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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之夜

卷三 第八章 下午茶

塞雷娅×赫默 3,368 字 青少年

罗德岛的“疗养庭院”位于舰桥顶层的偏舱。

和莱茵生命总部大楼第四十层那座用无数经费堆砌出来的、永远精确维持在二十四摄氏度的第三生态温室不同,这里的温室带着一种属于移动舰船的、粗粝而生机勃勃的真实感。

头顶的防弹玻璃穹顶没有全息滤镜,哥伦比亚荒原下午四点钟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亮得有些晃眼。空气里没有昂贵的高山兰花营养液味道,取而代之的,是调香师种下的大片的薰衣草、迷迭香,以及泥土在阳光暴晒后散发出的、微苦而踏实的草木清香。

塞雷娅推门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下意识地放得很轻。

今天是她正式拿到出院许可的第一天。她换下了那身蓝白相间的罗德岛病号服,重新穿上了深色的无袖高领衬衣和防卫长裤,只是外面的战术外套还没来得及批领。大病初愈的瓦伊凡人看起来比半个月前瘦削了一些,但脊背依然挺得像一柄出鞘的标枪。

绕过一排挂满水珠的波斯菊花架,塞雷娅的脚步停住了。

在温室最深处、正对着夕阳的一张白色铁艺圆桌旁,赫默已经到了。

可是这一次,赫默没有像两年前在莱茵生命那样,毫无防备地趴在冰冷的实验台上睡着。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坐下。因为就在这五分钟的等待时间里,这位睡眠严重透支的黎博利医生,竟然是直接靠着旁边一株高大的柠檬树树干,抱着双臂,站着打起了瞌睡。

赫默的白大褂下摆沾着一点花园里的泥土,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圆框眼镜顺着高挺的鼻梁滑到了鼻尖,左翼的羽毛在温暖的微风里轻轻起伏。而在她手边的铁艺圆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两杯还在冒热气的锡兰红茶,以及一碟切成了两半的、边缘烤得微焦的苹果派。

塞雷娅站在原地,金色的竖瞳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两年前在特里蒙的那个暴雨将至的午后,她也是这样站在一排变异苏铁后面,看着趴在培养皿旁边睡着的赫默。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克里斯滕刚刚签下的扩建法案,都是即将失控的二号实验室,每一分温柔底下都压着万丈深渊。

而现在,窗外没有酸雨,也没有总辖监控室闪烁的红光。

只有夕阳把赫默褐色的发丝染成了温暖的碎金。

塞雷娅走上前去。这一次,她没有再戴那副隔绝温度的黑色皮手套。

她伸出右手,在赫默因为重心不稳即将撞上粗糙树皮的前一秒,稳稳地托住了赫默的侧脸;与此同时,她微凉的左手轻轻抬起,用那几根虽然留着陈年烧伤疤痕、动作却依然轻柔到了极致的指腹,勾住赫默鼻尖上的镜框,打算像两年前那样,悄无声息地帮她摘下来。

然而,她的指尖刚刚碰到金属镜架。

一直闭着眼睛的赫默,突然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塞雷娅布满伤疤的左手手腕。

塞雷娅的动作瞬间定格在半空。

赫默缓缓睁开眼睛。

没有了两年前那种初醒时的茫然与天真。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睁开的瞬间就已清醒——那是经历了背叛、流亡、战火与无数个失眠之夜后,哪怕在睡梦中也会本能保持警惕的罗德岛医生的眼睛。

但在看清眼前逆光站着的塞雷娅时,赫默眼底那层尖锐的戒备,却像春雪遇上沸水一般,在短短一秒钟内融化得干干净净。

“……我没睡着。”

赫默有些耳热地松开抓着她手腕的手,却没有后退,反而顺势把下巴在塞雷娅托着她脸颊的右手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刚醒时的沙哑与嘴硬,“我只是在闭目养神,顺便听听某人的呼吸音还有没有啰音。”

掌心传来的、带着羽毛绒感的温热触觉,让塞雷娅整条右臂的肌肉都微微绷紧了一瞬。

“复查报告今天早上你已经亲自签过字了,赫默医生。”塞雷娅没有收回手,拇指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赫默眼睑下方那抹淡淡的青黑,声音低沉而温和,“双肺钙化灶吸收率百分之九十八,呼吸功能完全恢复。倒是你——昨晚是不是又在实验室待到了凌晨三点?”

“伊芙利特换了新的抑制剂配方,我必须盯完第一个代谢周期的峰值数据。”

赫默理直气壮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转身在铁艺圆桌旁坐下,然后抬起下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空位:“坐下。今天不是复查,是……履行某人住院期间签下的强制康复协议。”

塞雷娅顺从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高大的瓦伊凡人坐进这种为普通体型干员设计的细腿铁艺椅里,显得有些局促,长腿不得不微微向一侧伸展,刚好轻轻抵在赫默白大褂的下摆边。

赫默假装没有察觉到小腿边传来的热源。她伸出手,将桌上那碟苹果派往塞雷娅面前推了推,语气生硬得像是在分发医疗物资:

“食堂烘焙组今天刚烤出来的,用的不是哥伦比亚那种催熟的甜苹果,面粉也粗糙得很,连肉桂粉都放多了。你……将就着吃吧。”

塞雷娅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块切得有些歪歪扭扭的苹果派。

酥皮表面有一道明显是用手术刀之类过于锋利的器具切出来的平整切口,但因为烤制的时候火候稍微大了一点,边缘微微卷曲发黑——一看就不是食堂后勤干员的手笔,而是某位对厨艺一窍不通的医疗部主管,借用膳食部的烤箱折腾了半个下午的产物。

而且,那块苹果派此刻已经有些凉了。显然,赫默在这里等了她不止五分钟。

“挺好的。”塞雷娅抬起头,看着赫默微微偏过头、假装在看旁边薰衣草花圃的侧脸,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浅的笑意,“比莱茵生命餐厅的合成黄油香得多。”

说着,塞雷娅自然而然地伸出左手,指尖轻轻搭在瓷盘边缘。

一点微弱的白光在她指尖亮起。她想像两年前在第三温室那样,用源石技艺控制着局部热量,将这块冷掉的苹果派重新烘热。

“啪!”

