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第二十二章 苹果派
周一下午三点十五分,企鹅物流十六层办公区,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至少对能天使来说是这样的。
中午在楼下咖啡厅被四位大佬当场抓包之后,能天使不仅痛失了明年一季度的年假,桌面上还喜提了整整三百张皱巴巴的出租车过路费发票。
此刻,这位平时骑着改装电摩在龙门高架桥上飞檐走壁的“外勤救火队长”,正生无可恋地趴在工位上,左手拿着固体胶棒,右手捏着一张两块钱的过海轮渡票,像个没有感情的贴票机器一样往A4报销单上死磕。
更让她感到世道不公的,是斜前方那两张拼在一起的工位。
德克萨斯正在低头审阅二期冷库的安保巡逻路线图,而拉普兰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绕到了德克萨斯身后,正单手撑着椅背,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小银叉,慢条斯理地把切好的哈密瓜块喂到德克萨斯嘴边。
能天使觉得自己手里的固体胶棒都快被捏碎了。
她悲愤地吸了吸鼻子,扔下胶棒,抓起桌上的手机点开工作软件。置顶聊天的第一个位置,是一个常年灰暗、连签名栏都挂着【休假中·信号随缘】的蓝色头像。
能天使噼里啪啦地敲下一行字发过去:
【能天使】:@莫斯提马莫斯提马大顾问!你掉进北极圈的冰窟窿里了吗?!这都快四个月了,我们组长已经被人连盆端走了,莱茵生命科技的赫默总监也沦陷了,连经侦支队的陈长官都有人给捏腿了!整个十六楼只剩我一个孤家寡人在贴发票,你再不回来请我吃苹果派,我就把你工位抽屉里藏的绝版黑胶唱片全挂二手平台上卖了!!
消息发出去,一如既往地石沉大海。
能天使叹了口气,把下巴磕在满桌的发票堆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戳着那个灰色的头像:“骗子……明明说好入秋前就回龙门的……”
就在这时,门口那台连大帝刷卡都要识别三次的破旧考勤机,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且久违的提示音:
“滴——高级顾问权限,打卡成功。”
办公区里敲键盘的声音同时一顿。
能天使猛地抬起头。
只见十六层的玻璃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秋日下午灿烂的阳光顺着走廊涌了进来。
走进来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防风长风衣,衣摆还带着一点机场高速上吹来的微凉秋风。她有一头如同深海般漂亮的蓝发,发梢泛着幽暗的渐变光泽,脖子上松松垮垮地挂着一台老式胶片相机,左肩背着一只风尘仆仆的黑色登山包,右手却极其违和地拎着一只系着金色丝带的精致烘焙保温盒。
看到屋里齐刷刷看过去的众人,莫斯提马停下脚步,抬手冲大家露出了一个温和又带着点倦怠的浅笑:
“下午好啊各位,看来我赶上今天下午茶的时间了。”
“莫斯提马?!”
空惊喜地从行政台后面站起身,“你终于从萨尔贡回来啦!”
然而有人欢喜就有人愁。坐在财务桌前的可颂在看清莫斯提马的瞬间,脸色“刷”地一下白了,条件反射地一把抱住桌上的保险箱:“等等!你回来干什么?!你每次回来准没好事——”
话音未落,莫斯提马已经笑眯眯地走到可颂桌前,从风衣内袋里抽出一叠厚得像新华字典一样的跨国差旅票据,“啪”地一声轻轻放在了可颂的计算器旁。
“辛苦了可颂,这是我过去三个月在伊比利亚和萨尔贡出差的报销单,大帝昨晚已经在邮件里签批过全额报销了。”
可颂颤抖着手指翻开第一页,眼珠子差点直接瞪出眼眶:“租用跨海快艇三万二?!购买沙漠骆驼两匹一万八?!不是,莫斯提马!你一个搞商业情报咨询的顾问,报销单里为什么会有两匹活体骆驼啊?!骆驼呢?!”
