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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之夜

卷三 第六章 负压处置室

塞雷娅×赫默 4,797 字 青少年

罗德岛后勤甲板的归航钟声是在傍晚六点敲响的。

整整十七天。比原定的半个月外勤计划超出了四十八个小时。

当第三外勤小队的运输机顶着漫天沙尘降落在停机坪上时,随队医疗干员递交上来的伤亡评估报告只有轻描淡写的一行字:遭遇高浓度源石活性尘暴及野生源石虫群袭击,重装干员塞雷娅全程殿后,全员零伤亡,塞雷娅本人拒绝入院观察。

拒绝入院。

赫默站在医疗部三楼的走廊尽头,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出勤回执,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本来不该管这件事的。作为罗德岛医疗部的核心研究员,她的职责是监控伊芙利特的矿石病进程和研发新型抑制剂,而不是去过问一个外勤重装干员的死活——哪怕那个干员在出发前的那个凌晨,刚刚在她的实验室里留下了一只滚烫的黑色保温杯。

“赫默医生,这是刚才工程部从第三小队回收的防护装备损毁清单,需要医疗部签字核销生物污染……”一名实习生匆匆跑过来,递上了一块数据板。

赫默面无表情地接过数据板,目光漫不经心地往下一扫。

然而,在看到清单最后一行字的瞬间,她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重装干员塞雷娅:制式重型呼吸面罩(已损毁)。损毁原因:外力撞击导致滤芯彻底破裂。高浓度源石粉尘暴露时长预估:4小时15分钟。】

四个多小时。在源石粉尘浓度超标三倍的污染区里,失去了呼吸面罩整整四个多小时!

赫默脑海里瞬间嗡的一声。她甚至没有在数据板上签字,直接将数据板塞回实习生怀里,转过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向了医疗部侧翼的干员临时整备室。

她太了解塞雷娅了。

那个永远自以为无坚不摧、永远把所有痛苦和代价都死死咬在牙关里独自吞咽的混蛋,在吸入了足足四个小时的高浓度源石粉尘后,绝对不可能乖乖去排普通门诊的队——她一定会趁着没人注意,溜进医疗部最偏僻的负压处置室,自己用钙质强行封锁病灶,然后像没事人一样回宿舍!

“砰!”

负压三号处置室的门没有锁,被赫默一把推开,重重撞在防撞墙垫上。

处置室里没有开主灯,只亮着一盏幽暗的紫外线消毒灯。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焦糊的源石粉尘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高大的瓦伊凡女人正背对着门口,坐在金属诊疗台边缘。

她上半身的防卫服和黑色无袖衬衣已经被褪到了腰间,露出宽阔却布满交错伤痕的背部。在她的右肋下方,有一道足有十厘米长的撕裂伤,皮肉翻卷,里面嵌着几块还在散发着暗红色微光的源石虫甲壳碎片。

塞雷娅左手捏着一把没有经过麻醉处理的医用止血钳,正眉眼不动地探进自己血肉模糊的伤口里,将一块带刺的甲壳碎片夹了出来!

“当啷”一声,带血的碎片掉进不锈钢托盘里。

塞雷娅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紧绷的下颌线往下淌,但从头到尾,她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直到身后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她动作一顿,猛地抓起旁边的衬衣想要披上,却因为失血和神经紧绷,高大的身躯罕见地晃了一下。

随后,一阵剧烈而压抑的咳嗽毫无预兆地从她胸腔深处爆发出来。

“咳、咳咳……!”

塞雷娅死死捂住嘴,弯下腰,宽阔的脊背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一样剧烈起伏。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溢了出来,滴在惨白的地面上——那不是普通的鲜血,里面夹杂着极其细微的、闪烁着不祥黑光的源石结晶颗粒。

赫默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滩带着黑色颗粒的血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成了冰。

“这就是你答应我的‘会戴好呼吸面罩’?”

赫默一步步走进处置室,反手将门“咔哒”一声反锁。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只有炸开的褐色羽毛暴露了她此刻正在翻江倒海的怒火。

塞雷娅迅速用袖口擦干嘴角和掌心的血,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将衬衣拢在身上,转过头看向赫默。

“面罩是被领主级源石虫偷袭时撞碎的,属于突发战况。”塞雷娅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深处细微的、如同破旧风箱摩擦般的杂音,但她的语气依然平稳得像是在做述职报告,“我已经用源石技艺将吸入肺叶的粉尘钙化包裹了,不会引发急性感染。你怎么会在这里,奥利维亚?”

“我让你别叫那个名字!”

赫默猛地冲到诊疗台前。她一把夺过塞雷娅手里那把沾血的止血钳,狠狠摔在托盘里,发出刺耳的脆响。

“用钙质包裹肺叶?”赫默气得浑身发抖,镜片后的琥珀色眼睛盯着塞雷娅苍白如纸的脸,眼眶通红,“你是防卫科主任当久了,把最基础的生理学常识都喂给源石虫了吗?!肺泡组织有多脆弱你不知道吗?你在自己的肺里生成高密度钙质结晶,那跟直接往胸腔里灌水泥有什么区别?!你是不是非要把自己的呼吸功能彻底废掉才甘心?!”

