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第九章 填字游戏
“砰——!!”
温室那扇原本虚掩着的雕花铁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重重地撞在旁边的自动洒水阀上,震得头顶花架上的波斯菊扑簌簌地掉下好几片花瓣。
“赫默!白面鸮说你借了膳食部的烤箱,还把人家的锡纸烤燃了!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研究什么爆炸性的好吃的——”
嚣张而洪亮的大嗓门在推门的瞬间达到了顶峰,然而,当那个顶着一头乱糟糟浅色短发、怀里还夹着一本破旧游戏书的萨卡兹小姑娘看清温室深处的画面时,她后面的话就像被谁突然掐住了脖子一样,卡在了喉咙里。
夕阳的金光下,铁艺圆桌旁。
平时在医疗部里连走路都恨不得精确到秒的赫默,此刻正满脸通红地站在桌边,右手还维持着把半块苹果派往塞雷娅嘴里塞的姿势;而那个在伊芙利特的记忆里高大得像座铁塔、整整两年多没有出现过的塞雷娅,正微微弯着腰,嘴里咬着那块烤焦的苹果派,金色的竖瞳直勾勾地看着门口的自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温室通风扇转动时发出的轻微嗡鸣,以及一片柠檬树叶慢悠悠飘落在地上的声音。
伊芙利特瞪圆了那双橘红色的眼睛。她怀里夹着的那本边角早就磨得起毛的《哥伦比亚高级填字游戏大全》,“啪嗒”一声掉在了沾满泥土的石板路上。
“塞……塞雷娅?”
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小炎魔,声音突然小得像蚊子哼哼。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右手本能地抓住了自己胸口处的衣服——那里,两年前留下的钙质屏障早已随着她的成长慢慢代谢融合,但那种被石墙稳稳护住心脉的温度,却从来没有在她的噩梦里消失过。
赫默迅速收回了手,有些慌乱地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掩饰般地轻咳了一声。当她转头看向门口不知所措的伊芙利特时,眼神里的羞恼已经化作了深深的柔软与酸楚。
“站在门口干什么,伊芙利特。”赫默放缓了声音,朝她伸出左翼,像无数个哄她吃药的傍晚一样,轻轻招了招手,“进来吧,风大。”
塞雷娅把嘴里那块满是肉桂味的苹果派咽了下去。
她转过身,高大的身躯完全面向门口的孩子。看着眼前这个比两年前长高了足足半个头、角上的源石结晶虽然依旧狰狞、眼神却不再像实验室里那样充满绝望戾气的少女,塞雷娅缓缓蹲下了一条腿,将自己的视线降到了与伊芙利特平齐的高度。
“好久不见,伊芙利特。”塞雷娅张开双臂,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两年前那场撕心裂肺的火海只是一场短暂的午睡,“我来晚了。”
伊芙利特站在原地,小嘴一点点瘪了下去。
两年前在特里蒙城郊那个漏雨的废弃货运站里,她发着高烧哭喊着找塞雷娅、却只得到赫默一句“她不要我们了”的委屈;这两年在罗德岛的病房里,每次看到别的重装干员走过走廊时偷偷伸长脖子张望的失落,在这一瞬间,全都化作了眼眶里滚烫的泪水。
“你这个……超级大笨蛋——!!”
伊芙利特带着哭腔发出了一声咆哮,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一样,不管不顾地朝着塞雷娅猛冲了过去!
咚!!
哪怕是大病初愈的塞雷娅,也被这股带着源石热量的冲撞力撞得往后仰了一下,单膝彻底跪在了地上,右手第一时间稳稳地撑住地面,左手则结结实实地将扑进怀里的孩子揽了个满怀。
“小心她的右肋,伊芙利特!她的伤口刚拆线!”赫默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护在两人身边。
“没关系,不疼。”塞雷娅冲赫默摇了摇头,宽厚的手掌一下又一下、笨拙却温柔地拍着怀里哭得浑身抽搐的小脑袋。
“你去哪里了啊!你这个大骗子!坏蛋!石头脑袋!!”
