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十章 大排档
周六晚上九点半,龙门市政联合稽查署大楼的八层经侦支队办公区,只剩下走廊尽头那间总监办公室还亮着惨白刺眼的日光灯。
外面值夜班的两个年轻干员正缩在工位上吃泡面,目光时不时敬畏又恐惧地瞟向那扇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
从昨天早上在龙门港四号保税区把萨卢佐集团的卢卡律师铐回来开始,他们这位陈大总监只在行军床上合了不到四个小时的眼。今天明明是周末,她却硬是把卢卡招供出来的十七个离岸空壳账户、总计四千多页的地下钱庄流水底单全调了出来,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死磕资金链闭环。
“那个……诗怀雅长官刚在群里问,陈队今晚能不能放人下班,”一个刚转正的小干员端着泡面桶,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前辈嘀咕,“我刚才去送协查回执,看见陈队脸色白得跟A4纸一样,手边的浓茶都续了第四泡了,谁敢去劝她下班啊?”
“你去?你去就是送死,她现在看谁都像洗钱嫌疑人。”前辈老练地嗦了一口面,抬手指了指电梯口,“别急,能治她的人这不是来了吗。”
“叮——”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星熊没穿工作日那套笔挺的黑色西装,而是套了一件质感硬挺的深墨绿色工装夹克,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圆领T恤,修长的双腿裹在深色牛仔裤里,手里转着一串车钥匙,迈着大步流星的步子走了进来。
看到两个值班干员如蒙大赦的表情,星熊挑了挑眉,把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总监办公室:“还在跟瑞士银行那几笔烂账较劲呢?”
“在呢星熊姐!从下午两点坐到现在连口饭都没吃,您快进去救救火吧!”
星熊失笑地摇了摇头,走过去,连门都没敲,直接拧开门把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冷气与陈年纸张混杂的味道。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堆满了蓝皮卷宗,陈晖洁正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坐在电脑前,原本挽在脑后的长发因为长时间低头有些散乱,几缕黑发垂在苍白紧绷的颊侧。
她左手正无意识地用力按压着自己的上腹部,右手握着鼠标,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交叉汇款图谱。
“我说了,把三号仓今年二月份的报关底单放桌上就行,不用——”
陈晖洁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因为缺水和疲惫哑得厉害。然而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忽然从她身侧探了过来,精准无比地在她键盘上按下了Ctrl+S。
紧接着,“啪”的一声轻响。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被干脆利落地直接合上,隔绝了那片刺眼的蓝白荧光。
陈晖洁猛地抬起头,眉头拧成一个锋利的川字:“星熊?你干什么?我还有最后三个关联账户的哈希值没比对完,下周一早上九点就要移交检方批捕——”
“批捕流程是下周一早上九点,不是今天晚上十点。”
星熊面不改色地迎上她仿佛要吃人的目光,不仅没把电脑还给她,反而顺手拔掉了电源线和加密狗,像夹文件夹一样把那台十四寸的政企内网本直接夹在了自己胳膊底下。
“老陈,你看看你现在的脸色。”星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沉稳得像一座压下来的山,“从周二盯港口走私案到现在,五天时间你总共睡了不到十五个小时。刚才按着肚子干什么?胃又抽筋了?”
陈晖洁下意识把按在胃部的左手收了回来,冷着脸站起身想去抢电脑:“我没事。趁着卢卡的心理防线刚崩,必须把安东尼奥在龙门本地的保护伞全部挖出来,万一对方周末销毁电子账目……”
“技术科已经把萨卢佐亚太分部的所有服务器做完物理镜像封存了,就算安东尼奥现在长出翅膀飞来龙门,他也改不掉半个字节。”
星熊仗着将近一米九的身高优势,只稍微抬了抬手臂,就让陈晖洁扑了个空。她看着陈晖洁因为动作过猛而微微晃了一下的身形,叹了口气,另一只手直接抓起椅背上陈晖洁那件深蓝色风衣,兜头盖脸地披在了她身上。
“行了,我刚才已经给你们署长打过电话了,特批你今晚强制休假。”星熊不由分说地扣住陈晖洁冰凉的手腕,把人往办公室门外带,“你是经侦支队的总监,不是铁打的永动机。真要是让你在办公室熬到胃出血送急诊,明天全龙门港的黑帮和走私犯都得买鞭炮庆祝。”
“星熊!你放手,我自己会走!”
走到外面的公共办公区时,陈晖洁耳根有些发烫,试图挣开手腕上的力道,维持自己作为部门一把手的威严。
但星熊只是笑眯眯地冲那两个假装埋头看报表、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值班干员挥了挥手:“你们两个,把三号卷宗锁进保险柜,十点整准时下班,这是你们陈总监刚下的命令。”
“是!谢谢陈总监!谢谢星熊姐!”两个年轻人响亮地应了一声,动作快得像兔子。
陈晖洁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狠狠瞪了身旁这个先斩后奏的搭档一眼,任由她拉着自己走进了电梯。
半小时后,龙门老城区庙街夜市。
这里没有CBD的玻璃幕墙,也没有保税区冷冰冰的集装箱,只有整条街连成片的红色塑料棚、滋滋冒油的铁板,以及鼎沸的人声。
星熊熟门熟路地把车停在巷口,带着陈晖洁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一家招牌被油烟熏得只剩半边字的“荣记大排档”门前停下,挑了最角落一张露天的折叠矮桌坐下。
“荣叔,老规矩!一份干炒牛河多加豆芽,一煲生滚猪肝瘦肉粥,再来一打蒜蓉烤生蚝!”星熊熟络地冲着炭火炉后面光着膀子颠勺的老板喊了一嗓子,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用滚烫的茶水仔仔细细地把陈晖洁面前的碗筷烫了一遍。
陈晖洁拢了拢身上的风衣,坐在红色的塑料圆凳上。周围是划拳喝酒的市民和跑完晚班的出租车司机,热辣的油烟味混着葱姜爆香的锅气扑面而来,原本紧绷到极致的太阳穴,在这片嘈杂而鲜活的人间烟火里,竟不知不觉地松弛了下来。
“不是说请我吃宵夜吗?”陈晖洁看着星熊只点了一罐无醇啤酒放在自己那边,挑了挑眉,“怎么连杯酒都不给我点?”
