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十一章 借住
周日下午两点半,龙门太古广场三楼的高端百货区,空气里浮动着大吉岭白茶香氛与暖气交织的慵懒味道。
陈晖洁穿着一件柔软的燕麦色高领羊绒衫,外面套着件没系扣的深灰格纹休闲西装,一头长发难得没有用发夹死死固定在脑后,而是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发圈松松地挽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因为昨晚在星熊的车里一路睡回公寓,今天早上又被星熊拔了卧室的座机电话线、没收了工作手机,这位经侦支队的“铁面阎王”破天荒地一口气睡到了中午十一点半。此刻虽然眼底还带着一点没彻底散尽的倦意,但脸色总算恢复了健康的红润。
只是她现在的表情看起来依然有些不太自然——准确地说,是一种习惯了手里抓着卷宗或配枪、突然两手空空被人拽出来逛街的不自在。
“星熊,老字号茶庄的猴头菇养胃茶不是已经买完了吗?”
陈晖洁看了一眼身旁高大挺拔的搭档,试图往扶梯口的方向挪步子,“署里下午四点还有个关于萨卢佐案后续资产冻结的线上通气会,我现在回去还能顺便看两份材料……”
“通气会我已经让林雨霞替你主持了,谁敢在今天下午给你发工作消息,下周外勤蹲守全归他。”
星熊今天穿了一件利落的深棕色翻毛皮夹克,修长的双腿裹在合身的深色工装裤里。她左手极其轻松地拎着三四个印着烫金Logo的购物袋——里面装着刚从中药房配好的养胃茶包、两罐温胃的蜂蜜,还有一个专门给陈晖洁办公室换的护腰靠垫;右手则端着一杯刚买的七分糖热红枣牛乳茶,走两步就顺手递到陈晖洁嘴边喂她喝一口。
“来都来了,把换季的风衣和大衣买完再回。”
星熊不由分说地揽住陈晖洁的肩膀,半推半就地把她带进了一家主打羊绒大衣店,“你衣柜里那件深蓝色风衣都穿了三年了,袖口磨得起毛不说,薄得像层纸。周五早上在保税区吹了半小时冷风,手冰得跟刚从冷库里捞出来的带鱼一样,再不买件厚实的,入冬去港口查案我看你怎么熬。”
“风衣耐磨就行,办案穿太好的衣服不方便翻墙……”陈晖洁小声嘟囔了一句,但就着星熊的手喝了一口温热的红枣奶茶后,到底还是没拧过她,任由导购员热情地迎了上来。
就在导购员捧着两件新款双面呢大衣准备请陈晖洁去试衣间的时候,店里内侧的VIP休息区忽然传来一道娇俏又耳熟的嗓音:
“这件焦糖色的收腰款版型太保守了啦,拿旁边那件带金丝暗纹的斗篷款给我试试——咦?陈晖洁?!”
陈晖洁刚接过衣架的手猛地一顿。
她转过头,只见VIP区的丝绒长沙发上,诗怀雅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
这位太古集团的千金大小姐、兼经侦支队特聘高级顾问,今天显然是在巡视自家商场的间隙顺便血拼。她穿了一身剪裁精致的粗花呢套裙,金色的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脚边已经堆了七八个购物袋,身后还站着两个专门帮她拎包的私人导购。
看清站在试衣镜前的人真的是陈晖洁时,诗怀雅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连手里的香槟杯都放下了,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过来。
“哇,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吗?”
诗怀雅双手抱胸,绕着陈晖洁转了半圈,脸上写满了发现了新大陆般的戏谑,“我们全年无休、连大年三十都要在办公室审卷宗的陈大总监,居然会在周日下午出现在百货商场里买衣服?!早上林雨霞在群里说你今天强制休假,我还以为你是熬不住进医院挂水了呢!”
