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八章 九十二度
周六傍晚五点,写字楼十六层的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没有了工作日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和外卖员的奔走,整栋大楼像是卸下了发条。德克萨斯拎着超市的环保购物袋走出电梯,刷开企鹅物流的大门。
“滴。”
玻璃门向内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温暖的烘焙咖啡香气迎面扑来。
下午五点钟的夕阳正穿过西侧一整面落地窗,将橘红色的余晖毫无保留地泼洒进空旷的办公区。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金色尘埃,平时吵吵闹闹的工位此刻整齐而安静,只有角落里那台双锅炉意式咖啡机亮着橘黄色的指示灯,发出轻微而规律的锅炉加热声。
拉普兰德今天没穿工作日那套极具侵略性的西装。她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炭黑色V领羊绒衫,袖口随意地挽在手肘处,银白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正站在咖啡机前低头调试着磨豆机的刻度盘。
听到开门声,拉普兰德转过头,逆着满室灿烂的晚霞冲她笑了笑:“十九分半。德克萨斯组长,你的守时程度总是这么让人心情愉快。”
“门禁卡哪来的?”德克萨斯关上门,把购物袋随手放在能天使的空桌子上,只拿了里面那袋咖啡豆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昨晚跟你们那位大帝老板签半年追加意向书的时候,顺手要的附赠品。”拉普兰德伸手接过德克萨斯抛过来的那袋咖啡豆,低头扫了一眼包装袋正面的庄园名称,灰眸微微一亮,“叙拉古蒙特庄园的秋收拼配?我还以为你今天去超市只是随便买包速溶糊弄我呢。”
她的视线顺着包装袋滑到背面,停在那行印着“风味描述:黑巧、烤榛果、微苦雪松尾韵”的小字上。
空气安静了两秒。
拉普兰德捏着包装袋边缘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抬起眼,目光越过三十公分高的磨砂挡板,似笑非笑地锁住德克萨斯:“雪松尾韵……德克萨斯,我怎么记得,这好像是我平时用的那款古龙水的后调?”
德克萨斯拉开椅子的动作连一秒钟都没停顿,面不改色地坐了下来:“货架上打折,顺手拿的。你不喝我现在拿去扔茶水间。”
“别啊,这么有心意的打折品,扔了多暴殄天物。”
拉普兰德心情极好地低笑出声,撕开封口,将泛着油润光泽的深褐色咖啡豆倒进磨豆机的豆仓里,“不过我倒是很好奇,我们平时连茶水间滤纸都懒得换的德克萨斯组长,是怎么精准报出‘92度水温、研磨度调细半格’这种行家参数的?”
“在超市碰到莱茵生命科技的塞雷娅和赫默了。”德克萨斯靠进椅背里,看着对面的人熟练地接粉、布粉、用沉重的金属粉锤稳稳压实,“伊芙利特被她们押在面包店门口写六千字事故复盘,我顺手教了那小孩两招怎么糊弄高层,塞雷娅告诉我的。”
“我就说呢,害我刚才在磨豆机前白白感动了十分钟。”
拉普兰德将手柄咔哒一声扣上冲煮头,按下萃取键。
深褐色的浓缩咖啡液像融化的黑巧克力一样,带着绵密丰厚的金黄色油脂(Crema)缓缓流入预热好的骨瓷杯中。紧接着,整间空旷的办公室都被那股苦醇、厚重、尾调带着一丝冷冽木质香气的味道彻底填满了。
拉普兰德兑入适量的热水,端起两杯热美式绕过隔断,直接走到了德克萨斯桌前。
她没有回自己对面的座位,而是自然地将其中一杯放在德克萨斯手边,然后长腿一曲,直接坐上了德克萨斯的办公桌边缘。
夕阳从她背后斜斜地照过来,在她银色的发丝边缘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也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德克萨斯身上,恰好把坐在椅子里的德克萨斯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尝尝看,塞雷娅主管推荐的参数到底准不准。”拉普兰德端着自己的杯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德克萨斯端起温热的瓷杯抿了一口。
92度的水温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深烘豆后段的焦苦与杂涩,入口是极为干净醇厚的黑巧风味,咽下去之后,舌根与鼻腔里真的泛起了一层极淡的、仿佛置身于雨后雪松林般的清冽回甘。
“还行。”德克萨斯放下杯子,给出了她字典里最高级别的评价。
“只是还行?”拉普兰德挑了挑眉,伸手把桌上那箱刚拆封的叙拉古限定版巧克力棒拉过来,挑出一盒印着烫金字样的黑盒撕开包装,“那再加上这个呢?特意让人从米兰机场免税店带回来的,白兰地酒心黑巧涂层,外面买不到。”
她从锡纸袋里抽出一根明显比普通款粗了一圈、表面裹着哑光黑巧碎的饼干棒,却没有直接递给德克萨斯,而是自己先咬住了涂着巧克力的那一端,微微俯下身,把剩下的半截饼干尾端递到了德克萨斯唇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不足二十公分。
夕阳的暖光里,拉普兰德灰色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德克萨斯的影子,声音因为咬着饼干而有些含糊,带着明晃晃的挑衅与试探:“来,加班福利。敢接吗,德克萨斯组长?”
