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十二章 群星长廊
莱茵生命成立的第十个年头,克里斯滕终于把公司账面上的最后一分钱,连同斐尔迪南名下未来八十年的个人信用额度,一起烧干净了。
那座被命名为“群星长廊”的巨型环状飞行器,此刻正悬停在特里蒙市上空八千米处。由于克里斯滕在设计时只考虑了高能粒子束的聚拢效率,完全没考虑市政采光权,整个第七大道已经在飞行器的阴影底下过了三个月的极夜。
发射定在周六凌晨。选这个时间不是因为天体运行轨道有什么特殊,而是因为特里蒙工业电网在周六凌晨两点到六点之间实行“半价谷电”,能帮公司省下一百四十万金券的地面初始充能费。
凌晨一点,飞行器核心区的“石棺”维生舱旁。
塞雷娅穿着一身防静电白大褂,手里拎着一台从菜市场批发部买来的高精度电子弹簧秤,正在对克里斯滕的随船行李进行最后的载荷审计。
“把这本硬皮的《天体力学原理》拿出来。”塞雷娅看了一眼弹簧秤上的读数,面无表情地伸手从维生舱储物格里把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精装书抽了出来,“近地轨道发射成本是每克四十二金券。这本书重一点八公斤,相当于七万五千六百块钱。我已经让人把电子版拷进你的休眠舱显示屏里了,睡不着的时候自己滑动屏幕看。”
克里斯滕正坐在维生舱边缘,低头往脚上套一双加厚的羊毛袜——听说平流层以上没有暖气,赫默强烈建议她做好末梢神经保暖。
“电子屏幕的蓝光会影响褪黑素分泌。”克里斯滕不满地皱起眉,试图把书抢回来,“而且这本是赖特家族传下来的初版孤本,上面有我父亲的批注。”
“那我把有批注的那三页撕下来给你带着,剩下的留给缪尔赛思垫桌脚。”塞雷娅毫不留情地刺啦三声撕下内页,塞进克里斯滕胸前的口袋里,顺手把剩下的书壳扔进了旁边的“减重废品筐”。
废品筐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一套纯铜的天文星盘、三盒高热量进口黑巧克力、以及两件带着金属袖扣的高定风衣。
作为替代,塞雷娅往维生舱里塞了一条十年前她们在十四区化肥厂盖过的旧军用毛毯,外加两箱赫默实验室出品的“三代全营养静脉注射液”——据赫默说,这玩意儿除了味道像泡了福尔马林的湿纸板之外,没有任何缺点,最重要的是包装袋采用超薄塑料,皮重只有三克。
“塞雷娅,”克里斯滕看了一眼那个寒酸得像难民救济包的维生舱,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抗拒,“我是去开拓人类历史上从未踏足的宇宙边疆,不是去乌萨斯冻原挖土豆。你连块巧克力都不让我带?”
“高纯度可可脂在失重环境下容易产生碎屑,一旦飘进休眠舱的散热风扇里造成短路,维修费至少三百万。”塞雷娅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拿着手里的清单继续往下核对,“维生水循环系统已经让缪尔赛思调试过了。为了省下买重水过滤芯的钱,她在你的水箱里放了一小团她自己的原生水母细胞。口感可能会有一点腥,但好处是未来三十年你都不需要更换滤芯。”
克里斯滕脸色微变:“也就是说,我在天上喝的每一口水,本质上都是在喝缪尔赛思的洗澡水?”
“从分子化学的角度来说,都是H₂O。”塞雷娅冷静地回答,“另外,神经休眠监测仪的电极片,是帕尔维斯从他那三百只恒河猴脑门上拆下来的二手货。我用百分之七十五的医用酒精擦了三遍,应该不会传染猴痘。”
克里斯滕沉默了足足十秒钟:“我们公司上个季度的净利润不是有四个亿吗?”
