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第十三章 关东煮
周二凌晨一点四十五分，龙门CBD双子塔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里，冷白如霜的日光灯照着空荡荡的货架。
关东煮机器的九宫格里，只剩下最后一串吸饱了汤汁的大根（白萝卜）和两颗孤零零的牛筋丸，在微沸的昆布高汤里浮浮沉沉。
两只手几乎在同一秒伸向了不锈钢夹子。
一只手骨节修长，袖口考究地钉着暗金色的卡西米尔定制袖扣，只是衬衫手肘处带着几道陪客户熬夜留下的褶皱；另一只手则裹在宽大的深黑色连帽冲锋衣袖子里，手腕上还套着一根用来扎文件的黄色橡皮筋。
两人在空气中停顿了一秒，双双转过头。
看清对方脸上如出一辙的、仿佛已经被资本彻底吸干了阳气的浓重黑眼圈时，两个素昧平生的男人之间产生了一种无需言语的社畜惺惺相惜。
“……您先夹。”
穿着定制西装的金发男人收回手，微微颔首，哪怕在凌晨两点的便利店里，依然保持着老派贵族式的克制礼仪，只是开口时的嗓音疲惫得像生了锈的齿轮，“给我留那两颗牛筋丸就行。”
“大恩不言谢，萝卜归我，热汤归你。”
穿着冲锋衣的博士熟练地用纸杯接了半杯关东煮热汤，把萝卜夹进自己杯子里，又拿了个新纸杯把剩下的两颗牛筋丸和满满一杯高汤推给对方，然后从旁边货架上顺手拿了一桶红烧牛肉面。
两分钟后，便利店靠窗的狭窄长条吧台前，两个加完班的中年（及心理中年）打工人并排坐着，对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沉默地吸溜着夜宵。
玛恩纳端着那杯关东煮，习惯性地用左手展开一份今天早上的《龙门财经日报》，看了一眼头版标题，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这是他今晚叹的第十四口气。
放在吧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来自【卡西米尔控股·人事行政部】的OA系统自动抄送邮件：
【审批驳回】尊敬的玛恩纳·临光高级副总裁，您提交的《10月年假顺延休假申请（共5天）》未获董事会通过。驳回原因：第四季度龙门港二期商业地产联营项目进入关键交割期，请以集团大局为重。
紧接着，家族群里又跳出两条消息。
【玛莉娅】：叔叔！救命啊！商业街改造那个工程队的预算表我算平了，但是对方包工头非要拉我去喝交杯酒签合同，佐菲亚姑妈已经在提刀赶来的路上了，你能过来震一下场子吗QAQ
玛恩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修长的手指捏了捏眉心，把手机屏幕反扣在桌面上，对着窗玻璃上自己倒映出来的冷峻面孔低声喃喃：“……下个月哪怕扣光期权，我也一定要把辞职信拍在征战骑士团那群老混蛋的脸上。”
“别挣扎了，老哥。我上个月也是这么想的，结果现在还在改第七版PPT。”
坐在旁边的博士刚把滚烫的开水灌进泡面桶里，连叉子都没插，就听到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一阵催命般的消息连环提示音。
博士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
第一条消息来自罗德岛咨询公司年仅二十二岁的天才创始人兼CEO阿米娅，配图是一张元气满满的兔子加油表情包：
【阿米娅】：博士！刚刚企鹅物流的大帝老板和萨卢佐集团已经把二期项目的公关标书发过来了！虽然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但外面还有很多客户的危机等着我们去拯救，博士还不能休息哦！我们一起加油把龙门港的ESG环评公关拿下来吧！[奋斗][太阳]
博士眼角抽搐了一下，手指往下滑，点开了紧随其后的第二条文档批注通知。
通知来自公司联合创始人兼首席风控官（CRO）凯尔希。博士一个小时前怀着侥幸心理提交上去的《龙门港二期特种冷链社区公关与危机预案_V6_打死不改版.pptx》，此刻已经被打上了鲜红的【退回重做】印章。