“骆驼在出沙漠的时候顺手送给当地向导抵小费了,发票是正规手写收据,有萨尔贡税务章的。”
莫斯提马面不改色地拍了拍快要晕厥的可颂的肩膀,随即手腕一翻,将一枚黑色的金属加密U盘精准地抛向了角落里的德克萨斯,“德克萨斯,这是你要的伊比利亚远洋航运协会内部底价表。有了这个,你们二期冷链的海运保费还能再往下压百分之十五。”
德克萨斯单手稳稳接住U盘,看了一眼旁边气得正在掐人中的可颂,淡淡地点了点头:“谢了。看来那两匹骆驼没白买。”
拉普兰德靠在德克萨斯椅背上,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眼这位神龙见首不着尾的蓝发顾问,吹了声口哨:“企鹅物流真是卧虎藏龙啊。”
而另一边,能天使早在莫斯提马推门进来的第一秒,整个人就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只是还没等她冲过去,莫斯提马已经穿过过道,径直走到了她那张堆满发票的工位前。
莫斯提马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惨不忍睹的胶水渍和A4纸,又看了一眼刚才还在消息里扬言要卖掉她黑胶唱片、此刻却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的红发姑娘,眼底泛起一层极其纵容的笑意。
“听说有人要把我的绝版唱片挂二手平台?”
莫斯提马长腿一曲,自然地拨开桌角的一摞废纸,直接坐上了能天使的办公桌沿。她伸出一根微凉修长的手指,把一张刚刚涂好胶水的两块钱轮渡票,轻轻贴在了能天使的脑门正中央。
“莫斯提马!!”
能天使一把扯下脑门上的发票,气呼呼地往前一扑,双手直接抓住了莫斯提马的风衣前襟,“你还知道回来啊!整整一百零八天!发消息不回,打语音显示不在服务区,要不是每个月一号可颂都在骂街说你又刷了公司的副卡,我都以为你被萨尔贡的沙尘暴卷上天了!”
嘴上虽然抱怨得凶,但能天使抓着她风衣袖口的手却收得死紧,连头顶那撮标志性的红色呆毛都肉眼可见地快活地晃了起来。
莫斯提马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襟摇晃,连重心都没晃一下。她身上没有拉普兰德那种极具侵略性的雪松古龙水味,只有一股干净清爽的雨后高空冷风气息,混着一点淡淡的焦糖与肉桂甜香。
“萨尔贡腹地的基站上个月被泥石流冲垮了,我这不是一拿到船运底单,连公寓都没回,下了飞机就直接打车过来向你负荆请罪了吗?”
莫斯提马笑着把手里那只系着金丝带的保温盒放到能天使腿上,伸手替她把粘在脸颊边的一点固体胶屑轻轻捻掉,“打开看看。我在转机路过拉特兰老街的时候,特意去你最喜欢的那家百年修道院烘焙坊排了两个小时队,上飞机前刚出炉的,现在应该还是温的。”
能天使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火速解开丝带掀开盒盖。
一股浓郁到了极点的黄油酥皮香、烤苹果的酸甜与锡兰肉桂粉的暖香在工位间炸开。保温盒里,躺着一只八寸大小、表面编织着完美十字网格酥皮的拉特兰古法苹果派,金黄酥脆的派皮边缘甚至还挂着刚烤出来的琥珀色糖浆泡泡。
“天哪!是修道院那家每天只卖三十个的肉桂苹果派!”能天使感动得眼泪都快从嘴角流出来了,刚才那点怨气烟消云散,拿起附赠的木制小叉子就铲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幸福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唔——!!还是热的!外皮好酥!”
吃了一口,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又铲起一块带着大颗果肉的派皮,顺手递到了莫斯提马唇边:“你也吃!看在这块派的份上,你的黑胶唱片保住了!”
