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第十五章 围巾
周三早上九点整，A座十七层，罗德岛咨询公司的早高峰准时拉开帷幕。
自动玻璃门开合不断，挂着工牌的分析师们端着冰美式步履匆匆，打印机吞吐着刚出炉的舆情简报，前台那台名叫“Mon3tr”的墨绿色全地形智能巡检机器狗正蹲在充电桩旁，电子眼一闪一闪地扫描着每一个迟到员工的工牌。
而在靠窗最角落的“首席策略顾问”工位上，博士正睡得人事不省。
他凌晨两点半溜回来之后，借着一肚子关东煮福袋和热大麦茶的劲头，硬生生顶着凯尔希那三千四百字的批注，在早上六点十分把第八版PPT砸进了凯尔希的邮箱，然后连冲锋衣都没脱，直接把头往人体工学椅的头枕上一歪，当场进入了深度休眠。
“博士？早上好，昨晚的第八版方案我已经看过了，写得非常——咦？”
阿米娅抱着一摞刚签完字的晨会文件走过来，原本准备给自家劳模顾问打打气，结果话说到一半，视线忽然定格在了博士的脖子上。
博士身上还套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甚至沾着一点红烧牛肉面油星的黑色连帽冲锋衣。然而此刻，在他那张胡子拉碴、写满“生无可恋”的脸下方，竟然严严实实地缠着一条暗金色的格纹羊绒围巾。
那条围巾质感极佳，哪怕在办公室冷白色的日光灯下，依然泛着一层如丝绸般温润细腻的暗金光泽，尾端的流苏整齐得像用游标卡尺量过，把博士平时缩在衣领里的脖子衬得宛如刚从高端时尚杂志上剪下来的模特——如果不看他头上翘起来的那撮呆毛的话。
“哇，博士今天居然戴围巾了？”
采购兼IT总监可露希尔正端着一盘刚拆封的移动硬盘路过，顺着阿米娅的视线凑过来瞄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可露希尔手里的硬盘差点直接砸在脚背上。
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变成了精密的光学扫描仪，蹑手蹑脚地凑近半步，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拈起垂在博士椅背外的一角围巾尾端，看清了内侧那枚用暗银色丝线手工刺绣的微型天马家徽与工坊缩写。
“我的老天爷……”可露希尔声音都变调了，压低嗓子冲阿米娅疯狂比划，“阿米娅！这是卡西米尔大骑士领‘沃尔什工坊’的顶级小驼羊绒定制款！全手工植物染色，光排单就要排八个月！我上个月在拍卖行的图录上见过一条同款，起拍价足足四万八千龙门币！！”
阿米娅手里的文件夹“啪嗒”一声掉在了办公桌上，棕色的兔耳（发饰般的呆毛）仿佛都惊得竖了起来：“四、四万八？！一条围巾顶我们公司半个月的云服务器租赁费？！”
“不止！”可露希尔耸了耸鼻子，像只嗅探犬一样在博士领口上方闻了闻，表情变得愈发惊悚，“你们闻闻！博士身上平时除了红烧牛肉泡面就是速溶三合一的味道，但这条围巾上……有股顶级苦橙叶混着雪松木的沙龙古龙水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进口烟草和旧报纸气息！这绝对是个讲究到极点的卡西米尔老钱（Old Money）贴身戴过的东西！”
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阿米娅看看那条贵得离谱的围巾，又看看睡梦中还紧紧抓着围巾一角往脸上蹭了蹭的博士，眼圈肉眼可见地红了，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怎、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我昨晚凌晨两点还给博士发加油表情包、又顺手接了三个老旧社区改造的标书，博士觉得在罗德岛看不到希望，薪水又不够买房，所以昨晚凌晨偷偷出去……被卡西米尔的富婆或者富豪给包养了吗？！”
“从逻辑学与行为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我更倾向于认为他是在进行某种缺乏底线的商业受贿，或者已经被竞争对手用一件纺织品成功策反了。”
一个冷淡平板的声音从两人身后幽幽响起。
可露希尔吓得一激灵，连忙立正站好。
只见凯尔希端着一台平板走了过来，白大褂式的修身长风衣纤尘不染，脚边还跟着那只刚刚结束巡检的Mon3tr机器狗。
凯尔希停在博士工位前，绿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条暗金色的围巾，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昨晚凌晨一点五十八分，大楼安全通道的红外传感器记录到他以每秒三米的速度逃离了十七层，并在凌晨两点三十四分搭乘一号货梯返回。整整三十六分钟的监控盲区，他离开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聚酯纤维冲锋衣，回来时却携带了一件市场估值超过罗德岛三级员工季度奖金的羊绒制品——”
凯尔希抬起手，用指节在博士的办公桌面上重重地叩了两下：
“醒醒，博士。我想你需要向公司的首席风控官解释一下，你昨晚在凌晨两点的龙门街头，究竟出卖了罗德岛的哪一项核心机密，还是出卖了你本就不剩多少的个人尊严。”
“唔……别抢我的萝卜，鱼籽福袋也是我的……”
博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由模糊逐渐聚焦。
下一秒，博士差点从椅子上直接弹射出去——只见他的工位前，正严严实实地围着三个人加一条机器狗。
阿米娅正双手捂着嘴，用一种混合着“痛心疾首、自责愧疚、恨不得立刻去给他涨工资”的悲壮眼神看着他；可露希尔正拿着手机在某二手交易平台上疯狂比对价格；而凯尔希则抱臂站在正中央，脸色冷得像西伯利亚的永久冻土层。
“……早啊各位。”博士咽了口唾沫，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小被子（围巾），“今天早上九点半不是没排例会吗？你们围着我工位干什么，瞻仰猝死员工遗容？”
“博士！”阿米娅眼泪汪汪地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抓住博士的手腕，语气沉痛得像是在挽救失足中年，“你老实告诉我，你昨晚半夜两点溜出去，到底去见谁了？是不是卡西米尔商业地产那边的董事会女高管拿高薪和奢侈品威逼利诱你了？如果是我的工作排得太满，我现在就把那三个街道办的标书退回去，你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经济压力走上歧途啊！”