而在仅有二十页的PPT旁边，凯尔希留下了一篇足足三千四百字的评论区长文批注：
【凯尔希01:42批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我将这份充斥着侥幸心理、结构松散且对龙门本地环保法案缺乏基本敬畏之心的幻灯片直接呈递给萨卢佐集团的驻场总监，那么罗德岛过去三年在业内建立的专业声誉将在明天上午十点零五分彻底归零。在第14页关于‘液氮泄漏极端舆情应对’的章节中，你甚至试图用发放超市代金券的方式来安抚周边社区居民——我不得不怀疑，你大脑皮层中负责逻辑推演的灰质是否已经被你工位抽屉里那些高钠油炸方便面彻底取代了。明早九点半客户进门之前，我要看到重构后的第七版。另外，我已经让Mon3tr锁死了你办公室的饮水机电源，收起你半夜吃泡面的打算。”
玛恩纳偏过头，不小心瞄到了博士屏幕上那密密麻麻如同学术论文般的驳回批注，沉默了两秒，默默地把自己面前那颗还没吃的牛筋丸夹起来，放进了博士的泡面桶里：
“……令尊或者令夫人管得很严？”
“不，是我的顶头合伙人。”博士沧桑地掀开泡面盖，完全不在乎面饼还没泡软，直接咔嚓咔嚓地干嚼了起来，“一个每天怀疑我脑子里进了泡面汤、并且能用三千个不重复的从句骂我蠢的女人。老哥，你在哪层上班？”
“B座二十八层，卡西米尔商业地产。”玛恩纳喝了一口渐渐变凉的高汤，“明天早上九点半，我刚好也要去你们A座开一个关于龙门港二期冷链用地扩建的四方会谈。”
博士咀嚼的动作一顿，看了一眼自己手机日历上的会议邀请名单——【参会方：萨卢佐集团、企鹅物流、卡西米尔控股、罗德岛咨询】。
两个凌晨两点在便利店抢最后一根萝卜的社畜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更深沉的绝望。
周二上午九点半，A座十七层，罗德岛企业管理与危机公关咨询有限公司。
就在企鹅物流楼上一层，这里的装修风格却完全是另一个极端——极简的纯白与冷灰色调，走廊两侧挂满了绿植与医药化工行业的合规认证奖牌，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与苦柑橘香薰混合的味道。
德克萨斯走进第一会议室的时候，拉普兰德正跟在她身侧，手里晃着两杯刚从十六层自家机器上萃好的热美式。
“这就是你找的本地最强危机公关乙方？”拉普兰德摘下墨镜挂在西装领口，打量着会议室里一尘不染的玻璃白板，“看起来不像是搞公关的，倒像是随时准备把我按在桌子上做解剖实验的私立医院。”
“二期工程要扩建四个液氮超低温冷库，紧挨着龙门港旁边的老旧居民区和卡西米尔控股的商业街。”德克萨斯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顺手接过拉普兰德递来的那杯92度特调美式，“环保局的环评听证会和周边业委会的拆迁谈判全是硬骨头，整个龙门，只有罗德岛的博士能把这种死局盘活。”
拉普兰德挑了挑眉，凑到德克萨斯耳边低声笑道：“博士？我还以为在你眼里，全天下只有我一个操盘手能入你的法眼呢，德克萨斯组长。”
“业务领域不同。你是负责制造危机的，人家是负责替你擦屁股的。”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走在最前面的是身穿一套深蓝色小西装套裙的阿米娅。年轻的CEO怀里抱着一叠装订精美的蓝皮方案书，脸上带着无机质般完美而热忱的职业微笑：“欢迎萨卢佐集团的拉普兰德总监，还有楼下的老邻居德克萨斯组长！我是罗德岛咨询的执行总裁阿米娅，很高兴能参与龙门港二期的战略合作！”
跟在阿米娅身后走进来的，是穿着一件墨绿色高领针织衫、外罩白大褂式修身长风衣的凯尔希。她神色冷淡，胸前挂着一枚绿宝石胸针，腋下夹着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进门时那双绿色的眼眸只往拉普兰德和德克萨斯交叠放在桌沿的咖啡杯上扫了一眼，就精准地判断出了两人的关系。
而在两位女高管最后面，博士正一手端着一个印着“劳模”二字的超大号搪瓷保温杯，一手拎着投影仪转接头，像一缕随时会散架的游魂一样飘了进来。
紧接着，走廊外又传来一阵沉稳的皮鞋声。