“你还想喝酒?空腹喝了四泡浓茶,再灌两瓶冰啤,咱们下半夜直接去中心医院挂消化内科得了。”
星熊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等老板娘把那砂锅还在咕嘟冒泡的生滚粥端上来,立刻盛了满满一碗推到陈晖洁面前,连勺子都塞进了她手里:“先把这碗热粥喝了垫垫肚子,不然牛河端上来不准动筷子。”
陈晖洁看着碗里熬得绵密开花、撒着翠绿葱花和姜丝的白粥,沉默了两秒,终究没再嘴硬,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滚烫鲜美的米汤顺着食道一路滑进痉挛了一整天的胃里,像是化开了一团纠结的冰块。陈晖洁微微舒了一口气,连原本有些发白的嘴唇都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
这时,那盘刚出锅的干炒牛河也端了上来。宽厚的河粉裹着均匀的焦糖色酱汁,大片嫩滑的牛肉与脆生生的银芽、韭黄混在一起,带着猛火快炒特有的焦香。
星熊没有急着吃,而是单手支着下巴,看着难得乖乖喝粥的陈晖洁,似笑非笑地开口:“说真的,老陈,今天早上在四号保税区,企鹅物流那个叫德克萨斯的项目组长,还有萨卢佐那个姓拉普兰德的女人,你怎么看?”
陈晖洁咽下嘴里的粥,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很危险。尤其是那个拉普兰德,她把U盘递给我的时候,根本不在乎卢卡会不会当场狗急跳墙,纯粹是在享受把对手按死在泥里的过程。至于那个德克萨斯……”
陈晖洁顿了顿,想起早上那份滴水不漏的科研沙盒豁免文件:“我今天下午让人顺手查了一下她的入境档案。三年前切尔诺伯格那场震动金融圈的百亿并购熔断案,操盘手就是她。”
星熊夹了一筷子牛河,有些惊讶地挑眉:“叙拉古资本那个把自家董事拉下马的疯子执行董事?难怪能在一天之内把莱茵生命科技和海关的合规漏洞摸得那么透。不过,只要她们在龙门的生意守规矩,倒也省了我们不少事——至少这次安东尼奥这条大鱼,是她们帮我们钓上来的。”
“一码归一码。”陈晖洁夹起一片牛肉,语气冷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如果她们敢越过龙门的法律红线,我照样贴她们的封条。不过……那个德克萨斯看拉普兰德的眼神,倒是跟三年前卷宗里记载的死对头不太一样。”
星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哟,我们陈大总监铁树开花,居然还会观察别人的眼神了?那她们是什么眼神?”
陈晖洁动作一顿,抬眼就撞进星熊那双带着促狭笑意的琥珀色眼眸里。
夜市暖黄的灯泡悬在头顶,把星熊硬朗的轮廓映得格外温柔。她想起昨天早上在保税区的冷雨里,星熊单手撑着那把大黑伞稳稳挡在她头顶的样子,还有刚才在办公室里不容拒绝按下的那记保存键。
陈晖洁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只刚端上来的蒜蓉烤生蚝,直接塞进星熊碗里:“少八卦别人的事。吃你的生蚝,堵不上你的嘴。”
星熊低笑出声,痛快地把生蚝吃掉:“行行行,不说了。再喝半碗粥,喝完我送你回公寓,明天周日要是敢在上午十一点前设闹钟,我就把你的手机也一起没收了。”
深夜十一点,黑色的越野车平稳地行驶在龙门跨海大桥上。
车窗外是波光粼粼的维多利亚港湾与两岸璀璨的霓虹灯火,车厢内则开着温暖舒适的暖风,车载音响里放着极其轻柔的纯音乐。
吃饱喝足之后,积压了整整五天的疲惫终于像潮水一样彻底席卷上来。
刚上车那会儿,陈晖洁还强撑着精神想用手机看一眼审讯室的值班简报,结果车还没开上高架桥,她握着手机的手就已经滑落到了腿上。
前方遇到一个长达九十秒的红灯。
星熊缓缓踩下刹车,转过头看向副驾驶座。
平日里在经侦支队雷厉风行、连局里老油条见了都要绕道走的陈总监,此刻正毫无防备地歪着头靠在座椅头枕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因为睡熟了,她眉宇间那股常年不散的凌厉戾气彻底褪去,只剩下眼睑下淡淡的青黑,和一点难得一见的乖巧。
星熊看了她几秒,眼底满是无奈与宠溺。
她单手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探身从后座拿过自己那件宽大的墨绿色工装夹克,动作极轻地盖在了陈晖洁身上,一直拢到她的下巴底下;随后又伸手按住副驾驶座侧面的电动调节钮,缓慢而平稳地将椅背往后放倒了一个舒服的角度。
在夹克熟悉的皮革与烟草气息包裹过来的瞬间,睡梦中的陈晖洁不仅没有惊醒,反而下意识地往热源方向蹭了蹭,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绿灯亮起。
星熊收回手,将车内的暖风又调高了一度,稳稳地转动方向盘,载着这一车难得的安宁,汇入了周末深夜的车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