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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

卷三 第十五章 番茄酱

塞雷娅×克里斯滕 4,370 字 成人向

金枝俱乐部地下二层的防弹玻璃格斗场,在塞雷娅入职满一年后,就基本处于半停业状态了。

原因倒不是因为血腥暴力被警察查封,而是因为没人愿意跟塞雷娅打。头三个月的时候,老霍尔还经常安排一些退役的地下拳王或者感染者暴徒进去跟她搞“困兽斗”,以此吸引第七大道的权贵们下注。结果连续四个拳王在击中塞雷娅的脑门后,当场发生开放性掌骨粉碎性骨折,导致特里蒙地下拳坛一度流传着一个恐怖的都市传说:金枝俱乐部的头牌脑壳里装的不是脑浆,而是实心铅块。

没有悬念的比赛是开不出盘口的。于是那座造价高昂、四周镶嵌着五厘米厚防弹玻璃的八角笼,大部分时间只能用来给后厨晒萝卜干。

直到塞雷娅入职第二年的十一月中旬,格斗场终于又迎来了开张的机会。

当时城郊疗养院的铸铁老锅炉刚好在初雪那天炸了膛,换一台新的工业级燃煤锅炉需要八万金券。塞雷娅向老霍尔预支工资,老霍尔看着账本愁眉苦脸地表示俱乐部最近现金流也很紧张——除非塞雷娅愿意在周五晚上的地下拳赛里,配合一位大客户演一场“英雄迟暮”的戏码。

那位大客户是特里蒙港口工会的理事长库珀。库珀最近刚从玻利瓦尔的黑市里重金买回来一个身高两米一、体重一百六十公斤的改装格斗冠军,外号叫“重锤”。为了在码头区的帮派大佬面前立威,库珀豪掷两百万金券坐庄,开出了一个极具侮辱性的盘口:赌塞雷娅能不能在“重锤”手下撑过三分钟。

“记住,两分半的时候倒下。”

周五晚上十点,后台准备室里,老霍尔千叮咛万嘱咐地把一颗红色的胶丸塞进塞雷娅手里,“库珀理事长最喜欢看硬骨头被砸碎的场面。你前面两分钟稍微抵抗一下,等到两分半我摇手帕的时候,你就顺着那大个子的拳风飞出去,把这颗血浆丸咬破,吐一口血在玻璃墙上,然后趴在地上数够十秒。只要演得像,八万块出场费今晚现结。”

塞雷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颗劣质胶丸,凑到鼻尖闻了闻:“工业偶氮红染料加二价铅盐。这东西吞下去会引起急性胃黏膜糜烂,去医院洗胃要花六百块。”

她随手把胶丸扔进垃圾桶,然后从自己洗得发白的风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小包印着小丑头像的番茄酱——那是她昨晚在街口快餐店买打折汉堡时,顺手从柜台塑料筐里多拿的免费赠品。

“用这个就行。”塞雷娅把番茄酱小包塞进左侧腮帮子里,试着鼓了鼓脸颊,确认不会提前咬破,“另外,格斗场里面的红丝绒软垫自从上个月晒完萝卜干之后就没吸过尘。我今天穿的是新洗的白衬衫,待会儿趴在地上如果蹭上了油渍,你得额外报销十五块钱的干洗费。”

“报销!给你报销三十!”老霍尔擦着脑门上的冷汗把她往外推,“姑奶奶,你待会儿千万收着点你那身怪力,库珀理事长说了,要是他的宝贝拳手掉了半颗牙,我们俱乐部明年的进口洋酒就别想从码头卸货了!”


晚上十点半,地下二层人声鼎沸。

三十多名特里蒙的名流端着香槟坐在防弹玻璃外面的真皮沙发上。库珀理事长叼着雪茄坐在最前排的正中央,满脸红光地拍着玻璃墙,向周围的银行家们吹嘘自己这件新玩具的参数:

“看见他胸口那些缝合线没有?哥伦比亚军方流出来的绝密生化改造技术!全身骨骼都注射了高密度钛合金骨水泥,别说是女人的一双肉拳了,就是拿攻城锤正面砸上去,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八角笼里,浑身涂着橄榄油的“重锤”正配合地捶打着自己隆起的胸肌,发出一声声沉闷如擂鼓的咆哮。

塞雷娅站在他对面三米远的地方,正在慢条斯理地把衬衫袖口往上挽了两折,以免待会儿番茄酱溅到袖口上难洗。

听到玻璃墙外传来的吹嘘声,塞雷娅抬起眼皮,带着审视学术课题的严谨目光,仔细观察了一下“重锤”胸口那些呈现出青紫色的皮下增生组织。

“钛合金骨水泥。”塞雷娅在心里默默调出了特里蒙理工学院《生物材料力学》第三章的附录参数,“抗压屈服强度三百五十兆帕,弹性模量一百一十吉帕。看来军方今年的聚合物填充技术确实有了不小的突破。”

“叮——!”