面对这位从小斗嘴斗到大的死对头同事,陈晖洁刚刚被热奶茶烘出来的那点温和收了个干干净净,眉头一挑,冷笑了一声:
“让你失望了,诗怀雅顾问。我身体好得很,倒是你,上周五交上来的那份太古码头税务自查报告,第三页的折旧率算错了两个小数点,有工夫在这儿试斗篷,不如回去重修一下财务基础。”
“你——!周日下班时间你还跟我提工作报表,你简直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诗怀雅气得柳眉倒竖,眼珠一转,视线落在了导购员手里那件藏青色的修身长款大衣上,立刻找到了反击的切入点,得意地扬起下巴,“再说了,就算你难得开窍想打扮一下,你挑衣服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老干部风嘛!这种直筒藏青色跟你的警服有什么区别?要不要本小姐大发慈悲,借我的私人造型师给你参谋参谋?省得你一个人逛街连个拎包参考的人都没有——”
“谁说她是一个人来的?”
旁边试衣间的门帘掀开,刚刚进去帮陈晖洁看内搭材质的星熊走了出来。
一米九几的高大身躯往陈晖洁身侧一站,极具安全感的阴影把气势汹汹的诗怀雅笼罩了大半。星熊笑眯眯地冲诗怀雅晃了晃手里提着的几个养生茶购物袋:“早啊,诗怀雅小姐。今天太古广场客流量不错啊。”
诗怀雅愣了一下,仰起头看看星熊,又看看陈晖洁:“星熊?你们俩怎么连周末休假都绑在一块儿?”
“没办法,我不盯着点,某些人能把休假过成居家办公。”
星熊自然地伸手接过导购员手里那件藏青色大衣,只用手指摸了一下领口和肩线的缝合处,连看都没让陈晖洁看,就直接递还给了导购员。
“抱歉,这件不要。”星熊对着导购员温和而熟练地说道,“她左肩以前出外勤受过伤,一到阴雨天或者在电脑前坐久了就会发僵,这种硬垫肩的窄袖版型她穿两个小时肩膀就会酸。麻烦帮我拿那边那件深驼色落肩袖的羊绒大衣,尺码要168/84A,腰带换成没有金属扣的纯布带。”
导购员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的先生……啊不,女士!不过这款的金属扣腰带是设计师主打的亮点……”
“金属扣好看是好看,但她晚上回家脱外套随手往沙发上扔的时候,金属扣老是刮花我们家客厅的皮沙发。”
星熊一边说,一边顺手替陈晖洁把刚才试外套时蹭乱的一缕鬓发别回耳后,语气熟稔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而且她洗衣服从来不看洗涤标签,上次把风衣腰带直接扔进滚筒洗衣机里烘,半夜十二点在阳台上敲得哐哐响,害我起来捞了半天。”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原本正准备继续嘲笑陈晖洁审美老土的诗怀雅,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了。
她眨了眨那双碧绿的大眼睛,视线在星熊刚刚替陈晖洁理头发的手、星熊手里的红枣奶茶、以及星熊嘴里那个极其顺口的“我们家客厅”和“半夜十二点起来捞腰带”之间来回扫了三遍。
“等、等一下……”
诗怀雅咽了口唾沫,伸出一根涂着精致红甲油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陈晖洁,又指了指星熊,“什么叫‘刮花我们家客厅的沙发’?什么叫‘半夜起来捞腰带’?!陈晖洁,你不是一直住在市政署旁边的单身宿舍楼吗?!”
陈晖洁的耳根“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狠狠瞪了身旁一脸无辜的星熊一眼,试图用公事公办的冷硬语气挽回局面:“单身宿舍上个月水管老化爆裂,正在翻修。星熊家离署里近,又正好空着一间客房,我只是暂时借住过渡一下。”
“借住过渡?!”
