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五章 四号仓
周五早上八点半,龙门港四号保税区下起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冷雨。
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和柴油味,刮过一排排灰白色的集装箱冷链仓。四号仓巨大的金属卷帘门升起了一半,穿反光背心的工人们正冒雨指挥着叉车卸载莱茵生命科技送来的最后一批温控传感终端。
德克萨斯穿着一件黑色防风外套,站在装卸月台的屋檐下,正低头在三防平板上签收物流底单。
一把宽大的黑伞忽然从旁边倾斜过来,挡住了顺着风势飘进屋檐的细密雨丝。
拉普兰德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另一只手撑着伞柄,懒洋洋地靠在月台边缘的防撞柱上:“安东尼奥那个蠢货动作比我想的还要快。我刚收到总部内线消息,他昨晚直接越过董事会,用实名举报通道向龙门港联合监管署递了材料。”
“举报内容是什么?”德克萨斯笔尖未停,签下最后一个字母,将平板递还给浑身湿透的外勤组员。
“罪名可大了。”拉普兰德轻笑了一声,灰眸里透着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愉悦,“说我们的四号仓在未取得特种危化品仓储资质的情况下,私自接入未备案的境外加密网关,涉嫌走私未检疫生物制剂兼跨境数据违规传输——只要今天上午监管署的人把封条往电闸上一贴,下周一的试运营流产,我就得引咎辞职滚回叙拉古,而你们企鹅物流得赔得连裤衩都不剩。”
不远处正在指挥叉车的能天使听到这话,差点把手里的荧光指挥棒扔出去:“不是吧?!咱们这冷柜里现在除了两箱用来测试温控曲线的速冻水饺和可颂屯的打折冻牛肉,连根鸡毛都没有啊!”
“举报信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给你扣一顶大帽子,利用行政审查的流程时间差把项目拖死。”
德克萨斯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八点四十五分。
话音未落,保税区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栏杆起落声。
三辆挂着龙门市政与海关联合执法牌照的黑色SUV刺破雨幕,毫无预兆地沿着主干道疾驰而来,精准地刹停在四号冷链仓的装卸月台前,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两道高高的水花。
紧跟在执法车后面的,还有一辆萨卢佐集团驻龙门分部的黑色商务车。
商务车的门率先弹开。一个梳着油头、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撑着伞快步跳下车,正是萨卢佐亚太区风控副总监安东尼奥派来的首席法务代表,名叫卢卡。他抬头看了一眼月台上的拉普兰德,连表面的客套都懒得装,直接小跑着迎向最前面那辆黑色SUV。
SUV的后座车门推开。
先迈出来的是一双踩着黑色牛津鞋的修长双腿。来人身高近一米九,穿着一件深墨绿色的衬衫,外罩敞怀的黑色修身西装,一头利落的短发下是一张棱角分明、自带三分江湖气的脸。她单手撑开一把特大号的黑色长柄伞,并没有急着遮自己,而是稳稳地挡在了车门上方。
紧接着,一个身穿深蓝色修身风衣、脖子上挂着龙门港联合稽查署最高级别银色证件的女人弯腰走下车。
她生得极为冷艳,一头长发用发夹干练地挽在脑后,眉眼间带着一股长期熬夜连轴转留下的锋利与低气压。哪怕隔着好几米远的雨幕,都能感觉到这位主儿现在心情极其恶劣,仿佛谁敢在这时候跟她多说一句废话,就会被她当场按进积水里。
“陈总监,您小心台阶,这边就是被举报的四号特种仓了!”卢卡点头哈腰地凑上去,指着月台上的服务器机柜,语气迫不及待,“您看,他们的网关设备已经在通电运行了!按照龙门港《跨境数据与特种仓储管理条例》第十四条,这种未下发正式批文就擅自并网的行为,应该立刻拉闸贴封条,扣押全部服务器做进一步取证!”
陈晖洁脚步一顿,连正眼都没看他一下,冷冷开口:“卢卡律师,我是龙门联合稽查署的特派监管总监,不是你们萨卢佐集团雇来的保安。什么时候贴封条、怎么取证,还需要你来教我办案流程?”
