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第十二章 庆功
周一晚上八点,龙门CBD十六层写字楼底商,“世界尽头”精酿餐吧。
早上九点整,龙门港四号特种冷链仓正式并网试运营。经过整整一天的海关洪峰流量冲刷,莱茵生命科技的动态温控网关稳如泰山,通关效率比原计划直接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二。
为了庆祝这笔够企鹅物流吃三年的S级大单顺利落地,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帝难得大方了一回,直接大手一挥包下了楼下餐吧的半露天玻璃花房区。
暖黄色的工业风复古灯泡悬在头顶,长条橡木桌上摆满了滋滋冒油的果木烟熏肋排、德式香肠拼盘和挂着水珠的精酿扎啤塔。
然而此刻,长桌靠外侧的角落里,能天使和伊芙利特正一人咬着一根薯条,四只眼睛像雷达一样在餐桌主位那边来回扫射,脑袋凑在一起疯狂咬耳朵。
“喂,小火龙,”能天使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伊芙利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这顿庆功宴的气氛……邪门得有点瘆人?”
伊芙利特嘴里叼着半截脆皮肠,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何止是邪门!我跟你说,今天早上八点半,我是亲眼看着塞雷娅从赫默的卧室里走出来给我们煎鸡蛋的!上周三她们俩在会议室里还差点拿投屏器砸对方的头,结果刚才点菜的时候,赫默居然主动问塞雷娅要不要加份烤芦笋——她以前最讨厌芦笋了!”
顺着两人的视线看过去。
主位右侧,赫默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今天四号仓的运行日报。侍应生端上来一扎刚打出来的冰镇白啤,赫默顺手想去拿酒杯,结果指尖还没碰到杯壁,旁边就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把那杯冒着寒气的冰啤端走了。
取而代之放在赫默手边的,是一杯冒着热气的柠檬大麦茶,外加一碟已经剃掉了骨头的烟熏肋排。
“冰的别碰,周六刚喝过胃药。”塞雷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衬衫,自然地把那杯冰啤拿到自己面前喝了一口,神色淡定得像是在执行某条写入底层的系统指令。
能天使和伊芙利特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做好了看赫默当场掀桌骂塞雷娅多管闲事的准备。
然而赫默只是眼睫颤了颤,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耳根微红地端起那杯热大麦茶抿了一口,小声咕哝了一句:“……啰嗦,就喝一口又不会怎么样。”
说完,她不仅没发火,反而夹起一块自己盘子里的烤土豆块,顺手放进了塞雷娅的碟子里。
伊芙利特手里的薯条“啪嗒”一声掉在了盘子里:“卧槽……我一定是周六写那八千字检讨把脑子写坏出现幻觉了……”
“你先别管你们家那两位,”能天使一把按住伊芙利特的肩膀,颤巍巍地伸手指向长桌另一侧,“你看看我们家组长!那才叫恐怖故事!”
长桌左侧的卡座里,德克萨斯正靠在皮质沙发背上,手里拿着手机回复海关那边的确认消息。
而坐在她身旁的拉普兰德,身上穿的赫然就是周五淋过雨、被德克萨斯带回老街干洗的那件灰色西装。此刻,这位甲方总监不仅没有半点外人的自觉,反而把左臂懒洋洋地搭在德克萨斯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几乎呈半包围的姿态把德克萨斯圈在自己怀里。
更让企鹅物流全员眼珠子掉一地的是——拉普兰德右手端着酒杯跟对面的可颂说话,左手则熟练地从桌角那盒拆开的黑盒白兰地酒心巧克力棒里抽出一根,连头都没偏一下,直接递到了德克萨斯嘴边。
正在单手打字的德克萨斯甚至连眼皮都没抬,自然地张嘴咬住那根巧克力棒,顺口吃掉了。
不仅如此,当德克萨斯把整根饼干吃完、觉得嘴里有点干的时候,她居然直接伸手端起了拉普兰德手边那杯喝了一半的琥珀艾尔啤酒,仰头喝了一口,又面不改色地放了回去。
而拉普兰德低头看了一眼杯沿上留下的浅浅水迹,灰眸里掠过一抹极其隐秘的笑意,端起酒杯,精准无比地对着德克萨斯刚刚喝过的那个位置,慢条斯理地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坐在对面的可颂捧着菜单的手都在抖,转头小声对空说:“空啊……我怎么觉得咱们公司不是签了个半年期的S级甲方,而是大帝直接把咱们德克萨斯组长给卖去抵债了?”