伊芙利特把脸埋在塞雷娅的颈窝里,眼泪鼻涕全蹭在了塞雷娅刚换上的深色高领衬衣上。她伸出小拳头,在塞雷娅结实的左肩上捶了一下,可真落下去的时候,却又鬼使神差地收了九成力道,只变成了毫无威慑力的抓挠:
“赫默说你不要我们了……我还以为你真的嫌我把实验室烧坏了,嫌我是个只会放火的怪物,所以才不来找我的!我把青椒都吃完了!我连最难的化学周期表都背下来了!你怎么现在才来啊……呜呜呜……”
听着孩子语无伦次的哭诉,站在一旁的赫默别过脸去,抬手按住了自己微微发酸的眉心。
塞雷娅闭上眼睛,将下巴轻轻抵在伊芙利特滚烫的角边,任由那股属于小炎魔的、燥热却充满生机的源石温度烘烤着自己的胸膛。
“不是因为你,伊芙利特。你从来都不是怪物。”
塞雷娅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同时抬起眼帘,越过伊芙利特凌乱的发顶,深深地看向站在一旁、正用羽翼轻轻替伊芙利特挡住穿堂风的赫默:
“是我自己迷路了,在外面绕了很远很远的弯路。以后不会了……只要你们还在罗德岛,我就哪儿也不去。”
伊芙利特在塞雷娅怀里嚎啕大哭了足足五分钟,直到把塞雷娅半边肩膀都哭湿了,才终于抽抽搭搭地抬起头。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花猫似的小脸,红肿着眼睛,却还不忘摆出一副小大人的凶狠架势:
“哼……谁、谁稀罕你哪儿也不去啊!我现在在罗德岛可厉害了,阿米娅和博士都夸我!你要是想留下来……除非你把以前欠我的二十四局填字游戏全补上!而且不准让着我!”
“好,不让着你。”塞雷娅眼底盛满了笑意,顺手帮她擦掉鼻尖上沾着的一点泥灰。
“还有!不准跟赫默一起逼我喝那个苦得要死的绿藻营养液!”
“这个不行。”塞雷娅还没说话,旁边的赫默已经无情地推了推眼镜,恢复了医疗部主管的威严,“那是白面鸮专门为你调配的肝脏保护剂,一滴都不准剩。塞雷娅也一样,她每天早晚也有两瓶修复液要喝。”
伊芙利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看一脸严肃的赫默,又看看竟然老老实实点头表示服从的塞雷娅,顿时觉得自己孤立无援,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铁艺椅子上。
“那……那这盘烤黑的派总归有我的一份吧?我老远就闻到赫默烤焦糖的味道了!”伊芙利特眼巴巴地盯着桌上剩下的半块苹果派。
赫默刚想开口说“太甜了你晚上还要测血糖不能吃”,桌子底下的靴子尖却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赫默低头一看,塞雷娅正用那只满是伤疤的左手,把盘子里剩下的那半块苹果派推到了伊芙利特面前,还顺手把自己那杯还没喝过的温热红茶兑了一半温水,递给了一脸得意的孩子。
“只准吃这一半。”赫默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如出一辙的偷腥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扬了起来,“吃完去把地上的书捡起来,给你半个小时,就在这里玩一局。”
“耶!赫默最好了!”
伊芙利特欢呼一声,一口咬住苹果派,含糊不清地跳下椅子去捡自己掉在门口的填字游戏书。
塞雷娅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跑向门口的伊芙利特,又转过头,看向已经在自己身边坐下的赫默。
夕阳已经沉到了荒原的地平线边缘,将整个玻璃温室染成了一片温柔而浓郁的橘红色。
伊芙利特抱着那本厚厚的游戏书跑了回来,直接挤进了塞雷娅和赫默中间的空隙里,把书摊开在圆桌上,拿着铅笔嚷嚷着要出最难的拼写题来考倒前防卫科主任;塞雷娅耐心地俯下身,用右手握着笔,认认真真地陪她算着空格;而赫默则单手托着腮,左翼自然地舒展开来,轻轻搭在塞雷娅的后背与伊芙利特的肩头,一边喝着微凉的红茶,一边冷不丁地出声纠正两人拼错的医学词汇。
微风拂过温室的薰衣草田,带着淡淡的甜香与泥土的气息。
在塞雷娅贴身衬衣的口袋里,那只透明的无菌玻璃标本盒正紧贴着她的胸膛,随着她的心跳一起一伏。里面的两片褐色羽毛——一片染血焦黑,一片温润如新——在无人窥见的方寸之地里,安静而紧密地依偎在一起。
漫长的暴风雨终于彻底远去。而在她们面前,是数不尽的、带着苹果派甜香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