卢卡脸上的表情僵住,讪讪地往后退了半步:“不、不敢,我这也是为了配合贵署的工作……”
“行了,老陈从周二开始配合经侦查港口走私案,已经快四十个小时没合眼了,今早刚准备收队就被你们这封加急实名举报信截到了这儿。”
撑着伞的星熊笑眯眯地横跨一步,高大的身躯像一堵铁塔般不动声色地把喋喋不休的卢卡隔开。她把手里的银色保温杯递到陈晖洁手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卢卡先生要是觉得冷,不妨先回车里歇着,现场勘验有我们外勤组就够了。”
陈晖洁没有接保温杯,只是压了压眉心,径直迈步走上月台。
稽查署的几名随行干员立刻散开,亮出执法记录仪,将整个装卸区的通道暂时封锁。
陈晖洁站在德克萨斯面前,目光如电,先是在那个印着企鹅物流Logo的蓝色工牌上停了一秒,随后扫过旁边神色悠闲的拉普兰德。
“企鹅物流项目负责人德克萨斯?”陈晖洁公事公办地亮出红头协查函,“我们接到实名举报,称贵方承建的四号冷链仓涉嫌违规启用未备案跨境通讯网关,并存在无证存储高危冷藏品的风险。请立刻出示海关特种仓储许可证、莱茵生命科技硬件安全认证,以及属地数据安全备案回执。如果十点前拿不出来,按规定,这里所有的设备今天都必须停机封存。”
旁边的卢卡听到这话,眼底立刻涌上一阵难以掩饰的狂喜。
他太清楚这套流程了。龙门港的属地数据安全备案回执,正常审批周期至少要十五个工作日,而拉普兰德周二晚上才刚刚逼着企鹅物流改了全套通关架构,昨天下午才做完系统联调,就算神仙来了,也绝对不可能在今天早上变出一张盖着海关红章的备案回执!
“陈总监,”拉普兰德忽然开口,笑吟吟地往前凑了半步,甚至还有心情指了指陈晖洁手里的文件夹,“您大早上冒雨跑这一趟,连口热茶都没喝上,不如先去我们临时办公室坐坐?外头风大,冻坏了身子,您身边这位大个子搭档怕是要心疼得找我们算账了。”
星熊挑了挑眉,看了一眼这个气场古怪的银发女人,似笑非笑地没接话。
陈晖洁则冷着脸,毫不留情地堵了回去:“不必。我只看白纸黑字的批文,给你们十五分钟调取档案——”
“不用十五分钟,现在就能看。”
德克萨斯平静地打断了她。她转身从身后的防水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封面上盖着鲜红骑缝章的文件袋,直接递到了陈晖洁面前。
“这是什么?”陈晖洁微怔,伸手接过。
“不是商业仓储备案。”德克萨斯看着陈晖洁翻开第一页,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会议纪要,“四号仓目前的申报性质,并不是‘萨卢佐集团商业冷链库’,而是由莱茵生命科技主导、企鹅物流协办的‘龙门智慧港口物联网与极端温控技术联合监管沙盒(Regulatory Sandbox)试点实验室’。”
站在后面的卢卡猛地瞪大了眼睛:“什么沙盒试点?!不可能!这明明是我们萨卢佐集团的商业仓库——”
“商业仓库那是下个月正式交割之后的事。”
德克萨斯冷淡地瞥了卢卡一眼,“在测试联调阶段,这里所有的服务器和温控柜,产权与运营主体全部挂在莱茵生命科技研发部名下。根据龙门市政厅去年颁布的《高新技术企业科研沙盒豁免条例》第七款,凡是由莱茵生命科技架构组TL塞雷娅及高级产品经理赫默联合签字担保的封闭式技术验证环境,自动享有为期三十天的跨境数据测试豁免权,无需单独办理商业通关备案。”
陈晖洁迅速翻到文件最后一页。
上面不仅有莱茵生命科技法务部和研发部的双公章,还有昨天下午五点五十分——也就是联调刚刚结束那会儿——由市政厅科技委在线秒批下来的电子备案防伪码。
星熊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串防伪码,有些惊讶地吹了声口哨:“反应够快的啊,德克萨斯组长。昨天下午刚跑通代码,赶在政务系统下班前十分钟把科研沙盒的豁免函给办下来了?你们这是早就料到今天有人要来举报?”