空捧着果汁杯,脸颊微红地小声说:“可、可是我觉得拉普兰德总监看德克萨斯的眼神,还挺好嗑的……”
就在两个小辈怀疑人生的时候,餐吧门口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哟,这么热闹?看来我们来得不算晚。”
随着一声爽朗的笑声,穿着黑色皮夹克的星熊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的陈晖洁今天罕见地脱下了那身笔挺刻板的稽查署制服,换了一件酒红色的V领针织毛衣和黑色风衣,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虽然眉眼依旧冷艳,但整个人比周五早上在保税区时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星熊警官,陈总监!”空连忙起身招呼,“大帝老板特意交代过,这次四号仓能顺利按时并网,还顺手除掉了萨卢佐分部的内鬼,全靠两位周末连轴转结案,快请坐!”
陈晖洁把手里拎着的两瓶包装精致的龙门陈年花雕放在桌上,淡淡道:“公事公办而已,不用客气。不过我们今晚不值班,听说企鹅物流请客,过来讨杯酒喝,不打扰吧?”
“怎么会打扰,陈总监赏光,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拉普兰德笑眯眯地用脚尖勾开旁边的空椅子,顺手将面前未开封的一扎精酿推了过去,“安东尼奥那个老家伙今天早上已经被国际刑警从叙拉古总部带走协查了,说起来,我还没正式谢谢陈总监和星熊警官帮我清理门户呢。”
星熊拉开椅子,先让陈晖洁坐进里面暖和的卡座,顺手接过陈晖洁脱下来的黑色风衣挂在衣架上,然后才大马金刀地在她身旁坐下,熟稔地拿起桌上的骨碟替陈晖洁夹了两块不带辣味的烤牛肉:
“你先把这两块牛肉吃了垫垫底,一会儿谁找你拼酒我替你喝。”
陈晖洁瞥了她一眼,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到底没好意思发作,只是把菜单往星熊那边推了推:“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自己会夹。”
这一幕落在角落里的能天使和伊芙利特眼里,两人彻底麻木了。
“这个世界怎么了?”能天使喃喃自语,“为什么连经侦支队的活阎王都在被人哄着吃饭?这顿饭明明是庆功宴,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像在动物园里看人发狗粮的猴子?”
“吃你的烤翅吧!”伊芙利特愤愤地咬了一大口鸡翅,“等回去我就把能天使你教我的路由器限速脚本装到赫默家去,谁让她们俩周末合起伙来逼我写检讨!”
主桌那边,六个在各自领域里叱咤风云的职场狠人,此刻却意外地融洽。
酒过三巡,原本紧绷了一周的神经在麦芽酒香与暖黄的灯光里彻底放松下来。
拉普兰德支着下巴,晃着杯里的冰块,目光在塞雷娅、星熊和身旁的德克萨斯身上转了一圈,忽然饶有兴致地开口:
“说起来,今天这桌坐着的组合还挺有意思。一个嘴硬心软的产品经理配一个闷头背锅的技术主管,一个不要命的工作狂总监配一个随身带保温杯的保镖,再加上我和我们家这位一心只想准点下班的德克萨斯组长……”
她偏过头,含笑看着身旁的德克萨斯:“陈总监,塞雷娅主管,你们说,在龙门这地方跟搭档打交道,是不是都得先学会怎么撬开她们的嘴?”
正在喝茶的陈晖洁动作一顿,冷冷抬眼:“拉普兰德总监,我跟星熊是正常的工作上下级兼搭档关系,注意你的措辞。”
“是是是,工作搭档。”星熊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顺手端起酒杯跟拉普兰德和塞雷娅遥遥一碰,“不过拉普兰德小姐有一点没说错——跟某些死要面子、胃痛都非要自己硬扛着看卷宗的工作狂做搭档,确实得练就一身先斩后奏的本事。塞雷娅主管,你觉得呢?”
