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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

卷二 第十一章 白手套

塞雷娅×克里斯滕 4,504 字 成人向

莱茵生命成立的第四个年头,塞雷娅向克里斯滕提出了一个严肃的财务问题:她们俩的个人征信全都黑了。

克里斯滕黑掉的原因很简单,她上个月试图把特里蒙市政厅的地下防空洞作为抵押物,向联邦银行申请三千万的深空探测贷款——而那个防空洞在产权上并不属于她。至于塞雷娅,因为她过去三年平均每个月都要向税务局实名举报两家竞争对手偷税漏税,现在特里蒙所有商业银行的风控系统只要一识别到她的指纹,柜台下面的防暴警报就会自动拉响。

“我们需要一个征信干净、学历体面、而且极其喜欢在文件上签字的法人代表。”塞雷娅拿着一份被退回来的贷款申请书说,“最好是个野心勃勃的聪明人。蠢货签字的时候会看条款,而聪明人通常只看自己名字排在第几位。”

两天后,斐尔迪南·克鲁尼带着他那套定制三件套西装,以及整整五十页的《高能物理商业化五年战略蓝图》,昂首挺胸地走进了莱茵生命总部大厦。

在跳槽过来之前,斐尔迪南曾对莱茵生命的权力结构做过一番极为缜密的商业沙盘推演:

总辖克里斯滕·赖特,一个只懂仰望星空、毫无商业头脑的学院派大小姐;防卫科主任塞雷娅,一个靠在夜总会里替人挡子弹上位的肌肉打手;结构科的帕尔维斯老态龙钟,生态科的缪尔赛思是个整天弄湿走廊地板的花瓶。

斐尔迪南站在高管电梯里,看着镜子里自己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的背头,内心充满了狼性的悸动。他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清晰的日程表:第一年架空塞雷娅的财务审批权,第二年用商业合同绑架克里斯滕的实验室,第三年联合金融区的资本把这两个女人踢出局,自己独掌这座科学帝国。

面试在顶楼会议室进行。

斐尔迪南花了一个半小时,慷慨激昂地阐述了如何将高能粒子束转化为军方订单、如何在三年内让公司估值翻十倍。

坐在对面的克里斯滕戴着降噪耳塞,正在用圆规扎橡皮玩;而塞雷娅则安静地翻看着斐尔迪南的体检报告。

“克鲁尼先生,”等斐尔迪南口干舌燥地停下来,塞雷娅温和地开口,“您家族三代以内,有先天性心脏病或者脑溢血病史吗?”

斐尔迪南愣了一下,随即傲然一笑:“塞雷娅主任,我的心血管健康得像二十岁的运动员,完全能够承受高强度的跨国商业竞争。”

“那就好。”塞雷娅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厚达四百页的《莱茵生命能量科主任聘任协议及连带债务担保合同》,推到他面前,“联邦工业银行要求大额设备租赁的无限连带责任担保人必须至少还能活十五年。在这里签个字,能量科从今天起归您管了。”

斐尔迪南看了一眼封面上“能量科全权负责人”几个烫金大字,觉得这两个女人简直天真得可怜。他连内页都没翻,拔出钢笔,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入职的第一个月,斐尔迪南决定先搞一点办公室政治,瓦解克里斯滕和塞雷娅的同盟。

周三下午,他端着两杯手冲咖啡走进了帕尔维斯的地下实验室,打算拉拢这位公司元老:“帕尔维斯教授,难道您就不觉得,让塞雷娅这样一个连博士学位都没有的前夜总会人员把持公司财务,是对我们科学家的侮辱吗?”

正在给恒河猴剃毛的帕尔维斯停下手里的推子,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了斐尔迪南一番,眼神逐渐慈祥起来:“小伙子,你今年三十四岁吧?平时抽烟喝酒吗?”

“我不抽烟,只喝少量的红酒。”斐尔迪南矜持地微笑。

“太好了,脑垂体肯定还没钙化。”帕尔维斯擦了擦手,转身从冷柜里拿出一份《遗体自愿捐赠协议》,“来,把字签了。塞雷娅那个铁公鸡只肯给我买猴脑,等你哪天被克里斯滕的债务逼得跳楼了,记得头朝下往草坪上跳,别摔碎了顶叶,我给你留个最大的福尔马林罐子。”

斐尔迪南端着咖啡,面无表情地退出了地下室。

第二天,他又去找了缪尔赛思:“缪尔赛思主任,只要你在下周的董事会上支持我削减总辖办的预算,我可以帮你把生态科的经费提高百分之三十。”

缪尔赛思笑吟吟地听完,第二天一早就在高管群里发了一段剪辑过的录音,标题叫《震惊!新来的能量科主任试图贿赂女同事未遂》,并顺手向塞雷娅申请了五千块钱的“精神损失与职场性骚扰安抚费”。