玛恩纳穿着那身昨晚在便利店穿过、但已经被重新熨烫得没有一丝折痕的三件套西装走了进来，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看到坐在乙方首席顾问位置上的博士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博士也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冲这位昨晚的“一饭（一丸）之交”战友投去了一个悲壮的眼神。
“既然四方代表都到齐了，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凯尔希拉开椅子坐下，甚至没给阿米娅寒暄画饼的机会，直接将投影幕布切到了博士今天早上六点半才赶出来的第七版方案上，“关于龙门港二期液氮冷库的社区环评公关，罗德岛接手的前提只有一个——萨卢佐集团必须砍掉原定方案里那条横穿老街地下的排热管道。”
坐在对面的拉普兰德往椅背上一靠，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凯尔希小姐，如果把地下排热管道改道去走外海，基建成本要增加百分之三十，工期至少拖延两个月。我花高价请罗德岛来做公关，是让你们去说服那些居民签字，不是让你们替环保局来砍我的预算的。”
“公关的本质是风险管控，不是用钱去堵火山口。”
凯尔希语气平板，连一个标点符号的起伏都没有，“根据我方调取的龙门市政地质档案，老街地下的承重岩层早在十年前的地铁施工中就已经出现了微裂纹。如果你执意把零下196度的液氮附属排热管网埋进去，一旦发生极端温差导致的地面沉降，不需要任何竞争对手举报，龙门经侦和市政署的陈晖洁总监会在半小时内把你们的工地夷为平地——我想，这大概不在德克萨斯组长的预期之内。”
德克萨斯看了一眼凯尔希调出来的地质剖面图，眉头微蹙：“这份十年前的内部施工勘探底单，连市政厅的公开档案库里都没有，你们从哪拿到的？”
“这就要问我们的首席策略顾问了。”阿米娅微笑着看向旁边的博士，“博士昨晚为了查清老街管网的历史遗留问题，可是整整熬了一个通宵呢！”
被点名的博士正趁着凯尔希看屏幕的空档，偷偷拧开自己手边那个巨大的搪瓷保温杯，准备偷喝一口里面用开水闷熟的碎泡面汤。
听到阿米娅的话，博士手一抖，赶紧把杯盖拧死，干咳了一声坐直身体：“咳……其实也不一定要走外海改道。”
全场视线集中到了这个顶着一头乱发、眼袋快垂到下巴的社畜身上。
博士拿起桌上的激光笔，红点没有指向地下，也没有指向外海，而是直接圈住了四号保税区隔壁那片属于卡西米尔控股的闲置旧商业街改造区。
“玛恩纳先生，”博士看向对面的金发男人，声音虽然沙哑，但一旦进入工作状态，那双藏在碎发下的眼睛却骤然亮起了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光芒，“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卡西米尔控股手里那块商业街地皮，今年冬天正愁找不到低成本的集中供暖热源，对吧？你们家里那位玛莉娅小姐做的预算表，现在还差三百万的能源补贴缺口没平上。”
原本正在低头看报表的玛恩纳猛地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你怎么知道那个预算缺口？”
“昨晚在便利店，你不小心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了半秒，我顺手心算了一下。”
博士面不改色地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激光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极其刁钻的弧线，“液氮冷库压缩机在制冷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高温废热。与其花几千万挖隧道把废热排进海里挨环保局的骂，不如直接由萨卢佐集团出资，在卡西米尔商业街和老街居民区之间建一座‘余热回收换热站’——冷库排出来的废热直接转化成免费暖气，冬天白送给老街的三千户居民和卡西米尔的商业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博士端起那个搪瓷保温杯，看着对面的拉普兰德和德克萨斯，语气平淡地抛出最后一张底牌：