塞雷娅看了一眼身旁正假装专心对付盘子里芦笋的赫默,金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端起酒杯沉稳地应道:“深有体会。有时候不先把她的权限停掉,她能带着整个组在实验室里熬满七十二个小时。”
赫默在桌子底下毫不客气地踩了塞雷娅一脚,冷着脸磨牙:“塞雷娅,你要是嫌啤酒不够塞牙缝,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聊聊下个季度‘炎魔2.0’的排期需求。”
“下班时间,不谈需求。”塞雷娅面不改色地端起大麦茶替她续满,“喝茶。”
看着对面两对热热闹闹的互动,德克萨斯端着酒杯,安静地坐在喧嚣的边缘,嘴角却不知不觉地带着一点温和的弧度。
就在这时,桌子底下,一只微凉却干燥的手轻轻伸了过来,准确无误地覆在了德克萨斯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手背上。
拉普兰德面上还在跟星熊和陈晖洁聊着龙门港接下来的二期规划,桌子底下的手指却一点点挤进德克萨斯的指缝里,与她十指紧扣,拇指轻轻摩挲着德克萨斯手背上的骨节。
德克萨斯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在阴影里的手,没有抽回来,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反手将拉普兰德的掌心握紧了几分。
晚上十点半,酒局渐入尾声。
能天使和伊芙利特已经在沙发角玩起了掌机联机赛车,可颂正拿着计算器喜滋滋地算这季度的项目提成,而陈晖洁因为喝了两杯温过的花雕,脸颊微醺,正靠在沙发边听星熊和塞雷娅聊龙门防务外骨骼的硬件参数。
德克萨斯觉得屋里有点闷,松开拉普兰德的手,端着半杯冰水推开玻璃门,走到了花房外面的露天小露台上。
十月中旬的夜风清爽宜人,从高架桥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桂花树最后的余香。
不到半分钟,身后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拉普兰德端着两人的外套走了出来,反手带上门,将里面的喧闹声隔绝了大半。
“怎么躲出来了,德克萨斯组长?”拉普兰德走到她身侧,双肘向后撑在露台的金属栏杆上,仰头看着龙门CBD璀璨的摩天大楼群,“嫌她们太吵?”
“没有,出来透透气。”
德克萨斯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良久,她忽然开口:“拉普兰德,二期合同签完,你真的打算在龙门待满半年?”
“怎么,这才一个礼拜,你就开始盘算着怎么把我踢回叙拉古了?”拉普兰德转过头,晚风吹起她额前的银白色碎发,露出那双亮得惊人的灰眸。
“不是。”德克萨斯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抬头直视着她,“我只是想提醒你,企鹅物流那张临时办公桌的租期是按月算的。如果你要待半年,可颂明天就会找你收工位管理费、电费,还有你那台大功率咖啡机的摊销费。”
拉普兰德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她往前迈了半步,将德克萨斯圈在自己与露台栏杆之间,低头凑到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德克萨斯微凉的耳廓:
“工位费我双倍付给可颂。至于住宿费和伙食费……德克萨斯组长,周六晚上在你那间一室一厅的小公寓里,你的沙发睡起来可有点硬,什么时候给我批个转正名额,让我搬去主卧?”
德克萨斯耳根一热,抬手按住拉普兰德凑得太近的脸往后推了一寸,眼底却映着满城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火:
“看你这个季度的甲方表现。要是再敢在晚上八点以后在工作群里艾特我改方案,你就自己去睡桥洞。”
“那我现在就表现给你看。”
拉普兰德捉住德克萨斯按在自己脸侧的手腕,低头在她掌心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从自己西装口袋里摸出一盒全新的巧克力棒,撕开包装,咬住一根递到她唇边,笑得肆意而张扬:
“来吧,德克萨斯组长,验收一下今晚的KPI。”
玻璃门内,暖黄色的灯光下是朋友们碰杯的笑闹声;玻璃门外,晚风拂过露台,德克萨斯看着眼前这个跨越了三年风雪终于与她并肩站在一起的疯子,低下头,轻轻咬断了那根甜苦交织的巧克力棒。
在这个鸡飞狗跳又热气腾腾的现实世界里,属于她们的漫长加班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