“毕竟项目预算高,总有些苍蝇喜欢盯着看。”
德克萨斯看了一眼脸色已经由红转青的卢卡,“而且,要感谢莱茵生命科技的塞雷娅主管。她说为了防止测试期间有人拿行政流程卡她的代码上线,早在三天前就把科研沙盒的申请材料递交预审了。”
陈晖洁合上文件夹,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她当了这么多年经侦与合规稽查负责人,一眼就看明白了眼前的局势——企鹅物流和莱茵生命科技的手续干净得滴水不漏,甚至提前预判了举报人的所有发难角度。这意味着,今天这场兴师动众的晨间突击检查,根本就是萨卢佐集团内部派系斗争借了她稽查署的刀!
陈晖洁的脸色冷得能刮下霜来。她最痛恨的,就是自己手底下这帮兄弟熬红了眼睛维护龙门港的规矩,结果被人当成集团内斗的免费打手。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子般钉在卢卡身上:“卢卡律师,这就是你信誓旦旦跟我保证的‘铁证如山’?拿着正常的科研沙盒联调当走私举报,浪费联合稽查署三个外勤组的警力资源——你们萨卢佐集团就是这么把龙门港的监管部门当猴耍的?!”
“不、不是的陈总监!您听我解释!”卢卡吓得魂飞魄散,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我们的内部监控明明显示昨天下午有一波高达八十万次的异常加密数据包冲进了预发服务器,安东尼奥副总监怀疑她们在夹带私货——”
“哦,你说昨天下午那波流量啊?”
一直靠在柱子旁看戏的拉普兰德终于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收起黑伞,一步步走到卢卡面前。
她比卢卡略高半寸,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他,顺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枚黑色的加密U盘,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然后越过卢卡,直接递到了陈晖洁面前。
“陈总监,虽然这位卢卡律师报假警浪费了您的宝贵睡眠,但既然您都大驾光临了,我作为萨卢佐集团的驻场总监,怎么也得给您送份真正的开业大礼,才不算让您白跑一趟。”
陈晖洁眼神微凛:“这是什么?”
“您这几天连轴转不睡觉,不是一直在查龙门港三号保税区那批走私精密芯片和违规地下钱庄洗钱的案子吗?”
拉普兰德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愉悦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砸在雨声里,“昨天下午,我们可爱的德克萨斯组长在给集团预发网关做‘突击漏洞体检’的时候,不小心顺着那三个未修复的高危后门往里看了一眼——结果发现,过去半年里,一直有人利用萨卢佐集团亚太风控部的冗余备用通道,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向龙门港三号仓伪造虚假的冷链空箱报关单。”
卢卡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哆嗦起来:“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让陈总监手下的技术科插上U盘看看操作日志的硬件MAC地址不就知道了?”
拉普兰德歪了歪头,笑眯眯地拍了拍卢卡冰凉僵硬的脸颊,“毕竟整个亚太区,有权限在不触发总部审计警报的情况下调用那条备用通道的人,除了我,就只有你那位远在总部喝早茶的老板——安东尼奥副总监了。而负责在龙门本地替他做虚假法务背书的签字律师……好像就站在我面前呢。”
全场死寂。
连后面看热闹的能天使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偷偷扯了扯可颂的袖子,用口型比划了一句:狠人啊。
昨天下午那场由两个闯祸精引发的死循环流量事故,不仅被德克萨斯当场包装成了渗透测试堵住了董事会的嘴,两人居然还在昨晚下班前,顺着被冲垮的预发服务器日志,把安东尼奥在龙门港偷偷干的走私烂账给彻底扒了个底朝天!
陈晖洁一把接过那枚U盘,反手抛给身后的技术干员:“立刻连车载终端核验哈希值和源签名!”
不到两分钟,车里的技术干员激动地探出头:“陈队!哈希值完全匹配!跟我们周二在三号仓截获的那批黑市加密报关单用的是同一个私钥签名!日志链条是完整的!”
