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六章 拉面
下午六点零一分,企鹅物流门口那台时灵时不灵的考勤机,终于在今天第一次准点听见了德克萨斯的打卡声。
雨已经停了,但龙门十月的晚风里还裹着未散尽的潮气。正值周五晚高峰,写字楼下的主干道堵成了一片望不到头的红色尾灯海。
德克萨斯没有去挤地铁,也没有让拉普兰德去地库开那辆招摇的轿跑,而是拎着装有拉普兰德西装外套的纸袋,熟门熟路地拐进了CBD背面的一条老街。
仅隔着两条马路,仿佛直接从光鲜亮丽的金融中心跨进了另一个世界。高耸的玻璃幕墙被低矮密集的骑楼取代,头顶是交错盘结的电线和闪烁着红蓝灯管的旧式招牌,空气里混杂着烤串的炭火香、糖炒栗子的甜腻,以及潮湿柏油路特有的气味。
拉普兰德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踩着满地映着霓虹倒影的浅水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这就是你这三年每天下班后的活动范围?我还以为以你的性子,就算隐退了,也会住在那种连外卖员都进不去的高端封闭公寓里。”
“那种地方物业费太贵,而且楼下没有通宵营业的面馆。”
德克萨斯在一间挂着深蓝色暖帘的小店前停下脚步,抬手掀开被油烟熏得有些发暗的布帘,“到了,进去吧。”
店面不大,总共只有一排围着开放式厨房的木质吧台座,和靠墙的三张小方桌。正值饭点,里面坐满了刚下班的附近白领和跑夜班的代驾司机。一口直径半米的大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奶白色的骨汤,裹挟着浓郁蒜香与豚骨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模糊了门口的寒意。
“哟,小德今天下班这么早?带朋友来啊?”系着围裙的老板娘从蒸汽后面探出头,热情地招呼了一声。
“嗯,两碗招牌黑蒜豚骨面,面条偏硬。”德克萨斯找了最里面靠窗的一张双人小方桌坐下,从竹筒里抽出两双一次性竹筷,抬头看了对面一眼,“其中一碗加双份叉烧,再拿两瓶冰啤酒。”
拉普兰德挑了挑眉,拉开略显局促的木头椅子坐下。她今天穿的那件剪裁考究的白色衬衫,跟周围贴满手写菜单的瓷砖墙面显得格格不入,但她本人却半点不觉得别扭,自然地接过德克萨斯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桌面,单手支着下巴打量着她。
“怎么?”德克萨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掰开竹筷,在桌面上轻轻磕齐,“吃不惯这种路边摊?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前面路口左转有家高档叙拉古餐厅。”
“谁说我吃不惯了?”拉普兰德接过老板娘顺手先放上来的两瓶冰镇龙门精酿,用桌角的开瓶器“啪”地一声起开瓶盖,推了一瓶到德克萨斯手边,“我只是觉得稀奇。当年在叙拉古资本,那个连续一周只靠黑咖啡和营养剂续命、连名厨亲自端上来的白松露牛排都嫌耽误看财报的德克萨斯执行董事,现在居然会跟面馆老板娘讨价还价要偏硬的面条。”
德克萨斯握住冰凉的玻璃瓶身,喝了一口带着麦芽苦味的啤酒,没有反驳:“人总是要吃饭的。以前觉得把时间省下来看报表能赢,后来发现,赢了也没什么意思。”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面端了上来。
大片烤得边缘微焦的厚切叉烧铺满了碗面,淋着黑蒜油的浓白汤底上漂浮着翠绿的葱花和半颗流心卤蛋。升腾的白雾在两人之间袅袅散开,将拉普兰德平日里那股咄咄逼人的锋利感柔化了几分。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声响、邻桌食客划拳的笑闹,以及窗外偶尔驶过的公交车报站声。
德克萨斯吃得很专注,直到她夹起碗里最后一片笋干,一抬头,发现对面的拉普兰德已经放下了筷子,正端着剩下的半杯啤酒,安静地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景。
暖黄色的壁灯从侧面打在拉普兰德脸上,那道位于左眼角、平时被银色碎发遮掩的浅白色旧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德克萨斯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拿过啤酒瓶,把自己的杯子倒满,然后跨越了三年的漫长沉默,主动开口问道:
“三年前切尔诺伯格那个项目,交割前夜的凌晨两点十五分,风控系统一共向你的监管终端发了三次红色拦截警报。你为什么没按?”
拉普兰德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她没有露出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狂气笑容,灰色的眼眸在蒸汽后面显得格外深邃:“你知道那三次警报?”
“并不是很难猜。”德克萨斯看着杯口细密的泡沫,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当时我强行拆解底层资产包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在第十分钟被你的联合审计组锁死权限、直接移交商业犯罪调查科的准备。结果直到我把三十个关联账户全部熔断清零,你的端口始终一片死寂。甚至在我拔掉网线的前十秒,我在后台日志里看到了有人用最高监察权限,把法务部追踪我物理IP的跳板机给直接格式化了。”
德克萨斯抬起眼,直视着对面的女人:“当时整个三号监控室里,只有你一个人。拉普兰德,那一刀下去,萨卢佐派系直接蒸发了三个亿的预期利润。你放我走,对你有什么好处?”