诗怀雅大小姐虽然平时没心没肺,但在吃瓜这种事情上嗅觉敏锐得堪比猎犬。她三步并作两步凑上来,低头往星熊左手拎着的透明家居超市购物袋里一看。
袋子最上面,放着两只明显是情侣配色的日式粗陶马克杯——一只深墨绿色印着小鬼头暗纹,一只深蓝色印着小青龙暗纹;而在杯子下面,还压着一袋家庭大包装的洗衣液,以及两双买一送一的羊毛居家棉拖鞋。
“借住客房需要买一模一样的成对马克杯吗?!借住客房会连你肩周炎穿什么袖型、内衣肩带勒不勒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吗?!”
诗怀雅感觉自己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整个人像是被塞了一嘴高浓度的柠檬味狗粮,指着陈晖洁痛心疾首地控诉,“好你个陈晖洁!平时在局里装得跟个清心寡欲的苦行僧一样,结果背地里连窝都跟星熊搭好了!我说怎么每次开完夜会,星熊的车都刚好停在你楼下呢!”
陈晖洁被她嚷得脸颊一阵发烫,看看周围导购员们姨母笑的眼神,一把抓过星熊刚接过来的那件深驼色羊绒大衣:“闭嘴诗怀雅!声音小一点,你想让整层楼的顾客都听见吗?!”
“我不管,你瞒着我这么久,今天这单必须算在我的内部员工折扣卡上,不然我明天就在经侦支队的大群里发红包广播你们俩的乔迁之喜!”
诗怀雅哼了一声,虽然嘴上还在不饶人地咋呼,眼底却闪过一丝真正的替老朋友高兴的笑意。她不由分说地从包里抽出一张纯金色的太古集团最高黑金家主卡,直接拍在了收银台上,“把这件深驼色的、还有旁边那件墨绿色的男款版型一起包起来!算我的!”
“那怎么好意思,让诗怀雅大小姐破费了。”星熊也不跟她客气,笑吟吟地让导购把陈晖洁换下来的旧外套装进袋子里,顺手让陈晖洁直接穿上了那件崭新温暖的深驼色羊绒大衣。
没有了冷硬的垫肩,柔软轻盈的顶级驼绒像一团温热的云朵般包裹住陈晖洁略显清瘦的肩背,衬得她原本过于凌厉的眉眼都柔和温婉了许多。
走出商场旋转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秋日的阳光变成了温暖醇厚的琥珀色,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落了一地碎金。
摆脱了叽叽喳喳的诗怀雅,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地下车库的林荫步道上。
陈晖洁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长及小腿的深驼色大衣,把手插进宽大的口袋里,指尖触到了星熊刚才顺手塞进去的一包温热的糖炒栗子。
“刚才在店里,”陈晖洁看着前方交叠在一起的一高一矮两道影子,冷不丁开口,声音藏在羊绒高领后面显得有些闷,“你故意的吧?明知道诗怀雅是个大喇叭,还跟导购说那些话。”
星熊单手拎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低头看了一眼身旁耳尖还没彻底退红的陈大总监,低低地笑出了声。
“冤枉啊,我的陈大总监。”
星熊空出右手,十分自然地伸进陈晖洁的大衣口袋里,在装栗子的纸袋旁边,稳稳地握住了陈晖洁微凉的手指,将其包裹在自己宽大滚烫的掌心里,“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再说了,你在我那儿都住了快小半年了,主卧衣柜都分你一半了,总不能一直对外宣称你在修水管吧?市政署后勤科的老张要是听见了,还得背一口工作效率低下的黑锅。”
陈晖洁手指在星熊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抽出来。
她想起这半年来,无论自己查案查到凌晨几点,推开家门时玄关永远亮着的那盏暖黄色感应灯,还有保温锅里永远温着的那碗热汤。
晚风吹起她耳畔的碎发,陈晖洁偏过头,看着星熊硬朗温柔的侧脸,极轻地哼了一声:
“……那就勉强算你转正合格了。回去吧,晚上想吃你上次做的芋头焖排骨。”
“得令。”星熊握紧了口袋里那只手,眼底盛满了秋日傍晚的暖阳,“正好超市今天芋头打折,我们现在就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