“这样一来，第一，萨卢佐集团省下了百分之二十的外海管道基建费；第二，卡西米尔控股省下了三百万的供暖锅炉采购费，玛恩纳先生不用再去替侄女跟包工头喝交杯酒；第三，原本准备去市政厅拉横幅抗议冷库建设的社区大爷大妈，明天就会敲锣打鼓地给企鹅物流送锦旗，感谢外资企业冬天送温暖。甚至连龙门环保局的年度绿色低碳示范补贴，我们都能顺手帮你们申领下来。”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针落可闻。
拉普兰德原本搭在桌沿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她眯起那双灰色的眸子，上上下下地重新审视了一遍眼前这个穿着冲锋衣、浑身散发着淡淡红烧牛肉面味道的男人，脸上的轻慢彻底消失了：
“空手套白狼，把环保危机直接洗成市政政绩工程，还顺手卖了卡西米尔集团一个人情……罗德岛什么时候藏了你这么一号人物？这手牌路，怎么看都像是当年在巴别塔风投基金里，那个把三大财团耍得团团转的‘幽灵操盘手’啊。”
“拉普兰德总监认错人了，巴别塔早就破产清算了。”
博士熟练地打了个哈哈，赶紧把话题岔开，“我现在就是一个每天被老板扣绩效、连泡面都要偷偷摸摸藏在保温杯里吃的底层顾问。德克萨斯组长，玛恩纳先生，这个方案你们两家觉得能签吗？”
玛恩纳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拔出钢笔，干脆利落地在意向书的联合开发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卡西米尔控股同意。如果能在十一月前进场施工，商业街的路权审批由我亲自去跑。”
德克萨斯与身旁的拉普兰德对视了一眼，也在乙方确认栏上签下了字：“企鹅物流没问题。合同细节下午让可颂跟你们对接。”
一场原本足以让四方扯皮半个月的硬仗，在短短二十分钟内被完美肢解。
阿米娅开心地站起身：“太好了！感谢各位的信任，那我们中午在楼下订了工作餐——”
“不必了，我还得回总公司处理一点家务事。”玛恩纳站起身，礼貌地扣上西装扣子，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正在收拾转接头的博士，低声补了一句，“顾问先生，便利店每周三凌晨两点会进一批新的关东煮福袋，今晚如果你还在加班，我请你。”
博士眼睛一亮，刚想比个“OK”的手势，身后就传来了凯尔希冷冰冰的声音：
“博士，把你手里那个装满了高钠碳水化合物的搪瓷杯交出来。另外，由于你在第18页的预算测算中少算了百分之二的管网折旧率，今天下午下班前，把修正后的第八版发我邮箱。”
刚刚还运筹帷幄、宛如商战之神的博士，像被扎破了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痛苦地捂住了脸：“不是吧凯尔希！客户都已经签字了为什么还要改第八版啊？！”
走出罗德岛大门的走廊上，拉普兰德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听着身后会议室里传来的惨叫声，忍不住啧啧感叹：
“看来这栋写字楼里，每个人的日子都不好过啊。对比之下，我对你是不是温柔体贴得像个天使，德克萨斯组长？”
德克萨斯按了电梯下行键，看了一眼身边这个笑得尾巴都快翘上天的甲方总监，淡淡道：
“如果你能把昨晚咬破我嘴唇的医药费先报销了，我可以考虑承认你有一点人道主义精神。”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拉普兰德低笑一声，跟着她迈进轿厢，在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伸手勾住了德克萨斯的小指：
“那今晚回去，我给你涂药膏双倍补偿，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