陈晖洁眼底积压了整晚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人咬住猎物咽喉时的凌厉寒芒。她连一秒钟都没犹豫,直接转身看向已经双腿发软、试图往商务车方向退缩的卢卡,冷声喝道:“星熊!”
“得令。”
星熊笑意一敛,原本撑着伞的左手纹丝不动,右手如铁钳般探出,只听一声清脆的关节锁扣轻响,体型健硕的卢卡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已经被星熊单手反剪双臂、死死按在了湿漉漉的引擎盖上。
“卢卡律师,”陈晖洁走下月台,将那张刚刚签好字的《留置盘问通知书》拍在他眼前的车窗玻璃上,“现在不是你举报别人的问题了。跟我们回署里好好聊聊,你和萨卢佐集团的安东尼奥副总监,到底利用龙门港的冷链通道洗了多少黑账。带走!”
两名干员立刻上前将面如死灰的卢卡押进了中间那辆SUV。
原本气势汹汹的突击检查,在短短二十分钟内彻底反转成了大型抓捕现场。
收队的哨声响起,陈晖洁站在车门边,回头深深地看了月台上的德克萨斯和拉普兰德一眼。
“你们两个,”陈晖洁语气复杂,既有对这两个人城府与手腕的忌惮,也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审视,“早就知道那条备用通道有问题,故意等他今天带我过来,借我的手替你们清理集团内部的绊脚石?”
“怎么会呢,陈总监。”拉普兰德双手插兜,笑得一脸无辜,“我们只是遵纪守法、积极配合龙门监管部门工作的良好外商罢了。”
德克萨斯则礼貌地点了点头:“四号仓下周一正式试运营,合规材料随时欢迎贵署抽查。”
陈晖洁冷哼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刚要弯腰上车,旁边的星熊却忽然叹了口气,把那个一直端在手里的银色保温杯硬塞进了陈晖洁怀里。
“行了我的大总监,案子破了,现在可以喝口热参茶了吧?”星熊一边替她挡着风,一边无奈地冲月台上的德克萨斯笑了笑,“抱歉啊各位,我们家老陈一抓起贪腐走私案就六亲不认。等这阵子忙完结案,有机会请你们企鹅物流喝两杯。”
“喝什么酒,回去提审!”陈晖洁耳根微不可察地热了一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转身钻进了车里。
星熊冲月台上的两人挥了挥手,收伞上车。三辆执法SUV很快闪着警灯消失在雨幕尽头。
月台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远处货轮低沉的汽笛。
可颂拍着胸口从集装箱后面钻出来,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乖乖,这就是龙门经侦支队的那个‘铁面阎王’陈晖洁?刚才她瞪我那一眼,我都开始回忆我上个月贴打车票有没有多报两毛钱了!”
“干活去,十点前要把温控探头全部校准完。”德克萨斯拍了拍手,把看热闹的能天使和可颂轰回了仓库里。
月台边缘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雨下得稍微大了一些,寒风卷着水珠扑进屋檐。一件带着淡淡雪松香气与体温的灰色西装外套,忽然从身后披在了德克萨斯的肩上。
德克萨斯愣了一下,转过头。
拉普兰德只穿着单薄的白衬衫,正低头替她把西装领口拢好,指尖顺势停留在德克萨斯的衣领边,灰色的眼眸里盛满了亮得惊人的笑意:
“这下安东尼奥彻底自身难保,亚太区的董事会再也没有人敢对我们的项目指手画脚了。德克萨斯组长,刚才那一手借刀杀人,玩得还开心吗?”
德克萨斯抓着肩上的西装衣襟,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刚打赢了一场豪门内斗、却像只讨赏的大型犬一样凑过来的家伙,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摸出那盒被压扁了一角的巧克力棒,抽出一根塞进拉普兰德嘴里:
“一般。不过看在你替我省了以后每周写合规汇报的份上——今晚下班,我请你吃拉面。”
拉普兰德咬断嘴里的巧克力棒,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那我要加双份叉烧,德克萨斯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