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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之夜

卷二 第五章 货运站

塞雷娅×赫默 2,768 字 青少年

特里蒙城郊的废弃货运中转站里,没有恒温二十四度的暖风,也没有哥伦比亚高山兰花的甜香。

铁皮屋顶在深夜的酸雨冲刷下发出密集而杂乱的敲击声,漏下的雨水顺着生锈的钢梁滴落,砸在盛满脏水的塑料桶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柴油发电机刺鼻的尾气味,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强效源石抑制剂的气息。

这是逃离莱茵生命后的第四天。

角落里那张用旧行军床拼凑起来的简易病床上,传来一阵剧烈而嘶哑的咳嗽声。

一直趴在床边打盹的赫默几乎是在瞬间惊醒。她猛地抬起头,因为动作太急,原本就布满血丝的眼前一阵发黑,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滑落下来,左边镜片上那道在炎魔事件当晚撞出的裂纹,将昏暗的应急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伊芙利特?!”赫默顾不上扶眼镜,立刻扑到床边,颤抖着手去探孩子的额头。

滚烫。

即便已经连续注射了三次白面鸮从黑市紧急调配的高浓度冷却液,伊芙利特体内的源石结晶依然像是一座没有完全熄灭的炭炉,隔着薄薄的皮肤往外散发着骇人的高温。

病床上的孩子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总是像小兽一样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因为高烧和剧痛而显得浑浊不堪。伊芙利特的身上缠满了厚重的特制阻燃绷带,渗出的暗红色血迹在白布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花。她张了张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赫……赫默……”

“我在,我在!伊芙利特,别乱动,你的左肩结晶还没稳定……”赫默声音发颤,慌忙端起旁边温着的生理盐水,用棉签一点点润湿着孩子干涸的嘴唇。她的右手掌心还缠着纱布——那是四天前捡起那枚滚烫的防卫科徽章时留下的二级烧伤,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钻心的疼。

伊芙利特茫然地转动着眼珠,打量着头顶生锈的铁皮和四周陌生的水泥墙。麻醉剂退去后的剧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幼小的神经,她本能地缩起身体,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平时绝不肯露出来的哭腔:

“好痛……赫默,我骨头里面好痛……这里、这里是哪里啊?是不是我又不听话把实验室烧坏了……帕尔维斯那个老头要把我关进黑屋子里了吗?”

“没有黑屋子,再也没有帕尔维斯了。”赫默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她俯下身,用没有受伤的左翼轻轻盖在伊芙利特没有缠绷带的胸口,试图用自己单薄的羽毛给孩子一点点安全感,“我们离开莱茵生命了,伊芙利特。赫默带你逃出来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把你绑在实验台上了……”

伊芙利特愣愣地听着,烧得迷糊的小脑袋似乎花了很久才理解“逃出来”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她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她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猛地伸出缠满绷带的右手,一把抓住了赫默的衣袖,力气大得惊人:

“那塞雷娅呢?!塞雷娅在哪里?!”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赫默僵在床边,搭在伊芙利特身上的羽翼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她……她是不是在外面挡着那些坏家伙?”伊芙利特完全没有察觉到赫默瞬间惨白的脸色,她咬着牙,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枕头上,语气里却满是孩子气的笃定与骄傲,“我就知道!那天晚上火那么大,我痛得什么都看不见,但我闻到塞雷娅的味道了!我感觉到她的石头盾牌把我的心口护住了,一点都不痛……赫默,你快叫她进来啊!她答应过我,这周要陪我玩填字游戏的,我连最难的那个单词都背下来了……”

“我感觉到她的石头盾牌把我的心口护住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在赫默耳边炸响。

赫默猛地低头看向伊芙利特左胸的位置。在逃离莱茵生命、为伊芙利特进行紧急清创的那天晚上,她和白面鸮确实在伊芙利特心脏外围的骨骼上,发现了一层极其罕见的、不属于伊芙利特自身源石技艺的高密度钙质残留。正是那层薄薄的钙质屏障,在高达480%的神经突触过载中,像一道最后的堤坝,硬生生保住了伊芙利特的心脉没有当场爆裂。

当时赫默以为,那只是塞雷娅为了保住“实验样本活性”而采取的常规防卫科回收手段。

“作为一名科学家,你应该清楚,任何伟大的源石研究都伴随着必要的牺牲。”

四天前,塞雷娅站在火海与红光前那张冷酷无情、连嘴角血迹都擦得面无表情的脸,再次与眼前伊芙利特满怀希冀的眼神重叠在一起。

如果那是回收手段……为什么伊芙利特会说“一点都不痛”?为什么在连防卫科干员都死伤惨重的爆炸中心,塞雷娅的左肩会有那么深的一道焦黑伤口?

