充你自己来,一个小时足够写完。”
休息区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啪!”
伊芙利特猛地一拍大腿,看德克萨斯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座闪闪发光的金山:“姐!!德克萨斯姐!!你简直是我的再生父母!!原来跟领导打太极是这么玩的!我现在就写,我能写八千字把帕尔维斯那个老头的脸都给抽肿!”
说完,刚才还半死不活的伊芙利特满血复活,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残影乱飞,嘴里还振振有词地念叨着“硬件老化”、“追加预算”。
旁边的赫默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大纲,半晌才转过头看向德克萨斯,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敬畏:“德克萨斯组长……你以前在叙拉古资本,到底是怎么把对手逼疯的?”
“写多了就熟了,都是应付董事会的废话文学。”德克萨斯语气平淡,“既然她能自己写完了,两位应该不用再吃速冻咖喱赶时间了。”
赫默老脸一红,轻咳了一声:“咳,今天真是谢谢你了。改天来莱茵生命科技,我请你喝楼下那家手冲。”
“举手之劳。”
塞雷娅站在购物车旁,看着重新恢复活力的伊芙利特,冷峻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她从货架旁顺手拿了一盒润喉糖扔进购物车,然后看向德克萨斯,认真地点了点头:“多谢。另外,你篮子里那袋叙拉古咖啡豆油脂偏厚,如果用你们办公室那台双锅炉机器萃取,建议水温调到92度,研磨度调细半格,不加奶味道最好。”
德克萨斯拎着篮子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篮子里那袋印着雪松风味的咖啡豆,又看了一眼对咖啡机参数如数家珍的塞雷娅,沉默了一秒,颔首道:“知道了,谢谢。”
结完账走出商场大门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秋日傍晚的夕阳斜斜地照在龙门街道的银杏树上,金黄的叶片在微风里簌簌作响。德克萨斯单手拎着环保购物袋,沿着人行道慢悠悠地往自己的公寓走。
揣在卫衣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连续震动了两下。
她摸出手机点亮屏幕,手机顶端跳出一条来自【拉普兰德】的消息。
先是一张照片。背景居然是企鹅物流空无一人的十六层办公室——拉普兰德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从大帝那儿搞到了周末的门禁卡,此刻正把双腿翘在德克萨斯的办公桌上,而原本放着那台意式咖啡机的旁边,赫然堆着整整一箱刚拆封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的叙拉古限定版酒心黑巧巧克力棒。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消息。
德克萨斯点开听筒放到耳边,拉普兰德那把带着点懒散笑意的嗓音混着咖啡机蒸汽喷涌的嘶嘶声传了出来:
“德克萨斯组长,我来给你送周末加班福利,结果你的工位怎么是空的?磨豆机我都替你预热好了,给你二十分钟考虑一下,是要我拎着这箱巧克力去你楼下堵你,还是你自己过来喝杯咖啡?”德克萨斯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购物袋里那包刚买的咖啡豆,又看了一眼屏幕里霸占了自己工位的银发女人。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德克萨斯站在原地看了那张照片三秒,按下语音键,冷淡地回了一句:
“水温调到92度,研磨度调细半格。别乱动我抽屉里的文件,二十分钟后到。”
发完消息,她在路口转了个弯,朝着写字楼的方向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