塞雷娅秒批了这笔钱,并从斐尔迪南当月的绩效工资里全额扣除了。

斐尔迪南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深吸了十口气。他告诉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跟一群疯子搞派系斗争是行不通的,他必须拿出真正的商业实绩,用庞大的资金流把克里斯滕和塞雷娅彻底砸晕。

三个月后,斐尔迪南终于等到了机会。

他动用了自己全部的政商关系网,连续陪联邦军方后勤部的将军们打了半个月的高尔夫球,最终拿下了军方“新一代单兵高能粒子震荡炮”的独家研发合同。合同总金额高达六千万金券,首付款三千万当天到账,但条件极为苛刻:必须在三十天内交出第一台可运行的原型机,否则莱茵生命不仅要双倍返还定金,项目直接负责人还要以“欺诈联邦国防经费罪”去军事法庭坐牢。

董事会当天,斐尔迪南把那张三千万的支票拍在会议桌上,眼神像鹰一样扫过克里斯滕和塞雷娅:

“这是我为能量科争取到的独立军工项目。按照我入职时签的权限协议,这笔钱完全由我支配,不需要经过防卫科和总辖办的划拨。”

他以为塞雷娅会拍案而起,或者克里斯滕会出言阻拦。

然而克里斯滕只是摘下耳塞,看了一眼支票上的零,转头对塞雷娅说:“定金三千万,刚好够付我在卡兹戴尔订购的那组超导磁流体线圈的尾款。”

“不行,那是军方专项资金,银行有监管账户。”塞雷娅冷静地回答,“直接转走会被联邦审计署冻结。”

斐尔迪南冷笑一声,刚想开口嘲讽她们缺乏基本的金融常识,就听见塞雷娅继续说道:

“所以得走内部采购流程。让克鲁尼主任的能量科向你的总辖办购买‘高能粒子理论模型咨询服务’,定价两千九百九十万。这样钱就能合法转进你的私人课题组,剩下的十万块留给克鲁尼主任造炮。”

“十万块?!”斐尔迪南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发胶都差点崩裂,“塞雷娅!那是高能粒子震荡炮!不是过年放的二踢脚!十万块钱连外面的钛合金炮管都买不起!”

“炮管不用买。”克里斯滕已经拿出手机开始给卡兹戴尔的军火商发打款通知了,“十四区旧化肥厂后面有两根生锈的锅炉排烟管,直径差不多,让防卫科刷层白漆就能用。”

“我绝不同意!我是能量科的法人!没有我的签字,你们休想动这笔钱!”斐尔迪南死死按住支票。

塞雷娅推了推眼镜,没有去抢支票,只是从手边的档案袋里抽出了那份四百页的入职合同,翻到第二百七十四页的附录小字部分,指给斐尔迪南看:

“克鲁尼主任,您入职那天签字的这份协议里,包含了《印章托管与自动化审批授权》。也就是说,在您签下名字的那一秒,您的个人电子签名就已经被录入了我办公桌的自动盖章机里。顺便通知您,刚才在您发表演讲的十分钟里,我已经帮您签完了那份两千九百九十万的咨询采购单,款项在三十秒前已经汇出去了。”

斐尔迪南低头看着手机上刚刚弹出来的银行余额变动短信:“账户余额:100,000.00元”。

他的呼吸停滞了三秒,大脑因为极度的荒谬感而产生了一阵耳鸣。

“你们……你们这是职务侵占!是商业诈骗!”斐尔迪南抓着自己的头发,精心维持的精英形象彻底崩塌,“三十天后军方代表就要来现场看试射!拿一根化肥厂的排烟管去试射?到时候我要去军事法庭坐牢的!”

“不会坐牢的,克鲁尼主任。”塞雷娅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语气就像当年在金枝俱乐部安慰那些输光了底裤的赌客一样诚恳,“我们是正规企业,出了事故有一套非常完善的危机处理流程。”


三十天后,莱茵生命城郊测试场。

联邦军方的三位少将坐在观礼台上,拿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靶场中央那台造型奇特的“高能粒子震荡炮”。

那台炮确实是用化肥厂的排烟管改的,外面被塞雷娅刷了三层防锈白漆,还贴心地印上了莱茵生命的LOGO。因为剩下的十万块预算被斐尔迪南拿去买速效救心丸和借酒浇愁了,这根铁管子里面连一根电线都没有。

斐尔迪南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站在观礼台旁边,脸色惨白得像刚从帕尔维斯的福尔马林罐子里捞出来一样。他手里拿着一只根本没有装电池的遥控器,已经在思考自己在军事监狱里踩缝纫机时,能不能申请保留发胶。

“克鲁尼主任,时间到了,开始试射吧。”军方少将看了一眼手表。

斐尔迪南绝望地闭上眼睛,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塞雷娅。

塞雷娅冲他微微颔首,然后抬起手,对着测试场方向打了个响指。

测试场的排烟管后面,蹲着刚刚逃课出来的伊芙利特。塞雷娅今天早上跟这孩子签了一份口头协议:只要伊芙利特往这根铁管子里喷一口她吃饱饭后威力最大的火,今天晚饭就允许她把赫默藏在抽屉里的三盒巧克力全吃了,并且帮她伪造一份及格的算术卷子。

看见塞雷娅的手势,伊芙利特深吸一口气,把脑袋塞进排烟管后座,用尽吃奶的力气吼了一嗓子。

“轰——!!!”