莫斯提马微微低头,就着能天使手里的叉子咬下那块苹果派。
温热甜腻的果肉在舌尖化开,莫斯提马其实并不怎么嗜甜,但看着眼前这个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冲她笑得毫无阴霾的姑娘,她觉得在萨尔贡沙漠里吃了半个月风沙的疲惫,在这一秒钟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吃吗?”能天使期待地看着她。
“很甜。”莫斯提马拿过一张纸巾,十分自然地替能天使擦掉嘴角沾着的一点酥皮碎屑,随手拿起桌上那叠还没贴完的出租车发票翻了翻,“不过,你怎么沦落到替可颂干财务的活了?又把公司的打卡机拆坏了?”
“哪有!还不是因为周五和今天中午……”
能天使一边往嘴里塞苹果派,一边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把这几天办公室里的惊天大瓜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从她和伊芙利特联调差点把冰柜干冒烟,到德克萨斯周一穿错拉普兰德的真丝深V衬衫,再到今天中午在咖啡厅被四大阵营的领导集体抓包。
莫斯提马安静地听着,修长的手指也没闲着。
她甚至没用计算器,只是凭着那双看一眼就能记住整张航运时刻表的眼睛,双手如穿花蝴蝶般在乱成一团的发票堆里飞快地分拣、对齐、按日期与金额归类,然后刷刷两下涂上固体胶,动作行云流水得像是在变扑克牌魔术。
等能天使把最后一口苹果派咽下去的时候,桌面上那三百张原本需要贴到晚上八点的发票,已经被莫斯提马整整齐齐地贴成了十二张标准报销单,连右下角的汇总金额都用钢笔写得分毫不差。
“哇!!莫斯提马你简直是神仙下凡!”能天使崇拜地看着那叠堪称艺术品的报销单。
“行了,苦力替你干完了,现在轮到你陪我出外勤了。”
莫斯提马合上钢笔帽,从能天使椅背上拿起那件印着企鹅物流Logo的红黑拼接连帽冲锋衣,直接兜头罩在了能天使脑袋上,顺手帮她把帽子从头发下面拨出来。
“外勤?现在才下午三点半哎,去哪儿?”能天使一边往袖子里钻,一边茫然地问。
莫斯提马转过头,冲对面工位的德克萨斯扬了扬下巴:“德克萨斯组长,二期项目在龙门港东侧那个废弃灯塔不是还要装两个远程气象中继站吗?我刚回来需要熟悉一下场地,借你们的外勤主管用一下午,没意见吧?”
德克萨斯看了一眼已经被哄得找不着北的能天使,又看了一眼嘴角含笑的莫斯提马,淡淡道:“去吧。把她带走,耳根清净。”
“耶!!组长万岁!”
能天使欢呼一声,一把抓起桌上的改装电摩钥匙,把那叠贴好的发票往可颂桌上一放,拽起莫斯提马的手腕就往门外冲,“走走走!我跟你说,我上个月刚给我的小电驴换了莱茵生命科技淘汰下来的双电机控制器,时速能飙到八十迈,带你去兜风!”
下午四点十分,龙门港东侧的跨海沿江公路上。
深秋的海风带着清爽的咸味,吹拂着公路旁一排排金黄的芦苇荡。
一辆涂装成红白配色的改装踏板电摩正沿着空旷的滨海车道飞驰。能天使戴着一顶红色的半覆面防风头盔,握着车把兴奋地拧动电门;而莫斯提马则坐在略显狭窄的后座上,长风衣的衣摆在风里猎猎作响。
“坐稳了莫斯提马!前面那个大弯道我要压弯啦!”能天使迎着风大声喊道。
“慢点开,我的报销单还没批下来,可没钱给你交超速罚单。”
莫斯提马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极其默契地顺着能天使压弯的重心微微向内侧倾斜。她没有去抓车尾冰凉的金属扶手,而是直接伸出双手,从后面环住了能天使的腰,将手掌塞进了能天使冲锋衣前面那个暖烘烘的袋鼠口袋里。
在口袋里,她的手指恰好碰到了能天使放在里面的一小包暖手宝。
很快,电摩顺着蜿蜒的坡道一路冲上了港区尽头那座废弃的白色旧灯塔平台。
这里是整个龙门港视野最好的制高点,脚下是波光粼粼的金色海面与远处庞大的四号冷链集装箱群,头顶是万里无云的秋日晴空,几只海鸥顺着气流在灯塔顶端盘旋。
能天使把车停在护栏边,摘下头盔甩了甩那一头红发,直接翻身坐上了灯塔边缘的石质矮墙,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悠:“呼——!总算透口气了!前几天在办公室里天天看组长她们眉来眼去,我都快窒息了!”
