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第十四章 福袋
“叮咚——欢迎光临。”
周三凌晨两点零五分,清脆的电子门铃声在空旷寂静的街角响起。
博士把连帽冲锋衣的拉链一直拉到鼻尖,像做贼一样先往身后A座写字楼的大堂方向瞄了一眼,确认凯尔希养在十七楼前台那只名叫“Mon3tr”的智能巡检机器狗没有追下楼,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揣在兜里的工牌塞进内袋。
便利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茶叶蛋卤汁香与关东煮昆布高汤的鲜甜味。
靠窗的那排木质高脚吧台座上,玛恩纳已经在了。
他脱下了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左手边的空位上,身上只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衬衫与黑色马甲,领带稍微扯松了半寸。此刻他正一手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纸杯,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展开一份折得方方正正的晚报,背脊挺拔得像一柄插在鞘里的旧剑——哪怕是在凌晨两点的便利店里,这位卡西米尔控股的高级副总裁看起来也像是在出席某场严肃的财经早茶会。
听到脚步声,玛恩纳从报纸上方抬起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冲博士微微颔首。
“迟到了五分钟,顾问先生。”
玛恩纳放下报纸,伸手将面前另一只加了盖的大号纸碗往博士这边的桌面推了过来,“店员刚把第二锅煮好,我替你把最底下那两个吸饱了汤的福袋捞出来了,再晚两分钟,就要被刚下夜班的代驾司机抢光了。”
博士一屁股坐上旁边的高脚凳,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玛恩纳先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在龙门CBD唯一的异父异母亲兄弟。你是不知道,我为了溜出十七楼,硬是跟凯尔希说我要去地下车库检查消防栓,连电梯都没敢坐,从安全通道一口气狂奔了十七层下来的!”
博士迫不及待地掀开纸碗盖子。
滚烫的白雾扑在脸上。清澈微黄的昆布高汤里,躺着两只鼓鼓囊囊、用干瓢扎紧袋口的油豆腐福袋,旁边还沉着一块炖得近乎半透明的白萝卜和一串吸满汤汁的魔芋丝。
博士夹起一只福袋,吹都没怎么吹就咬开了一个小口。滚烫鲜甜的汤汁混着里面软糯Q弹的年糕与饱满的鱼籽在齿间爆开,卡嚓卡嚓的鱼籽口感配着油豆腐的豆香,抚平了连续看了八个小时Excel表格的焦躁。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玛恩纳看他被烫得直吸冷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手边一罐刚刚从恒温柜里拿出来的热大麦茶推到他手边,“上午九点半你不是就已经把四方会谈的危机公关方案签完了吗?按理说,你们罗德岛今天应该提前庆功下班才对。”
提到这个,博士咀嚼年糕的动作凝固了,脸上露出了标准打工人的死灰表情。
“我本来也是这么以为的。”博士咽下嘴里的福袋,悲愤地端起热大麦茶灌了一大口,“结果今天上午十点十分,我们家那位年仅二十二岁的阿米娅总裁,看着萨卢佐集团打过来的预付款,感动得眼眶都红了。她握着我的手说:‘博士,原来只要二十分钟就能解决一个S级项目!既然博士这么游刃有余,那市政厅刚挂出来的另外三个老旧社区改造公关标书,我也顺手替博士接下了!’”
玛恩纳端着纸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另外三个?”
“整整三个!”博士伸出三根手指,声音都在发颤,“最可怕的是,你根本没办法对她发火。你哪怕想跟她摆烂说自己干不动了,一抬头看见小姑娘自己怀里抱着厚厚一摞财报、连续熬了两个通宵还在冲你露出那种充满希望和信任的眼神,嘴里说着‘博士,罗德岛不能停下来,我陪你一起熬’……你良心一痛,不仅说不出拒绝的话,甚至还鬼使神差地自己主动把排期表往前提了两天!”
玛恩纳沉默了足足五秒,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发出了今晚的第一声长叹:
“……深有体会。家里的孩子一旦过于有理想主义精神,倒霉的往往是负责兜底的长辈。”
“怎么,玛恩纳先生今天把余热供暖站的三百万缺口填上了,卡西米尔那边还没放过你?”博士一边夹起那块炖烂的白萝卜,一边好奇地问。
“填上了这个坑,她们就有精力去挖下一个更大的坑了。”
玛恩纳捏了捏眉心,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递到博士面前,“这是我小侄女玛莉娅今天下午五点在商业街施工现场给我发的照片。”
博士凑过去一看。照片里,一个长相甜美、金发碧眼的年轻姑娘正戴着一顶沾满灰尘的黄色安全帽,身上套着蓝白相间的劳保服,手里居然拎着一把重型液压扳手,正蹲在泥水坑里满脸兴奋地帮施工队修挖掘机的变速箱。
“我给她安排的职位,是商业街改造项目的甲方总监理。”玛恩纳闭上眼睛,语气里满是老父亲看傻闺女时的心累,“结果包工头跟她哭穷说设备坏了工期要延误,她不仅没按合同扣对方的违约金,反而自己挽起袖子钻进车底帮人家免费修了三个小时的挖掘机,最后还要倒贴自己的奖金请工人们吃盒饭。”
“噗——”博士差点把嘴里的萝卜喷出来,“令侄女这动手能力,不去楼下莱茵生命科技当硬件工程师真是屈才了。”
“如果只是她一个也就罢了。”玛恩纳把手机收回来,声音愈发低沉沧桑,“她姐姐玛嘉烈更不省心。上周董事会那群老狐狸想在物业招标里塞回扣,玛嘉烈知道了,既不搜集证据走合规审计,也不跟我商量,直接在周一的高管例会上把招标书拍在董事长脸上,当众宣布要跟整个采购部进行‘公正公开的商业对决’——最后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把那八家关联供应商的底裤全扒了一遍,才没让她被人联合起来做局踢出局。”
博士听得肃然起敬,双手捧起纸碗,以关东煮代酒敬了他一杯:“失敬失敬,原来玛恩纳先生在卡西米尔干的不是副总裁,是全职消防大队长。”
“彼此彼此。”玛恩纳与他的纸碗轻轻碰了一下,“我今天下午在A座大堂等电梯的时候,差点被你们楼下企鹅物流那个红头发的年轻姑娘骑着平衡车撞飞。当时她怀里还抱着半人高的发票箱,嘴里喊着什么‘莱茵生命科技的实习生已经把抢预算的模板发过来了’,看起来跟你们罗德岛也渊源不浅。”
博士一听就捂住了额头:“别提了!那是十六楼德克萨斯组长手底下的活宝。自从上周六德克萨斯教了莱茵生命科技那个叫伊芙利特的实习生怎么写‘把事故包装成科研探索’的报告之后,那个小实习生不知道从哪弄到了我的工作账号,今天晚上十一点还在疯狂给我发消息,问我能不能帮她润色一份《关于炸毁帕尔维斯总监办公室咖啡机的可行性技术复盘》!”