不。不能想。

赫默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再次泛起铁锈般的血腥味。她不敢去深想那个可能存在的、比背叛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推论——因为一旦承认塞雷娅在火海里拼了命地护住伊芙利特,那她这四天来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滔天恨意,就会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把挚友推向深渊的笑话!

“赫默?你怎么不说话啊……”伊芙利特慌了,她拼命摇晃着赫默的袖子,因为激动,体内的源石结晶再次发出危险的暗红微光,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血,“塞雷娅呢?!你把塞雷娅叫过来啊!呜呜呜……我好痛,我要塞雷娅……为什么她不来看我?是不是因为我把她的盾牌烧坏了,她不要我了?!”

看着孩子嘴角溢出的鲜血,听着那声绝望的“她不要我了”,赫默脑子里那根紧绷到了极致的弦,终于“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别再提那个名字了!!”

赫默突然失控地吼了出来。

铁皮屋里回荡着她尖利而嘶哑的回音,连外面暴雨的声响都被压了下去。

伊芙利特被吓傻了。在她的记忆里,赫默永远是温柔的、轻声细语的,哪怕自己发脾气烧掉了她的实验报告,赫默也只会推着眼镜叹气,从来没有用这样可怕的眼神看着她。

赫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伊芙利特挂满泪珠、写满惊恐的小脸,眼泪毫无预兆地冲破了眼眶,顺着破碎的镜片后面汹涌而出,一滴一滴砸在伊芙利特缠满绷带的手背上。

“她不会来了……伊芙利特,她永远都不会来了!”赫默泣不成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跟着眼泪一起呕出来。她一把将吓呆了的孩子紧紧抱进怀里,下巴抵着伊芙利特滚烫的发顶,声音破碎得如同寒风中的残叶:

“没有填字游戏了,也没有什么英雄……她不要我们了,伊芙利特……塞雷娅她,把我们都丢下了啊……”

那不仅仅是说给伊芙利特听的残忍谎言,更是赫默一遍遍砸向自己心口的重锤。

“骗人……”伊芙利特在赫默怀里剧烈地挣扎起来,小手攥着赫默单薄的后背,哭得声嘶力竭,“你骗人!塞雷娅才不会丢下我们!她说过的,她说过只要有她在,天塌下来她都会顶住的!赫默你骗人!我要去找她,我要回莱茵生命找她——!!”

“不准去!我不准你去!!”赫默死死箍住怀里乱动的孩子,哪怕伊芙利特失控的源石高温隔着绷带将她的白大褂烫出焦黑的痕迹,哪怕掌心的烧伤再次崩裂流血,她也绝不松手。

两个同样遍体鳞伤的人,在这座冰冷、破败、连风都带着酸味的废弃货运站里,像两只被暴风雨摧毁了巢穴的幼鸟,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不知道哭了多久,高烧和镇静剂的药效终于再次夺走了伊芙利特的体力。孩子在赫默怀里渐渐停止了挣扎,只剩下一下又一下委屈的抽噎,滚烫的小手依然固执地攥着赫默的一角衣领,在昏迷前含糊不清地呢喃着最后一句梦话:

“塞雷娅……大骗子……你来了……我就不吃青椒了……”

病床上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赫默保持着俯身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僵立了许久。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她才一点点松开手,替昏睡过去的伊芙利特掖好破旧的毛毯。

她直起身,一步步走到货运站漏风的铁窗边。

窗外,特里蒙方向的夜空被远处的城市霓虹染成一片虚假的暗紫色。在那片繁华的最中央,莱茵生命总部大楼的顶层依然闪烁着耀眼的白光,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巴别塔。

赫默缓缓抬起自己缠着染血纱布的右手,轻轻按在冰冷刺骨的玻璃窗上。

隔着十几公里的暴雨与黑夜,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高大、沉默、永远把所有秘密都锁在金色瞳孔深处的瓦伊凡人。

“……大骗子。”

赫默对着漆黑的雨夜,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重复了一遍伊芙利特的梦话。她缓缓闭上红肿的眼睛,任由冰冷的酸雨顺着窗缝飘进来,打湿了她再也回不到过去的半边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