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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之夜

卷三 第七章 四〇二

塞雷娅×赫默 4,066 字 青少年

罗德岛重装干员的单人宿舍位于舰体下层的B区,距离医疗部隔了整整四道气密隔间和两部货运电梯。

这是赫默来到罗德岛两年多以来,第一次踏足这片区域。

此时是晚上九点半。就在半小时前,她在重症监护室里亲手给塞雷娅挂上了含有高浓度肺泡修复因子的静脉滴注,并且强硬地没收了塞雷娅的防卫科制式长裤和靴子——理由是“防止某位毫无医嘱观念的病患在半夜拔掉留置针偷偷溜走”。

作为交换,或者说作为某种连赫默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笨拙的妥协,她拿走了塞雷娅挂在腰间的宿舍门禁卡,接下了去帮她取换洗常服和洗漱用品的差事。

“滴。”

电子门锁发出一声轻响,402室的金属门向内滑开。

赫默推开门,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按下了墙边的照明开关。

惨白而规整的灯光瞬间亮起,照亮了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舱室。

在按亮电灯之前,赫默其实在脑海里设想过塞雷娅现在的住处会是什么模样。在莱茵生命时期,塞雷娅在特里蒙市中心有一套极为宽敞的顶层公寓,虽然装修也是冷硬的现代极简风,但书架上摆满了哥伦比亚法学与材料学专著,阳台上甚至还养着两盆赫默顺手送给她的耐寒蕨类,茶几上永远备着赫默爱喝的锡兰红茶和方糖。

可眼前的这间罗德岛宿舍,却空旷、冰冷得像是一座苦行僧的石窟。

没有绿植,没有地毯,甚至连一张多余的扶手椅都没有。

靠墙的铁架床上,深灰色的军用被褥被叠成了棱角分明的豆腐块,床单绷得没有一丝褶皱;书桌上只放着一盏台灯、一本翻开了三分之一的《泰拉荒原源石灾害分布图》,以及一只洗得干干净净、正扣在吸水垫上的透明玻璃杯。

整个房间里没有任何属于“生活”的痕迹。它更像是一个随时准备奔赴战场的士兵临时借宿的哨所——仿佛住在这里的人从没打算真正停下来,也从不觉得自己配拥有任何温暖的消遣。

赫默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冷清得过分的房间,心口像是被什么钝物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而酸涩的疼。

这就是那个人离开莱茵生命后,独自度过的七百多个日夜。

赫默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刚刚平复不久的酸意,反手关上门,走到角落里的金属立式衣柜前。

拉开门扉,一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混合着淡淡皂角的气息扑面而来。

衣柜里同样整齐得令人发指。深色的高领无袖衬衣、防卫科制式作战裤、备用的战术背心,全部按照颜色深浅和材质厚薄依次排开,每一个衣架之间的距离都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一样精准。

赫默伸出手,从最右侧取下两件棉质的深灰色居家服和一条柔软的长裤,抱在怀里。

就在她准备合上衣柜门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塞雷娅左手掌心那道盘根错节的陈年烧伤疤痕,因为今晚被她死死攥过、又沾了消毒水,刚才在病房里出现了轻微的角质干裂。

“她平时应该备着软化疤痕的药膏或者护手霜吧?不然戴那种硬皮革的战术手套,每次握拳都会磨破皮的……”

赫默蹙了蹙眉,转身走向衣柜下方配套的三层金属抽屉柜。

第一层抽屉拉开,里面是整齐码放的医疗绷带、高纯度止血粉和几盒还没有拆封的普通消炎药——连一支哪怕最廉价的护手软膏都没有。

第二层抽屉里,则是几副备用的黑色战术半指手套。每一副手套的左手掌心内侧,都用极其粗糙、外行的针脚,笨拙地缝上了一小块柔软的鹿皮内衬,而鹿皮表面早已被反复渗出的血渍和汗水染成了深褐色。

赫默捏着手套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那个在战场上连重装机甲都能徒手拆解的瓦伊凡人,竟然在无人的深夜里,坐在这张冷冰冰的书桌前,用那只连弯曲小指都有些僵硬的左手,一针一线地给自己缝制防止伤口崩裂的软垫。