“其中三个亿被你拿去给这口破棺材镀了层抗宇宙射线的黄金薄膜,剩下的一个亿,我留了八千万在账上,准备用来赔明天早上被你砸烂的特里蒙市政设施。”塞雷娅蹲下身,熟练地帮克里斯滕把太空服笨重的靴子卡扣锁死,“至于最后两千万,我刚给斐尔迪南在离岸银行存了一笔不可撤销的医疗信托基金。”
提到斐尔迪南,克里斯滕难得露出一丝疑惑:“他最近怎么没来开会?我还想让他把地面引导站的免责声明签了。”
“签过了,我昨天去中心医院ICU握着他的手签的。”塞雷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联邦空管局前天给他发了传票,通知他作为‘孤星计划’的唯一挂名法人,一旦飞行器未经审批强行突破大气层,他将面临最高三百年的监禁和十六亿的罚金。他看完传票之后当场脑血管痉挛,现在正在帕尔维斯隔壁的病房里吸氧。”
“心理素质还是太差。”克里斯滕摇了摇头,伸手往自己的风衣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了那个边角早就磨出包浆的金枝俱乐部纯银烟灰缸,极其自然地塞进了维生舱枕头底下。
“这个也拿出来。”塞雷娅伸手去掏,“纯银密度大,这一个烟灰缸重四百五十克,合算下来要一万八千九百金券的推力燃料费。”
“啪。”
克里斯滕一巴掌拍开塞雷娅的手,动作快得像护食的猫。
“这个不拿。”克里斯滕躺进狭窄的维生舱里,双手交叠在胸前,隔着氧气面罩冷冷地盯着她,“天上没有重力,我需要一个镇纸压住刚才那三页纸。你要是敢把它拿下去,我现在就命令伊芙利特把底下的推进器烧穿,大家一起留在这儿给市政厅交罚款。”
塞雷娅看着她。
发射仓里的冷白灯光落在这位莱茵生命总辖苍白而精致的脸上,和十年前金枝俱乐部三号包厢里那六盏无影灯的光线几乎一模一样。那时候克里斯滕也是用这种毫无商量余地的语气,让她脱掉马甲去按图纸的右上角。
塞雷娅收回手,沉默地拿起床边的激光切割刀,转身走到维生舱外侧,对准舱体表面那块刻着“莱茵生命荣誉出品”的纯金铭牌,咔嚓一下撬了下来,扔进废品筐里。
“四百六十克。平账了。”塞雷娅把切割刀收好。
距离凌晨两点的半价电费时段还有五分钟。
底层推进器舱室里传来了伊芙利特骂骂咧咧的试火声。这姑娘今年十五岁了,身高长到了一米七,胃口也比九岁时大了三倍。为了省下第一级固体火箭助推器的点火药钱,塞雷娅用一辆重型改装摩托车和三张烤肉自助餐厅的终身VIP卡,雇佣伊芙利特站在主喷口底下充当人形点火塞。
清场警报在空旷的机库里拉响,红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塞雷娅白色的防卫科风衣上。
没有拥抱,也没有生离死别的眼泪。对于两个把婚姻过成跨国洗钱合伙企业的女人来说,眼泪属于无法开具增值税发票的无效损耗。
塞雷娅伸手拉下高强度石英玻璃舱盖。
在密封锁扣彻底咬合的前一秒,克里斯滕突然抬起右手,食指弯曲,在厚重的防弹玻璃内侧轻轻敲了两下。
塞雷娅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密封条缝隙边:“还有什么遗漏的财务交代?”