放在三天前,德克萨斯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抬手把这根饼干拍断。
但此刻,看着拉普兰德左眼角那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的浅疤,闻着空气里交织在一起的热咖啡香与那人身上真实的雪松气息,德克萨斯坐在椅子里,静静地看了她三秒。
“拉普兰德,”德克萨斯忽然开口,声音很淡,“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
拉普兰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往前又凑了半寸,饼干末端几乎贴上了德克萨斯的下唇:“那你倒是咬啊。”
德克萨斯没有再去拿盒子里的其他饼干。
她微微仰起头,双手扶住自己座椅的扶手,直接迎着拉普兰德的视线凑了上去。
但她没有去咬拉普兰德留给她的那一小截安全的饼干尾端,而是直接越过中间的距离,一口咬在了紧挨着拉普兰德嘴唇不到半公分的位置!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因为距离近到了极致,德克萨斯咬断饼干的瞬间,温热的唇瓣几乎是擦着拉普兰德的嘴角掠过,浓郁微醺的白兰地酒心在两人唇齿间同时爆开,苦甜交织的酒香漫延开来。
拉普兰德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这位平时不管在谈判桌上还是在阴暗角落里都游刃有余的疯犬总监,像是完全没料到德克萨斯会直接A上来,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连嘴里那小半截酒心巧克力都忘了嚼。
德克萨斯慢条斯理地退回椅背里,把嘴里那截带着白兰地酒香的巧克力棒咽了下去,甚至还伸出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唇角沾到的一点黑巧碎屑,抬眼看着呆若木鸡的拉普兰德:
“酒心味道太重了,不如原味的。还有事吗?没事我锁门回家了。”
说完,她作势就要推开椅子站起身。
然而下一秒,原本坐在桌沿上的拉普兰德猛地回过神。她眼底最后一点戏谑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近乎烫人的暗火。
“咔哒。”
拉普兰德双脚落地,高挑的身躯直接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德克萨斯座椅两侧的扶手上,将刚刚站起一半的德克萨斯严严实实地重新按回了真皮转椅里。
转椅因为惯性往后滑了半尺,直接抵在了办公桌下沿。
“撩完就想跑?”
拉普兰德低下头,呼吸滚烫而急促,带着浓郁的白兰地酒香与黑咖啡的苦味,一寸寸逼近德克萨斯的鼻尖,“德克萨斯,三年前在叙拉古没人教过你,往疯狗嘴边递肉是什么下场吗?”
德克萨斯仰头看着她,心跳在空旷寂静的夕阳里漏了一拍,嘴上却依然冷硬:“这里是办公室,监控——”
“这层楼的监控电源,早在我进来的时候就被我拔了。”
拉普兰德低笑一声,右手从扶手上抬起,微凉的指腹直接扣住德克萨斯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过她刚刚沾过巧克力的下唇,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刚才那根不算,我还没尝出味道呢。再分我一半,德克萨斯。”
话音未落,窗外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夕阳沉入远处的摩天大楼背后。拉普兰德低下头,吻上了那双带着黑咖啡与白兰地余味的唇。
没有了平日里剑拔弩张的试探,也没有了甲乙方公事公办的伪装。在周末空无一人的十六层办公室里,只有意式咖啡机余温散去的细微滴水声,和桌角那盒被碰倒在地、撒了一桌子的酒心巧克力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