两个男人在凌晨两点半的便利店吧台前面面相觑,片刻后,博士先没忍住笑了出来,紧接着,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玛恩纳,紧绷的嘴角也极轻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无奈的弧度。
玻璃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水雾,将外面CBD冷硬的霓虹灯光晕染成了柔和的光斑。
店里的广播正用极低的音量放着一首老旧的爵士乐。两人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碗里最后一点热乎的食物,胃里被滚烫的昆布汤填满后,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与疲惫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博士放下空纸碗,撑着下巴看了一眼身旁的玛恩纳。
借着便利店顶灯的光线,他能清楚地看到这位金发副总裁眼尾细密的纹路,以及在整齐金发间若隐若现的几缕银丝。
“其实你完全可以不管她们的,玛恩纳先生。”博士忽然轻声开口,没有了刚才插科打诨的腔调,“以你在卡西米尔控股的资历和今天早上签单的手腕,随便跳槽去哪家跨国投行,都能拿千万年薪过清净日子,何必留在一潭浑水里,天天替两个小姑娘挡明枪暗箭,连五天年假都批不下来?”
玛恩纳握着热茶罐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眸,看着桌面上那份已经被翻旧了的报纸。报纸的夹缝里,其实一直夹着一张早就打印好、连签名都签了一半的辞职报告——那张纸在他西装内袋里放了整整两年,边缘都已经磨毛了,却始终没有递出去。
“她们太年轻了,顾问先生。”
玛恩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博士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解释,“玛嘉烈和玛莉娅还相信这世上的商业规则应该像骑士小说里写的那样光明磊落。如果我也走了,没人替她们在泥潭里把那些肮脏的暗算挡下来,用不了半年,她们眼里的光就会被董事会那群老东西彻底磨灭,变成跟我一样每天只会在工位上看报叹气的庸人。”
他转过头,淡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博士:
“这大概也是你明明拥有当年巴别塔首席操盘手的本事,却甘愿留在十七楼,每天被凯尔希小姐训斥、陪着那位二十二岁的年轻总裁从零开始跑街道居委会公关的原因吧?”
博士愣了一下,摸了摸鼻尖,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没办法,当年欠了故人的人情,总得看着小兔子平平安安把公司开下去才行。”
“那就够了。”
玛恩纳站起身,拿起旁边叠放整齐的深灰色羊绒大衣。
但他没有立刻自己穿上,而是看了一眼博士身上那件虽然防风、但因为洗得太多次已经有些单薄的黑色冲锋衣,顺手从自己大衣口袋里抽出了一条质地极其柔软的暗金色格纹羊绒围巾,递到了博士面前。
博士一怔:“这是?”
“外面起风了,今天夜间最低温只有八度。”玛恩纳把围巾往他怀里一塞,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不容拒绝的长辈式威严,“你刚才从十七楼跑下来出了一身汗,现在出去吹冷风,明天早上要是感冒发烧请病假,你们那位凯尔希小姐大概会直接杀到我们B座来找我算账。”
羊绒围巾上还残留着玛恩纳大衣口袋里的体温,以及一股极淡的、好闻的苦橙叶与旧书页混合的气息。
博士捏着那条柔软得不像话的围巾,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嘴上天天喊着要辞职不管事、实际上连便利店刚认识两天的饭友受凉都要操心的金发男人,心底某个常年被KPI和排期表挤压得干瘪的角落,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谢了,玛恩纳。”博士这次没再加“先生”两个字,痛快地把围巾绕在自己脖子上,把大半张脸都埋进了暖烘烘的羊绒里,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下周三凌晨两点,要是我们俩都没猝死在工位上,我从凯尔希办公室偷她珍藏的顶级狮峰龙井下来泡给你喝。”
玛恩纳替他把折在冲锋衣帽子外面的围巾一角顺手理平,指尖擦过博士微凉的耳垂,低声应道:
“一言为定。上去吧,别走楼梯了,这会儿那个巡检机器狗应该已经回充电桩休眠了。”
走出便利店大门的时候,凌晨两点半的冷风迎面吹来,但脖子周围那一圈严严实实的暖意却半点没让寒气钻进去。
博士站在A座旋转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高挑挺拔的金发男人正站在街角昏黄的路灯下,大衣衣摆被夜风微微吹起,见他回头,玛恩纳只是遥遥冲他颔首示意了一下,便转身迈步走向了对面的B座大楼。
博士摸了摸脖子上的暗金色围巾,感觉自己今晚好像还能再跟凯尔希的第八版批注大战三百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