“地面主控室的抽屉里,有一份我上个月刚拟好的股权变更协议。”克里斯滕的声音透过半密封的舱盖传出来,有些失真,但依然带着那股目空一切的傲慢,“如果这口棺材在半路上炸了,或者我在天上冻成了冰棍,莱茵生命百分之百的控股权、外加底下那三百只猴子和斐尔迪南的卖身契,全归你一个人。”
“那如果没炸呢?”塞雷娅问。
“如果没炸,说明我的计算没有错。”克里斯滕闭上眼睛,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后脑勺枕在那个硬邦邦的纯银烟灰缸上,“等我把外面那层假天空捅个窟窿之后,休眠舱会自动进入椭圆轨道漂流。大概……需要睡上几年吧,等燃料耗尽了再掉下来。”
“别掉在市区里。”塞雷娅认真地叮嘱道,“市政绿化带的草坪赔偿标准是每平米八百块,尽量往十四区化肥厂的烂泥地里砸,那块地皮是我们自己的,不用赔钱。”
克里斯滕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没再说话。
“咔哒。”
舱盖彻底锁死。冷白色的冷冻气体瞬间充满了整个维生舱,在玻璃内侧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将克里斯滕那头耀眼的金发一点点掩盖在雾气后面。
塞雷娅站在原地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向升降梯,步伐平稳得像是在十年前的某个凌晨,帮趴在实验台上睡着的克里斯滕披上外套后,准时出门去买打折的早饭。
凌晨两点零一分。
特里蒙全城的路灯同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那是半价工业电网被瞬间抽干负荷的征兆。
紧接着,一道前所未有的、纯粹到极致的白炽色高能光束从“群星长廊”的中心轰然射出,像一把精准而冷酷的手术刀,笔直地捅进了特里蒙上方那片笼罩了人类几千年的虚假天幕。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因为高空的稀薄空气直接在高温下电离了。
塞雷娅站在金枝俱乐部——现在的一号仓库顶楼露台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仰头看着天空。在她脚边,六年前克里斯滕让人浇筑的混凝土基座上,那台三号深空射电望远镜正嗡嗡作响地自动追踪着那个不断攀升的光点。
头顶的夜空像一块被铁锤砸中的钢化玻璃,先是浮现出无数道横跨数千公里的银白色裂纹,随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次声波震颤中,轰然崩塌。
无数燃烧着蓝白色尾焰的虚假天幕碎片如流星雨般坠落,而在那道巨大的豁口背后,深邃、冰冷、毫无遮拦的真实宇宙,连同亿万颗从未被大地观测到过的古老星辰,就这样蛮不讲理地撞进了所有特里蒙人的视网膜里。
塞雷娅口袋里的加密卫星电话疯狂地震动起来。
她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放到耳边,听筒里就已经传来了哥伦比亚大总统近乎咆哮的电子合成音:
“塞雷娅!克里斯滕那个疯子干了什么?!她把国家防卫天幕炸穿了一个直径四十公里的洞!现在联邦议会大厦的屋顶全被掉下来的碎片砸烂了!让她立刻滚下来见我!”
塞雷娅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免得震坏耳膜。
她抬起头,透过鼻梁上平光眼镜的镜片,安静地看着云层之上,那个已经彻底脱离大气层、化作一颗微小金色星辰的维生舱。
夜风很大,吹起她银白色的长发,露出了左侧锁骨上方那块曾经替人挡过无数发穿甲弹的平滑皮肤。
“很抱歉,总统先生。我们总辖目前正在外地出差,处于无法接听电话的信号盲区。”
塞雷娅用她那套在欢场和名利场里锤炼了十几年、温和得滴水不漏的标准客服腔调,对着电话那头缓缓说道:
“至于天幕碎片的市政清理费用,您可以直接联系我们能量科的斐尔迪南·克鲁尼主任,他在中心医院住院部三楼十四床。另外,由于本市上空刚刚新发现了大约三千亿颗无主恒星,按照《哥伦比亚商业勘探法》,莱茵生命已经在一分钟前完成了对这片星空的矿产与冠名权注册——如果您抬头看一眼今晚的星星,麻烦明天让财政部把观星门票钱结一下。谢谢,祝您生活愉快。”
塞雷娅挂断电话,直接开启了飞行模式。
露台上彻底安静了下来。远处城市里防空警报的凄厉嘶鸣声,混杂着底下地下室里三百只恒河猴受惊的叫声,听起来居然颇有几分热闹的烟火气。
塞雷娅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那台陪伴了她十年的老式算盘,借着漫天真实的星光,低头啪嗒啪嗒地拨了两下。
扣除掉明天要给总统府赔的琉璃瓦钱,账面上居然还剩下一百二十万的结余。
看来等克里斯滕下次把电池耗光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她们不仅买得起新的缓冲气垫,还能去第七大道那家已经连开了十年的快餐店,点两份买一送一的汉堡,再把生菜都挑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