“这是目前最高效的阻断手段。”塞雷娅试图从诊疗台上站起来,她不想在赫默面前展现出这种狼狈不堪的姿态,“只需要休养三天,我的体质可以慢慢代谢掉——”

她的话没能说完。

赫默突然伸出双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按在了塞雷娅没有受伤的左肩上,将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的瓦伊凡人按回了诊疗台上!

因为失血过多、连续高强度作战再加上肺部受损,那个曾经在莱茵生命连防暴盾牌都能单手捏碎的塞雷娅,此刻竟然真的被赫默这一下按得跌坐了回去。

两人同时愣住了。

处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塞雷娅胸腔里传来的、带着细微血沫声的沉重喘息,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赫默按在塞雷娅左肩上的手掌,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皮肤下滚烫得反常的体温——那是免疫系统正在与入侵肺部的源石粉尘进行惨烈厮杀的征兆。而在塞雷娅左肩偏上的位置,那道在当年炎魔事件中留下的陈年烧伤疤痕,正凹凸不平地硌着赫默的掌心。

赫默低着头,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已经虚弱到极点、却依然脊背挺直、试图用冷硬外壳武装自己的女人,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响起了当年在特里蒙城郊的暴雨夜里,伊芙利特哭喊着说的那句话——

“那天晚上火那么大,我痛得什么都看不见,但我闻到塞雷娅的味道了!我感觉到她的石头盾牌把我的心口护住了……”

还有半个月前,塞雷娅站在这间医疗部里,哑着嗓子对她说的——

“哪怕把我的骨头敲碎,我也认。”

积压了两年的恨意、委屈、怀疑,与眼前触目惊心的伤口撞在一起,化作了一股近乎灭顶的酸楚与暴怒,瞬间冲垮了赫默苦苦维持的理智防线。

“为什么……”赫默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没有松开按着塞雷娅肩膀的手,反而低下头,逼视着塞雷娅那双金色的竖瞳,“为什么要把面罩让给那个新来的预备干员?为什么明明肋骨都快断了,还要在外面硬撑四个小时殿后?!”

塞雷娅瞳孔微缩:“你看过了小队的战术记录?”

“我是医疗部主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报告都要经过我的手!!”赫默失控地低吼道,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滴在塞雷娅锁骨下方沾着血迹的皮肤上,烫得塞雷娅浑身一颤。

“你说话啊,塞雷娅!”赫默右手猛地揪住塞雷娅散开的衣领,将她往自己面前拽了半寸,声音嘶哑得近乎绝望,“你在莱茵生命的时候那么惜命,算计得那么精明,为了总辖的命令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怎么到了罗德岛,你反而学会当不要命的烂好人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死在外面的荒原上,连具完整的尸体都不剩,就能一了百了,就不用再面对我和伊芙利特了?!”

“我没有想死,奥利维亚。”

塞雷娅看着近在咫尺的、泪流满面的赫默,心脏像是被泡进了高浓度的酸液里,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想要像从前那样去擦赫默脸上的眼泪。

但在她的左手即将触碰到赫默脸颊的前一秒,赫默突然偏过头,一把攥住了塞雷娅抬起的左手手腕!

“别拿你这只签过封存令的手碰我——”

赫默狠狠地想要甩开她的手,然而,在她的手指扣住塞雷娅左手掌心内侧的瞬间,赫默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塞雷娅今天没有戴那副从不离身的战术手套。

在赫默的指腹下,塞雷娅的左手掌心根本不是正常瓦伊凡人应有的平滑皮肤,而是一团极其恐怖的、如同树根般盘根错节的陈年重度烧伤疤痕!那道疤痕从掌心正中央一直贯穿到指骨深处,甚至连无名指和小指的关节都有着轻微的、因为当年白骨外露愈合不良而留下的畸形僵硬。

作为一名顶尖的源石与创伤科医生,赫默只看了一眼、摸了一下,大脑就自动还原出了这道伤口的成因——

这不是外勤留下的新伤。这是至少两年前,在几千度的高温与高浓度失控源石结晶的直接灼烧下,徒手抓握某种滚烫的金属管状物、并且为了维持源石技艺输出而硬生生放弃了自身钙质防御,才会留下的永久性创伤!

两年前。几千度的高温。失控的源石结晶。

整个泰拉大陆上,只有一场事故符合所有的条件——莱茵生命地下四层,炎魔事件。

“这……这是什么?”

赫默的眼泪停在了脸颊上。她像是被烫到一样,却又死死抓着塞雷娅的左手不放,把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掌强行掰开,凑到紫外线消毒灯下。她的呼吸急促得像是要窒息,镜片后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你这只手……是怎么伤的?”

塞雷娅脸色微变,想要抽回左手:“只是一次意外的训练事故——”

“你少拿糊弄鬼的话来骗我!!”

赫默彻底崩溃了。她用双手死死抱住塞雷娅的左手腕,哪怕指甲掐进了塞雷娅的肉里也浑然不觉。她抬起头,用那种既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害怕听到宣判般的恐惧眼神,直直盯着塞雷娅:

“这是源石高温和金属枪管造成的复合灼伤!而且伤口中心有高频能量回路熔断的残留痕迹!这是莱茵生命防卫科内部自动防卫机枪的枪管口径!!”