一道粗壮得令人发指、温度高达一千五百度的白炽色火柱顺着化肥厂排烟管喷涌而出。由于排烟管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热量,在火柱命中五百米外的靶心装甲车、并将其当场融化成一滩铁水的同时,排烟管本身也发生了一场极为壮观的金属汽化爆炸。

巨大的蘑菇云腾空而起,冲击波把观礼台上的遮阳伞都掀飞了。

三位军方少将手里的望远镜掉在了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那个直径二十米的焦黑陨石坑。

“这……这威力比设计指标高了整整四倍!”少将咽了口唾沫,震惊地转头看向斐尔迪南,“克鲁尼主任,你们是怎么在这么小的体积内实现等离子体超临界聚变的?不过……原型机好像炸了?”

斐尔迪南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塞雷娅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敬意,替斐尔迪南把话接了过去:

“将军,这正是我们克鲁尼主任为了追求极致杀伤力,在昨晚孤注一掷更改的‘超载自毁式约束方案’。为了测试极限参数,克鲁尼主任甚至不惜违规拆掉了安全阀。虽然这台造价三千万的原型机不幸彻底损毁,无法回收任何零部件,但我们成功证明了理论的可行性。”

少将肃然起敬:“原来如此!为了科学不惜代价,克鲁尼主任果然名不虚传!那下一台原型机……”

“由于克鲁尼主任这次步子迈得太大,导致实验数据全部随机器汽化了。”塞雷娅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实验事故责任认定及追加拨款申请书》,递到少将面前,“为了惩罚克鲁尼主任的鲁莽,我们公司内部已经决定扣除他今年的全部年终奖。同时,如果军方希望继续这个项目,需要再追加四千万的重建经费——当然,克鲁尼主任刚才向我保证,这次他一定会亲自住在实验室里,用他的项上人头担保下一台机器的安全。”

少将感动得热泪盈眶,当场握住斐尔迪南冰凉颤抖的手:“克鲁尼博士!哥伦比亚国防部不会辜负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科学家!四千万明天就打进你的监管账户!但是丑话说在前面,这次如果再炸了,军事法庭那边我也保不住你!”

斐尔迪南看着少将,又转头看了看站在塞雷娅身后、正拿着刚到货的超导线圈说明书研究得津津有味的克里斯滕。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在这家公司的核心定位。

什么商业帝国,什么股权争夺,全都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他根本不是什么能量科主任,他是克里斯滕用来套取国家科研经费的白手套,是塞雷娅用来平账的合法替罪羊,是这间大型科研诈骗团伙推在最前面的挡箭牌。

送走军方代表后,夕阳西下。

测试场的废墟还在冒着黑烟,伊芙利特正蹲在土坑边,用一根树枝在铁水里烤红薯。

斐尔迪南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西装上落满了排烟管炸碎后的铁锈灰。

塞雷娅走过来,非常体贴地帮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奥美拉唑肠溶片,掰了两颗递给他:“吃点胃药吧,克鲁尼主任。我看您刚才脸色不太好。在金枝俱乐部的时候,那些第一次被万斯副议长逼着签下高利贷的客人,通常也是这个表情,习惯了就好了。”

“……我要辞职。”斐尔迪南声音沙哑地说。

“恐怕不行。”克里斯滕终于从说明书里抬起头,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刚才军方追加的四千万合同,塞雷娅已经用你的电子签章签完了。其中三千九百万我已经预付给了叙拉古的一家特种玻璃厂,定做我的深空观测穹顶。你现在辞职的话,按照《联邦国防采购法》,属于携款潜逃,会被直接击毙的。”

斐尔迪南的手抖了一下,药片掉在了地上。

“别担心,这次我给您留了一百万的研发经费,比上次多了十倍。”塞雷娅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家用高压锅结构图解》塞进斐尔迪南怀里,“距离军方下次验收还有六十天。加油,克鲁尼主任,我看好您。”

说完,塞雷娅转身走向克里斯滕:“总辖,走吧。会展中心那家自助餐厅今天螃蟹腿半价,去晚了会被缪尔赛思的水分身抢光的。”

“让她把水分身撤了,占着座位不交钱,丢人。”克里斯滕插着口袋往停车场走去。

冷风吹过空旷的测试场。

特里蒙未来的商界巨擘、野心家斐尔迪南·克鲁尼独自站在大坑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高压锅结构图解》,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啃烤红薯的九岁喷火龙,最终缓缓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胃药捡起来,吹了吹灰,塞进了自己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