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九章 童工
然而,赫默高估了自己的抗压能力,也低估了那个名叫“伊芙利特”的小女孩的拆家本领。
三个月后,伊芙利特的病情在赫默的精心治疗下初步稳定,但随之而来的是旺盛得令人发指的精力。而很不巧,赫默因为连续三天三夜观测源石抑制剂的排异反应,在周五早上查房时犯了严重的发作性睡病,直接一头栽倒在病床边睡死了过去。
根据以往的经验,赫默这一觉至少要睡够二十四个小时。
于是,看管伊芙利特的排班表,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刚好在仓库巡视的塞雷娅和克里斯滕头上。
周五上午十点,塞雷娅走进防爆隔离病房。
九岁的伊芙利特正站在病床上,双手凝聚着两团白炽的高温火球,脚下是一地被烧成黑炭的儿童绘本和不锈钢餐盘。
“赫默呢?!”伊芙利特冲着门口咆哮,病房里的温度瞬间飙升到了六十度,“你们把赫默弄哪去了!我要见赫默!不然我就把这间破屋子烧穿!”
塞雷娅站在门口没动。
在金枝俱乐部当头牌的那三年里,她每周至少要处理三个喝多了闹事的军火商、两个吸嗨了掏枪扫射的联邦议员,以及无数个嚷嚷着“今天不让我满意就把俱乐部炸平”的暴发户二代。
相比于一个体重两百斤、手里拿着微型冲锋枪的醉汉,眼前这个体重不到五十斤、只会喷火的九岁小孩,在塞雷娅眼里属于“低风险客服投诉”。
“赫默医生在睡觉。”塞雷娅推了推眼镜,用当年在三号包厢里劝客人买单时的标准温和语调说,“另外,你脚下踩着的那本《哥伦比亚儿童看图识字》是赫默用自己的全勤奖买的。如果你把它烧了,她醒来之后会很难过。”
“少拿赫默骗我!你这个白头发的坏女人!”伊芙利特怒吼一声,扬手就把一团足以融化装甲车钢板的高温火球砸向了塞雷娅的脸。
塞雷娅甚至没有眨眼。
她只是抬起右手,一层致密、冰冷的白色钙化结晶瞬间覆盖了整个小臂。她像接网球一样,单手稳稳地接住了那团上千度的火球,然后五指一拢,“噗”的一声,把火球捏熄在了掌心里。
病房里飘起一缕黑烟。
伊芙利特张大了嘴巴,呆滞地看着自己无往不利的火焰像个屁一样没了。
塞雷娅拍了拍手掌上的烟灰,迈步走到病床前。她比九岁的伊芙利特高出整整一截,庞大的阴影直接把小孩罩在了里面。塞雷娅伸出那只刚捏灭了火球的右手,按在伊芙利特的脑门上,稍微用了一点力气,把这只张牙舞爪的小怪兽按得一屁股坐回了床垫上。
“现在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谈谈了,伊芙利特小姐。”塞雷娅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锡纸包着的方糖,放在床头柜上,“不吵不闹,每小时发一块糖。如果再往墙上喷火,我就把你关进帕尔维斯隔壁的地下二层,跟那三百只猴子关在一起。那些猴子很喜欢拔别人的头发,你可以考虑一下。”
伊芙利特捂着脑门,看看塞雷娅那只毫无伤痕的铁手,又看看那块方糖,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社会性毒打”。
中午十二点,塞雷娅要去开防卫科的周会,把伊芙利特交给了克里斯滕。
塞雷娅离开前特意叮嘱了一句:“赫默说这孩子多动症严重,需要找点益智玩具消耗她的精力。你看着她点,别让她把实验室点了。”
“知道了,带个小孩而已,能比算三体引力场更难吗?”克里斯滕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
下午四点,睡醒了的赫默顶着一头乱发,惊慌失措地冲进顶楼的高能物理实验室:“总辖!伊芙利特呢?!她没给您惹麻烦吧?!”
实验室里没有预想中的火海,甚至安静得有些诡异。
赫默顺着克里斯滕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实验室中央那个用来测试航天器耐热材料的真空防爆玻璃罩里,伊芙利特正盘腿坐在里面,脸上戴着一副大号电焊护目镜,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正兴高采烈地对着一块高熔点钨钛合金喷火。
克里斯滕站在玻璃罩外面,手里拿着秒表和记录板,语气里难得带着一丝赞许:
“再往左边偏三度,伊芙利特。对,保持这个火焰喷射频率,你的热电偶转换效率比我花三百万买的等离子焊枪高了百分之十八。把这个反应堆外壳焊完,晚上给你加两个汉堡。”
玻璃罩里的伊芙利特受到表扬,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干劲十足地嚎了一嗓子:“看我的吧金毛阿姨!我连石头都能给你烧成水!”
赫默站在原地,手里的病历本“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那个被当成大功率人形电焊机使唤的九岁儿童,又看了看旁边正在认真记录材料熔化数据的莱茵生命总辖,只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突破人类医学的极限。
“克里斯滕总辖!!”赫默这辈子第一次对着顶头上司发出了破音的咆哮,“她才九岁!她是病人!不是您的免费重工业劳动力!”
克里斯滕疑惑地转过头,看了一眼玻璃罩里玩得满头大汗、精神状态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都好的伊芙利特:“赫默主任,从生理学角度来说,高能量密度的生物体如果不进行定期的定向热量宣泄,会导致内分泌失调与情绪狂躁。我不仅帮她做了免费的物理理疗,还帮公司省下了四千块钱的特种焊接外包费,这叫双赢。”
正好推门进来的塞雷娅听见了这句话,认可地点了点头,并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如果伊芙利特每个月能稳定完成二十个工时的特种金属熔炼,她之前烧坏水晶吊灯的四万块赔款,可以在年底前全部抵清。赫默医生,你的工资不用扣了。”
赫默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再跟这两个人讲道理,因为她终于意识到,跟一个前夜总会头牌和一个没有人类道德观的天体物理学家探讨“儿童心理学”,本身就是一种精神自残。
赫默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关掉真空罩的开关,把脸上还粘着钨金焊渣的伊芙利特从里面拎了出来,夹在自己咯吱窝底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哎?赫默你醒啦!等等,我的钨块还没烧完呢!金毛阿姨说烧完有汉堡吃的!”伊芙利特在赫默怀里扑腾着两条小短腿。
“闭嘴,回去写算术题。”赫默黑着脸把大门摔得震天响。
实验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克里斯滕看了一眼被摔上的大门,又低头看了看才焊了一半的反应堆外壳,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医学界的人就是教条。明明这小孩玩得很开心。”
“算了,剩下的我用激光焊枪给你补完。”塞雷娅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克里斯滕手里的记录板,顺手把桌上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端走,换上一杯刚泡好的温水,“不过赫默刚才有一点说得对。”
“哪一点?”
“给童工结账不能只用汉堡。”塞雷娅拿起焊枪,戴上那副伊芙利特刚摘下来的、还带着奶糖味的大号护目镜,声音在面罩后面显得有些闷,“下次给她开一张正式的食堂饭卡吧,每个月充五百块钱。反正走防卫科的防爆设备维护账目,能全额抵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