博士彻底懵了：“什么女高管？什么歧途？我昨晚就是饿得受不了，去楼下便利店吃了碗关东煮啊！”
“去便利店吃十二块钱的关东煮，店家会随餐附赠一条价值四万八千块、还喷了卡西米尔贵族定制古龙水的沃尔什羊绒围巾吗？！”可露希尔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博士，你要是傍上了卡西米尔哪个财团的富婆，苟富贵勿相忘，记得让她给我们采购部批两个免息账期啊！”
“四万八？！”
博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这条昨晚被他拿来擦过嘴角汤渍、刚才还垫着流了半小时口水的暗金色围巾，手猛地一抖，感觉自己脖子重了二十斤，“不是……他昨晚塞给我的时候，明明顺手得像是在递一张餐巾纸啊！”
凯尔希冷冷地看着他：“‘他’？看来昨晚在便利店与你进行私下交易的对象，至少是一位具备卡西米尔控股核心决策权的男性高管。博士，根据你入职时签署的《反商业贿赂与竞业禁止补充协议》第四条，收受合作方超过五百龙门币的馈赠必须立即上交合规部登记封存。现在，把它解下来。”
“别介啊凯尔希，这就是普通朋友看我怕冷借我戴一晚上的，人家还要收回去了！”博士死死护住脖子上的围巾，试图跟这群脑补过度的女同事讲道理，“就是一个同样天天批不下年假、还得替家里侄女擦屁股的苦命老哥——”
“叮咚。”
就在这时，十七层前台的门禁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负责前台接待的干员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迎了上去：“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早安。卡西米尔控股，玛恩纳·临光。”
一道低沉、克制、带着十足金属质感的男声顺着开阔的办公区传了过来。
整个十七层安静了半秒。
博士工位前的三个人同时转过头。
只见玻璃大门处，玛恩纳正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站在晨光里，外罩那件长及小腿的黑色羊绒大衣，金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冽而矜贵的光泽。这位在《龙门财经周刊》封面上被称为“卡西米尔铁腕摄政王”的男人，此刻手里既没有拿公文包，也没有带秘书，而是拎着一只印着龙门老字号中药铺Logo的保温袋。
玛恩纳的视线越过一排排呆若木鸡的年轻分析师，精准无比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还没睡醒、顶着一头鸡窝发、脖子上却严严实实缠着他那条暗金色围巾的博士身上。
可露希尔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气音在阿米娅耳边尖叫：“卧槽……不是富婆，是卡西米尔控股的执行副总裁本人！！博士居然连这种级别的冷面大佬都能搞到手？！”
阿米娅已经彻底石化了，呆呆地看着玛恩纳迈着修长沉稳的步子，一路穿过死寂的办公区，径直走到了博士的工位前。
“早，顾问先生。”
玛恩纳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博士脸上被围巾压出来的红印子，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看来你昨晚回去之后，并没有听我的建议早点休息。”
博士尴尬得脚趾快把地板抠出三室一厅了，赶紧站起身，一边手忙脚乱地想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一边干笑：“早、早啊玛恩纳先生！您怎么亲自上来了？这条围巾我正准备让人送去干洗店洗完了还您——”
“不必麻烦了。”
玛恩纳伸出手，却没有去接那条解了一半的围巾，而是十分自然地帮博士把散开的围巾重新往领口里拢了拢，顺手将手里的老字号保温袋放在了博士堆满文件的桌角上。
“十点钟我要去市政厅交商业街的路权补充批文，顺路把签好字的副本给你带过来。”玛恩纳看了一眼旁边神色各异的阿米娅和凯尔希，礼貌地微微颔首，随后重新看向博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家常，“另外，考虑到你昨晚在冷风里吹了半个小时，里面是顺路买的红枣陈皮姜茶，趁热喝了。围巾先留着吧，这几天龙门降温，你那件冲锋衣挡不住凌晨两点的风。”
说完，这位身价过亿的卡西米尔高管甚至没等博士客套，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博士的肩膀，转身迈着从容的步子走出了罗德岛的大门。
玻璃门合拢。
整个十七层办公区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绝对死寂。
所有分析师都假装在低头看键盘，实则耳朵竖得比兔耳朵还高。
可露希尔颤巍巍地指着桌上的保温袋，又指了指博士脖子上的围巾：“亲手拢围巾……顺路买红枣姜茶……还知道你凌晨两点穿什么衣服吹冷风……博士，你老实交代，你们俩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
阿米娅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一把按住博士的肩膀：“博士！如果卡西米尔控股非要用这种方式挖你走，我现在就去把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全取出来给你发奖金！”
而旁边的凯尔希则面无表情地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镜，在手里的平板备忘录上飞快地敲下了一行字：
“看来我必须重新评估龙门港二期项目的合规风险等级了。博士，今天中午休息时间，来我办公室做一次全面的脑部CT与心率监测，我需要确认你在与卡西米尔资本高层进行深夜高频接触时，是否保持着基本的清醒与清白。至于现在——把你的姜茶喝了，十点钟准时进会议室过第九版细节。”
博士端着那袋还滚烫的红枣姜茶，摸着脖子上价值四万八的“作案铁证”，欲哭无泪地对着天花板喊道：
“我发誓！！我们昨晚真的只是在便利店抢了一碗关东煮啊！！”
可惜，整个十七楼，已经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鬼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