赫默几乎是在瞬间转过头,一把拍掉了塞雷娅搭在盘子边的左手!

力道不算重,甚至刻意避开了塞雷娅掌心那道陈年烧伤的中心,但赫默的脸色却一下子沉了下来。

“谁允许你动用源石技艺了?!”赫默瞪着她,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赞同,“你的肺部纤维化刚刚逆转,体内的源石技艺回路还在脆弱期!为了热一块破点心就调动钙质内能,塞雷娅,你是觉得重症监护室的床板比你402宿舍的铁床睡着舒服是吧?!”

塞雷娅愣了一下,看着自己被拍开的左手,又看了看对面像只护食的夜枭一样炸起羽毛的赫默。

两年前在莱茵生命,当她用这一手源石技艺替赫默温热下午茶时,赫默只会满眼崇拜和习以为常地咬上一口,跟她抱怨帕尔维斯的审批流程;那时候的赫默,把塞雷娅的无所不能当成理所当然,却从不知道塞雷娅每一次精确控制钙质热量背后所承受的负荷。

而现在,连一丝一毫的源石波动,都会让眼前这个人紧张得如临大敌。

“只是不到零点一单位的能量输出,奥利维亚。”塞雷娅低声解释,却顺从地收回了左手,放在膝盖上,“不会影响肺部的。”

“零点零一也不行!”

赫默咬了咬唇,端起桌上那杯还在冒着滚烫热气的锡兰红茶,直接塞进塞雷娅的双手之间,强行用温热的瓷杯壁捂住塞雷娅微凉的手指:

“喝热茶。点心凉了就凉着吃……或者,”赫默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耳根在夕阳下透出一点不太明显的红晕,“等我明天调好烤箱的温控参数,再重新给你做一份热的。”

塞雷娅双手捧着那只滚烫的红茶杯。

红茶的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疏离。塞雷娅没有喝茶,她只是静静地隔着白雾看着赫默,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赫默被她看得有些坐立不安,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眼镜:“你……你干什么一直看着我?我脸上沾了试剂?”

“没有。”

塞雷娅放下了茶杯。

她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往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躯直接越过狭窄的圆桌边缘,来到了赫默的身侧。

夕阳被塞雷娅宽阔的肩膀挡住,温暖的阴影再一次将赫默整个人笼罩了进去——就像两年前在莱茵生命的那个雨天下午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阴影里没有谎言,也没有即将降临的离别。

赫默呼吸一滞,仰起头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塞雷娅:“塞雷娅……?”

塞雷娅没有说话。她缓缓俯下身,伸出那只掌心布满狰狞烧伤疤痕的左手,极其轻柔地覆在了赫默的左脸颊上。

粗糙的、凹凸不平的陈年伤疤,摩挲过赫默温热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轻微而战栗的痒意。

这一次,赫默没有躲,也没有偏头。

她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睫毛,然后主动抬起自己的右手,轻轻按在了塞雷娅覆在自己脸上的手背上,将自己的脸颊更深地贴进了那道曾经在火海里为她流尽鲜血的伤痕里。

“两年前在第三温室,你把外套还给我的时候,心里其实很怕。”

塞雷娅低头看着她,金色的竖瞳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光泽,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温室里停歇的蝴蝶:

“我怕走出那扇门之后,这辈子就再也喝不到你的下午茶了。”

赫默的心脏猛地揪紧了。她抓紧了塞雷娅的手背,眼眶瞬间又红了一圈,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恶狠狠地说道:

“你活该……谁让你当年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样装英雄!如果你敢死在特里蒙,或者死在半个月前的荒原上,我就把这盘烤糊的苹果派直接倒进你的骨灰盒里!”

塞雷娅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两人的手掌传递过来,再也没有了半个月前那种带着血沫的嘶哑,沉稳而有力。

“所以,我回来了,奥利维亚。”

塞雷娅缓缓低下头,在漫天金红色的夕阳与薰衣草的香气中,将一个迟到了整整七百多个日夜的、带着红茶余温的吻,轻轻落在了赫默微颤的眼角上,吻去了那颗还没来得及滚落下来的泪珠。

“以后你的下午茶,就算烤成了焦炭,我也陪你吃完。”

温室的门外,远远传来了伊芙利特吵吵嚷嚷着寻找她们的叫喊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庭院的静谧。

赫默像触电一样猛地红透了整张脸,慌忙推开塞雷娅,手忙脚乱地端起桌上的冷苹果派就往塞雷娅嘴里塞了一大块,试图堵住这张突然学会说情话的嘴;而塞雷娅则顺从地咬住那块有些发硬、肉桂味重得发苦的派,眼角眉梢全是化不开的纵容与温柔。

斜阳穿过玻璃穹顶,将两道紧紧挨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莱茵生命的寒冬早已留在了过去。而在罗德岛的温室里,属于她们的暖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