比赛铃声敲响。

按照剧本,前两分钟是“垂死挣扎”环节。

“重锤”大吼一声,迈开柱子一样的双腿冲了过来,砂锅大的拳头带着恶风直奔塞雷娅的面门。塞雷娅非常敬业地没有动用半点钙化源石技艺,只是微微偏头让过鼻梁——主要是怕鼻血弄脏领口——然后用左侧肩胛骨硬生生接了对方一记重摆拳。

“砰!”

一声闷响。

塞雷娅顺势往后退了三步,脸上摆出一副“深受重创”的冷漠表情,同时在心里继续核算:锅炉初装费要八万,但通往三号病房的暖气支管也锈穿了,如果待会儿能找库珀理事长再要点精神损失费,大概还能再换三组铸铁暖气片。

而对面的“重锤”却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古怪地甩了甩自己的右手腕。他刚才那一拳砸下去,感觉不像是在打一个女人的肩膀,倒像是全力抡在了码头拴远洋货轮的铸铁桩子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装神弄鬼!”“重锤”恼羞成怒,接下来的两分钟里,他像一台失控的打桩机一样围着塞雷娅狂轰滥炸。

塞雷娅一边在八角笼里精确地走位,把每一次撞击都控制在“声音很大但绝对不会扯裂衬衫缝线”的范围内,一边频繁地抬起手腕看表。

两分二十八秒。

防弹玻璃外面,老霍尔终于踮起脚尖,拼命摇晃起了手里的白手帕。

到点下班了。

塞雷娅松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正拿着镀金望远镜看得津津有味的库珀理事长。根据她在俱乐部三年的客服经验,这种花大价钱买爽感的客人眼里是容不得沙子的,如果她现在毫无征兆地自己躺平在地上,肯定会被判定为消极怠工,从而克扣尾款。

根据牛顿第三定律,一场具有视觉说服力的“力竭倒地”,必须建立在一次失败的绝地反击之上——她需要用拳头轻轻碰一下对方坚不可摧的胸膛,然后借着反作用力向后仰倒,并在半空中吐出那口酝酿已久的番茄酱。

非常完美的力学闭环。

在“重锤”又一次高高跃起、准备用双拳砸向她头顶的瞬间,塞雷娅动了。

她往前垫了半步,右手握拳。为了确保绝对不会伤到这位身价两百万的贵重资产,塞雷娅在出拳的零点一秒内,在大脑里做了一道极其严谨的减法:

已知对方胸骨注射了屈服强度三百五十兆帕的军用钛合金骨水泥;已知普通人用铁锤敲击钢板发出清脆声响所需的最小冲击力约为一千五百牛顿。因此,她只需要完全关闭源石技艺,将出拳力量压缩到平时拧罐头盖时的百分之十,轻轻敲在对方的胸骨柄上,就能制造出完美的音响效果。

塞雷娅伸出毫无白光覆盖的右拳,像老中医给病人叩诊一样,克制而礼貌地,迎面按在了“重锤”宽阔的胸口上。

没有预想中金铁交鸣的脆响。

空气里只传来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宛如冬天踩断一捆干柴般的密集碎裂声——

“咔嚓嚓嚓。”

塞雷娅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僵在了原地。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拳面接触到的根本不是什么三百五十兆帕的钛合金骨水泥,而是一层脆得像苏打饼干一样的钙流失骨质。

下一秒,体重一百六十公斤的“重锤”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整个人就像一把被折断了卡扣的廉价折叠椅,在半空中以一个诡异的六十度角向后对折,然后化作一颗肉弹,轰然倒飞出去三米远,迎面砸在了库珀理事长面前的五厘米厚防弹玻璃上!

“咚——!!!”

整面玻璃墙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重锤”整张脸贴在玻璃上,翻着白眼,顺着光滑的玻璃表面缓缓滑落到红丝绒软垫上,四肢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防弹玻璃外面,原本正在欢呼的三十多名权贵像是被人同时掐住了脖子。库珀理事长手里的香槟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雪茄烟灰落了一裤裆。

老霍尔手里的白手帕飘落在地,整个人处于一种灵魂即将出窍的安详状态。

八角笼里死一般的寂静。

塞雷娅站在场地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拳,又看了看三米外那个明显已经断了四根以上肋骨的大汉,脑子里迅速转过了一个严峻的财务问题:

合同规定,她必须在两分半的时候倒地不起并吐血,否则八万块钱不予结算。现在时间是两分三十四秒,已经超时四秒了。

在全场几十双惊骇欲绝的眼睛注视下,塞雷娅没有任何犹豫。

她收回右拳,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两步,找了一块看起来萝卜干碎屑比较少的干净垫子,直挺挺地往地上一躺。紧接着,她用力咬破腮帮子里的快餐店番茄酱包装袋,偏过头,极其标准地往旁边吐了一口散发着浓郁酸甜味的红色液体,然后闭上眼睛,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平稳音量,自己给自己数起了秒:

“一、二、三、四……”

玻璃墙外的库珀理事长终于回过神来,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一脚踹开八角笼的铁门冲了进来:“数你妈个头!你把我的重锤打死了!老霍尔!把保安叫进来,今天老子要毙了这个臭娘们!”