吧台那边传来老板娘颠勺炒浇头的刺啦声,香味混着热气漫过来。
拉普兰德沉默地看了她几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仰头把杯里剩下的半杯啤酒一饮而尽。
“好处?一点好处都没有。”拉普兰德放下空酒杯,修长的食指轻轻敲击着玻璃杯壁,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天早上天还没亮,萨卢佐家的老头子就带着四个家法执行人冲进了监控室。他指着满屏的红色亏损数字问我是不是疯了,我说系统卡了,没点上。老头子气得直接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砸过来,要不是我偏了下头,现在你就得面对一个独眼龙甲方了。”
德克萨斯的指尖在桌下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既然没好处,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
“因为恶心啊,德克萨斯。”
拉普兰德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交叠垫在下巴底下,隔着一张不到八十公分宽的小木桌,近距离地凝视着德克萨斯的眼睛。
“那天晚上十二点,在动手做掉你之前,你们派系那几个吃得脑满肠肥的董事,还有我们萨卢佐家的老头子,在顶楼雪茄房里开过一场闭门会。”拉普兰德眼底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厌恶,“他们一边喝着八二年的红酒,一边像分猪肉一样瓜分你熬了半年做出来的并购案。他们甚至把写好的认罪协议都准备好了,算准了你为了保住手底下那几个刚毕业的实习生,一定会乖乖签字,替他们把违规做假账的黑锅全背下来。”
拉普兰德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带着一种骨子里的桀骜:
“德克萨斯,你是我在叙拉古见过的最冷酷、最锋利、也最漂亮的孤狼。就算你要死,也只应该死在跟我真刀真枪正面厮杀的谈判桌上,而不是被那群连K线图都看不明白的老废物套上项圈,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推去顶罪。”
她顿了顿,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几分偏执的弧度:
“更何况,那天凌晨两点,当你在屏幕那边一刀接一刀把整个百亿资金盘砍得血肉模糊、拉着那群老东西一起陪葬的时候……你知道你在监控画面里看起来有多迷人吗?那么精彩的一场烟花秀,谁敢在半路按停,我就跟谁急。”
德克萨斯怔怔地看着她。
三年来,她无数次在加班后的深夜或者失眠的雨天回想过那个夜晚。她以为拉普兰德当时只是出于某种疯子的恶趣味,想看叙拉古资本内乱的笑话;却从来没想过,在那个所有人都在算计她、逼她下跪的夜晚,唯一一个拼着被家族扒掉半层皮也要护住她一身傲骨的人,竟然是这个平时恨不得咬断她喉咙的死对头。
胸口某个空旷了很久的地方,像是被碗里还没散尽的热汤熨了一下,有些发烫,又有些酸涩。德克萨斯垂下眼睫,避开拉普兰德过于灼热的视线,拿起酒瓶把拉普兰德面前的空杯子重新倒满:“……疯子。为了看场烟花,搭上半个继承权和半年禁闭,你在叙拉古资本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怎么能算亏呢?”
拉普兰德端起重新满上的酒杯,在德克萨斯的杯壁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那群老东西以为关我半年就能把我训成听话的狗,结果正好给了我时间把他们藏在瑞士银行和龙门港的烂账全摸了一遍。你看今天早上在保税区,安东尼奥那个蠢货被陈总监铐走的时候,连本带利,我不是全都连根拔起收回来了?”
她看着德克萨斯有些松动的神色,灰眸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现在不仅拿回了整个亚太区的话语权,还能名正言顺地拿着公款,每天坐在你的工位对面喝咖啡——这笔风险投资的回报率,明明高得离谱。”
德克萨斯终于没忍住,紧抿的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浅、极快,却真实得毫无防备的笑意。
拉普兰德呼吸微微一滞,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几分,目光死死锁在德克萨斯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弧度上:“你刚才是笑了吗,德克萨斯组长?”
“你看错了,是被热气熏的。”德克萨斯迅速收敛了表情,拿起桌上的账单站起身,“吃完了就走,后面还有人排队等位。”
走出面馆时,外面的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但空气被雨水洗刷得格外干净。
两人并肩走在老街昏黄的路灯下,影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被拉得很长,时不时随着步伐交叠在一起。
走到主干道交叉口的时候,德克萨斯停下脚步,将手里那个装着灰色西装外套的纸袋递了过去:“衣服我已经让干洗店熨过了。下周一四号仓正式试运营,你的驻场任务按理说也该结束了,不用每天往我们那个小破办公室跑了。”
拉普兰德没有接那个纸袋,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带着点啤酒气息的温热呼吸逼近。
她伸手直接按住纸袋的边缘,将其推回德克萨斯怀里,低头看着她,似笑非笑地说:“谁跟你说试运营结束我的驻场就结束了?就在刚才吃面的时候,我已经让秘书给你们那位大帝老板发了二期追加投资的意向书——接下来半年,萨卢佐集团在龙门的所有特种物流全案,全部由企鹅物流独家承接。”
德克萨斯愣住了:“半年?你——”
“衣服先放你那儿,反正下周一早上九点,我还要准时坐到你对面去打卡。”
拉普兰德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德克萨斯被夜风吹得微凉的脸颊,顺手替她把防风外套的拉链一路拉到了下巴底下,声音低沉而滚烫:
“周末愉快,德克萨斯。下周一见,记得给我留包巧克力棒。”
说完,拉普兰德冲她眨了眨眼,转身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潇洒地钻进后座扬长而去。
德克萨斯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件残留着淡淡雪松香气的西装外套。她看着出租车尾灯汇入龙门璀璨的夜景车流里,低下头,把下巴往刚被拉好的衣领里缩了缩,轻轻骂了一句:
“……阴魂不散。”
只是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再也没有半点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