赫默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把当年那个支撑了她几百个日夜的“真相”生生撕裂:

“那天晚上在地下四层……你一直把左手背在身后……我扇你耳光的时候,你连挡都不挡一下……塞雷娅,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那天晚上在火海里,你到底干了什么?!伊芙利特心口那层保命的钙质是不是你留下的?!那些本来应该把我和她打成筛子的自动机枪,是不是你用这只手去抓断的?!”

处置室里安静得可怕。

塞雷娅看着赫默颤抖的嘴唇,看着她眼底那种近乎祈求又近乎绝望的破碎光芒。她试图再次开口编造谎言,试图维持住那个冷酷无情的“共犯”形象——因为她比谁都清楚,恨一个人总是比原谅和愧疚更容易让人活下去。

可是,当赫默滚烫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砸在她左手那道丑陋的伤疤上时,塞雷娅发现自己再也说不出半句假话了。

她引以为傲的钙质防线,在这个黎博利女人的眼泪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塞雷娅缓缓低下头,不再抽回自己的左手,任由赫默死死攥着那道她藏了整整两年的伤疤。

“……克里斯滕当时修改了底层防卫逻辑。”

塞雷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像是把封存了多年的陈旧血痂一点点揭开,“如果不把那场事故定性为防卫科全权接管的商业封存,如果不让监控那头的斐尔迪南相信我已经彻底放弃了你们……你们走不出那栋大楼,奥利维亚。”

轰——

赫默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像是有万千道惊雷同时炸响。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天晚上,当她痛骂塞雷娅是冷血的刽子手、当她一巴掌扇在塞雷娅脸上、当她把那枚滚烫的徽章踩在脚底说出“恩断义绝”的时候……这个笨拙、傲慢、自以为是的混蛋,正拖着被伊芙利特烧穿的左肩,把一只被烧出白骨的左手死死藏在背后,独自一人替她们挡下了整个莱茵生命扑面而来的杀机!

“你这个……混蛋……”

赫默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空了。她顺着诊疗台的边缘软软地滑跪下去,额头重重地抵在塞雷娅被鲜血染红的膝盖上,双手依然紧紧抓着塞雷娅那只伤痕累累的左手,贴在自己冰冷而湿润的脸颊边。

“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赫默哭得浑身剧烈地抽搐,积攒了两年的恨意在这一刻化作了铺天盖地的悔恨与心疼,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溺毙,“你以为你是谁啊,塞雷娅!谁允许你自作主张替我做决定的!我恨了你整整两年……我每天晚上都在诅咒你,甚至刚才看到你吐血的时候,我还在想你为什么不干脆死在外面……你让我怎么办啊,塞雷娅……你让我拿这两年的恨怎么办啊!!”

压抑了两年的痛哭声,终于在这间狭窄、幽暗的负压处置室里彻底决堤。

塞雷娅低头看着跪坐在自己身前、把脸埋在自己掌心里泣不成声的赫默。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再停在半空中。

塞雷娅忍着右肋伤口撕裂的剧痛,缓缓俯下身,用那只同样布满老茧却完好无损的右手,轻轻环住了赫默单薄而颤抖的肩膀,将这个满身是刺、却又脆弱得让人心碎的黎博利女人,一点点地、无比珍重地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对不起,奥利维亚。”

塞雷娅将下巴轻轻抵在赫默柔软的褐色发顶上,闭上金色的眼睛,嗅着那股让她魂牵梦萦了无数个日夜的、混杂着消毒水与羽毛清香的气息。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温柔:

“是我太傲慢了。以后……我不会再替你做决定了,也不会再把你挡在门外了。”

赫默咬着嘴唇,把脸深深埋在塞雷娅没有穿外套的左肩窝里——那里既有两年前大火留下的旧疤,也有今天从荒原带回来的硝烟与血腥气。她的左翼不受控制地完全展开,像当年在温室里被塞雷娅的外套包裹住那样,反过来将眼前这个高大却满身伤痕的瓦伊凡人紧紧地拢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你听着,塞雷娅……”

过了许久,赫默从她怀里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镜片上全是水雾和泪痕,但她的右手已经毫不犹豫地拿起了旁边托盘里的局部麻醉针剂和缝合线,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凶狠得像是一道终身监禁的判决书:

“这辈子你都别想再指望我会原谅你。从今天开始,你的肺、你的骨头、你身上的每一条血管,全都归我的课题组全权接管——没有我的签字批准,你连死的权利都没有,听见了没有?!”

紫外线灯幽暗的蓝光下,塞雷娅看着眼前一边掉眼泪、一边咬牙切齿地替她给伤口消毒的赫默。

那座在塞雷娅眼底封冻了整整两年的暴风雪,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眼角一丝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好。”塞雷娅轻声回答,顺从地微微仰起头,将自己毫无防备的咽喉与胸膛,彻底交到了她的手术刀下,“都听你的,赫默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