赫默咬住下唇,鼻尖再次泛起一阵难受的酸楚。她几乎是有些赌气般地一把拉开了最底层的第三个抽屉,想要看看这个混蛋到底还藏了多少折磨自己的东西。

然而,第三层抽屉里几乎是空的。

深色的防滑垫中央,只静静地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早已变形、边缘带着高温融化痕迹、表面甚至还有半个模糊鞋印的莱茵生命防卫科主任徽章。

那是两年前的那个午夜,赫默亲手扔在地下四层血污里、又一脚踩过去的旧物。她以为塞雷娅早就把这件耻辱的象征丢进了特里蒙的垃圾场,却没想到,在她决绝转身冲进白雾之后,那个左肩见骨、左手烧焦的女人,还是在空无一人的废墟里弯下腰,把它从血水里捡了回来。

而赫默的目光,在移向徽章右侧的那一刻,彻底凝固了。

那里放着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的、扁平的透明高硼硅玻璃标本盒。

那是莱茵生命生物科最常用的无菌密封皿——准确地说,那甚至是赫默当年随手留在第三温室实验台上的备用耗材,边缘还贴着一张早已被摩挲得起毛的、写着赫默字迹的空白标签纸。

而在那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玻璃皿正中央,黑色的丝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片褐色的羽毛。

赫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怀里还抱着衣服,任由那几件棉质居家服顺着手臂滑落,无声地掉在脚边的地板上。

她像着了魔一样弯下腰,颤抖着伸出双手,将那只冰凉的玻璃标本盒捧了起来,凑到书桌明亮的台灯灯光下。

作为黎博利人,她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认得这片羽毛。

那是她左翼最外侧的一根次级飞羽。

羽毛的尖端被当年地下四层几千度的高温燎焦了一小块,呈现出脆弱的炭黑色;而在原本应该柔顺蓬松的褐色羽支与羽轴之间,却浸染着大片大片早已氧化发黑的暗红色血迹。那些干涸的血迹将轻盈的羽绒凝结成了一缕一缕坚硬的形状,而在血迹的最边缘,还零星附着着几颗细微的、唯有塞雷娅的源石技艺才会留下的白色钙质微粒。

赫默盯着那片羽毛,大脑在短短两秒钟内,将所有的碎片拼凑出了那个残忍得让她几乎无法站立的真相——

两年前的那个雨夜,在塞雷娅为了救她和伊芙利特而徒手抓断滚烫的机枪枪管之后,在塞雷娅用血肉模糊的左手闯上七十二层总辖办公室、捏碎警棍与克里斯滕彻底决裂的时候……

这片从她身上掉落的羽毛,就一直被塞雷娅攥在那只白骨外露的左手掌心里!

塞雷娅是用自己掌心的鲜血浸透了这片羽毛,用自己的皮肉护住了这片羽毛,才将它从莱茵生命的滔天大火与特里蒙的漫天酸雨中,完整地、近乎虔诚地保留了下来!

玻璃标本盒的外壁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只有正中央正对着羽毛的玻璃表面,因为长期被人用拇指指腹反复摩挲,而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点温润的磨砂光泽。

赫默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画面——

在过去这两年里,在那些她和伊芙利特在罗德岛医疗部里安稳入睡的夜晚,在塞雷娅独自一人游荡在哥伦比亚荒原、或是拖着一身伤痕回到这间冰冷如石窟的402宿舍的深夜里……

这个高大、沉默、被她指着鼻子骂作“共犯”与“骗子”的女人,是如何独自坐在黑暗的床沿上,用那只布满狰狞烧伤疤痕的左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这层冰冷的玻璃,隔着两年的恨意与误解,笨拙地触碰着她唯一留下的一点幻影。

“咔嗒。”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赫默的镜片后滑落,重重地砸在透明的玻璃盒盖上,正好落在那片焦黑染血的羽毛上方,将里面的影像折射得模糊一片。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赫默紧紧地把那只小小的玻璃标本盒按在自己的心口,整个人顺着书桌的边缘缓缓蹲了下去,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之间。

房间里安静极了,连通风管道的嗡鸣声都显得那么遥远。只有黎博利女人极力压抑在喉咙深处、却依然从指缝间溢出来的细碎呜咽声,在这间空旷了两年的宿舍里轻轻回荡。

良久,赫默才慢慢抬起头。

她摘下鼻梁上满是水雾的圆框眼镜,用袖口用力擦干了脸上的泪水,重新戴好。

然后,她站起身,没有把那只玻璃标本盒放回抽屉里,而是直接揣进了自己白大褂最贴近胸口的内袋中。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换洗衣服,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只空荡荡的玻璃杯,转身走出了402室。