数到“七”的时候,塞雷娅睁开了眼睛。

她慢条斯理地从地上坐起来,掏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的番茄酱——稍微有点太酸了,街口那家快餐店最近肯定换了便宜的供货商——然后把嘴里嚼瘪的塑料包装袋吐在纸巾里包好,站起身走向暴跳如雷的库珀。

“库珀理事长,请冷静一点,您的拳手没有死。”

塞雷娅走到“重锤”身边,单膝蹲下,伸出两根手指按了按他凹陷下去的胸廓,语气像极了特里蒙中心医院的主任医师在查房:“右侧第三至第六肋骨闭合性骨折,未刺破胸膜。顺便通知您一个不幸的消息,您在玻利瓦尔黑市上买到假货了。”

库珀愣住了,手里的枪指着她:“你放什么屁?!”

“他胸口注射的根本不是什么军方钛合金骨水泥。”塞雷娅指了指“重锤”胸口那些青紫色的缝合线,“这是劣质工业石膏混合了大剂量的糖皮质激素。黑市诊所用激素催肥了他的肌肉维度,但长期过量摄入激素会导致严重的医源性骨质疏松。也就是说,他现在的骨密度还不如城郊疗养院里八十岁的老太太。我刚才只用了大约一千二百牛顿的推力,换算成日常计量单位,大概相当于您平时在码头踢开一只空木箱的力气。”

库珀看了看地上还在吐白沫的“重锤”,又看了看一脸严肃的塞雷娅,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你的意思是……不是你打重的,是他自己太脆?”

“是的。而且您应该感谢我。”塞雷娅从口袋里摸出那台随身携带的小计算器,熟练地按了起来,“由于非法注射的工业石膏已经开始压迫他的心包膜,如果我刚才没有用那一拳帮他把胸腔前的石膏硬壳震碎,他在三分钟高强度运动后就会因为急性心包填塞当场猝死在擂台上。根据《哥伦比亚商业博彩法》,拳手在比赛期间因自身隐疾猝死,庄家不仅要全额赔付所有买家的赌注,还要向拳手家属支付五十万的抚恤金。”

塞雷娅抬起头,把计算器屏幕转向库珀理事长,露出了一个极具亲和力的夜总会头牌微笑:

“我刚才那一拳,相当于为您做了一次急诊胸廓减压术,直接帮您挽回了两百五十万的巨额经济损失。按照行业惯例,医疗救助的劳务费通常按挽回损失的百分之五收取,也就是十二万五千金券。不过看在您是老霍尔的朋友份上,我只收您八万块的整数——正好抵消我今晚的出场费。”

库珀张着嘴,手里的左轮手枪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混迹码头帮派三十年,见过碰瓷的,见过敲诈的,但把别人价值两百万的拳手一拳打进ICU、还要管苦主收八万块钱“救命钱”的,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你……我要是不给呢?!”库珀咬牙切齿地问。

塞雷娅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重锤”,平静地补充道:“我刚才帮他检查瞳孔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他耳后的微型海关编码。这人是从玻利瓦尔偷渡过来的在逃重刑犯,没有合法劳工签证。如果您不打算支付这八万块医疗费的话,我现在就给联邦移民局打电话,举报有人在第七大道组织非法外籍武装人员斗殴。举报奖金虽然只有三万块,但移民局的罚单通常是五百万起步。”

库珀理事长手里的枪抖了两下。

五分钟后,医护人员抬着担架把“重锤”抬上了救护车。库珀黑着脸签下了一张八万金券的现金支票,塞进老霍尔手里,带着手下灰溜溜地逃离了地下二层。

老霍尔捏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支票,像是捏着一块烙铁,走到正在穿风衣的塞雷娅面前,声音都在发飘:“塞雷娅……你跟叔说实话,你当年在理工大学,学的真是生命防卫,不是刑法敲诈勒索吗?”

“防卫学是一门综合学科,霍尔先生,事前风险规避比事后防御更重要。”塞雷娅从他手里抽走支票,对着灯光看了一眼防伪水印,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另外,刚才我躺在地上的时候,后背蹭到了前天晒萝卜干留下的盐渍。记得把三十块钱的干洗费加进我月底的工资条里。”

塞雷娅拎起工具箱,迈步走上通往一楼的旋转楼梯。

路过吧台的时候,调酒师看着她嘴角还没擦干净的一点红印子,吓了一跳:“塞雷娅姐,你真被打吐血了?”

“没有,番茄酱。”塞雷娅伸出舌头把嘴角那点红印舔掉,客观地评价道,“糖精放多了,下次还是让快餐店老板换成甜辣酱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