莫斯提马慢悠悠地走过去,并排靠在矮墙边,举起脖子上的相机,镜头对准了逆光坐在夕阳里的能天使。
“咔嚓。”
清脆的机械快门声响起,定格下女孩被海风吹起的红色碎发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眸。
“怎么,羡慕她们有人陪着上下班了?”莫斯提马放下相机,偏过头笑吟吟地看着她。
能天使哼了一声,转过头盯着莫斯提马那张好看得过分的侧脸,忽然伸出手,一把捉住了莫斯提马胸前挂着的相机背带,把人往自己跟前拉近了半步:
“谁羡慕她们天天在办公室里算计来算计去了!我就是不爽你每次出差一走就是小半年,连个准信都没有。莫斯提马,萨卢佐集团二期的合同签了整整半年呢,你这次回来……到底待几天?不会明天早上又要拎着包去赶飞机吧?”
海风突然安静了一瞬,只剩下脚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
能天使虽然脸上还带着笑,但抓着相机背带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几分。她们两个人都像风,从来不喜欢像普通上班族那样被拴在固定的格子间里打卡度日;可就算是满世界乱跑的飞鸟,飞累了也会想知道身边那只同伴什么时候还会并肩飞回来。
莫斯提马垂下眼眸,看着能天使映着晚霞的眼睛,沉默了两秒,忽然从自己的风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A4纸,递到了能天使面前。
“自己看吧,我的外勤主管。”
能天使愣了一下,松开相机背带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
只见上面印着企鹅物流内部的人事调动抬头:
【岗位变更通知:即日起,高级外包顾问莫斯提马转为‘龙门港二期及三期特种线路常驻内勤技术督导’,驻地:龙门总部十六层,直属搭档:外勤主管能天使。合同期限:三年。】
能天使彻底呆住了,捧着那张人事调动函看了足足三遍,连声音都结巴了:“常、常驻内勤?!三年?!不是,大帝怎么可能留得住你?你不是最讨厌坐班打卡了吗?!”
“坐班是很无聊啊。”
莫斯提马伸出手,借着微凉的海风,轻轻将能天使耳边被吹乱的一缕红发别到耳后,指尖顺势停留在她温热的脸颊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平时难得一见的认真与温柔:
“但有人刚才在消息里哭诉,说整个十六楼都成双成对了,只剩她一个孤家寡人在贴发票。我想了想,要是再不回来签个长期卖身契,某人怕是真的要把我的黑胶唱片全卖了去换苹果派了。”
能天使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连头顶的呆毛都红透了。
她攥着那张薄薄的调动函,看着眼前这个为了陪她留在一座城市、心甘情愿收起羽翼签下三年坐班合同的女人,心脏像是装了刚才那台双电机控制器一样,砰砰砰地狂跳到了八十迈。
“……真的待满三年?不准半路借口去买骆驼跑路?”能天使仰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不跑了。以后每天下午三点的苹果派拼单,我都算一个。”
莫斯提马低笑一声,伸手揽住能天使的后颈,在漫天绚烂的橘红色晚霞与海鸥的鸣叫声里,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上了能天使的额头:
“所以,能天使主管,明天早上九点整,记得在你的工位旁边给我留个插座——以后这三年,你的发票和你的后座,我都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