……当赫默再次推开医疗部重症监护室的门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十五分了。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塞雷娅并没有睡。因为肺部钙化灶正在被药物强行剥离溶解,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仿佛刀割般的钝痛。这位高大的瓦伊凡女人正半靠在病床头,眉头微蹙,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左手无意识地搭在白色被单上,指尖微微蜷缩着。

听到开门声,塞雷娅立刻收敛了眉宇间的痛楚,转过头看向门口。

“怎么去了这么久?”塞雷娅的声音因为输液而有些沙哑,目光落在赫默微红的鼻尖和眼眶上,金色的竖瞳微微一紧,“在B区迷路了?”

赫默没有说话。

她反手关上病房门,一步步走到病床边,将手里抱着的深灰色换洗衣服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在塞雷娅略带疑惑的注视下,赫默伸手探进自己白大褂的内袋,掏出了那只巴掌大小的透明玻璃标本盒,“啪嗒”一声,轻轻放在了塞雷娅没受伤的右手手边。

昏黄的壁灯下,那片染着暗红血迹、尖端焦黑的褐色羽毛,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塞雷娅,在看清那只玻璃盒的瞬间,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坐直了身体,甚至差点扯到脖子上的静脉留置针。一抹极其罕见的、近乎狼狈的慌乱与无措,瞬间爬上了这位前防卫科主任冷峻的脸庞,连耳根都在昏暗的灯光下迅速泛起了一层薄红。

“奥、奥利维亚,你听我解释,这个我只是……”塞雷娅张了张嘴,想要伸手去把那个泄露了她所有隐秘心事的盒子盖住,却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右肋和肺部的伤口,引发了一阵剧烈的闷咳,“咳咳……!”

赫默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按住了塞雷娅想要去藏盒子的右手。

温热而柔软的手掌,严严实实地覆在塞雷娅骨节分明的手背上。

塞雷娅停止了咳嗽,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又抬头看向站在床边的赫默,一时之间竟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赫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镜片后的琥珀色眼眸里还带着未干的泪光,却亮得惊人。

下一秒,赫默微微侧过身,抬起右手,干脆利落地从自己左翼最内侧、最贴近心脏的位置——轻轻拔下了一根完好无损、柔软蓬松、带着她此刻体温的褐色绒羽。

羽毛脱离皮肤的瞬间,赫默因为微小的刺痛轻轻蹙了下眉,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当着塞雷娅的面,拧开了桌上的那个无菌玻璃标本盒。

她没有扔掉里面那片被塞雷娅用鲜血和骨头护了两年的焦黑残羽,而是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刚刚拔下来的这根带着余温的新羽毛,轻轻放了进去,严丝合缝地覆在了那片旧羽毛的上面。

新旧两片羽毛在黑色的丝绒衬垫上交叠在一起——一片铭刻着地狱大火里的舍命相护,一片承载着漫长黑夜后的劫后余生。

做完这一切,赫默重新盖好玻璃盒,将其塞回塞雷娅完好的右手掌心里,然后俯下身,双手撑在塞雷娅枕头两侧,将这个高大的瓦伊凡人困在自己与病床之间。

两人的呼吸在不足一寸的距离里交织。

“那片脏兮兮的旧羽毛,算我抵给莱茵生命前防卫科主任的医药费。”

赫默盯着塞雷娅骤然缩紧的金色竖瞳,苍白的脸颊微微泛红,声音却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倔强与笨拙的温柔:

“里面新加的这片,是我私人借给你的,塞雷娅。在你把肺病彻底养好、把欠我和伊芙利特的填字游戏全部补完之前……如果敢弄丢半根绒毛,我就拿手术刀把你的钙质盾牌一片片刮下来,听懂了吗?”

塞雷娅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赫默,手掌心里握着那只仿佛还残留着对方胸口温度的玻璃盒。

两年的荒原风霜,两年的孤独忍耐,仿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眼底温热的潮水。

塞雷娅缓缓收紧五指,将那只装着两片羽毛的玻璃盒护在掌心,然后极其轻柔地向前倾身,将自己滚烫的额头,轻轻抵在了赫默光洁的额头上。

“听懂了。”

塞雷娅闭上眼睛,在赫默带着羽毛清香的呼吸间,低声许下了新的誓言:

“这一次,我用命护着它,奥利维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