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四章 七十二层
莱茵生命总部大楼的直达电梯,从地下四层升至顶层七十二楼,只需要十九秒。
短短十九秒,却像是跨越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宇宙。
地下四层的炼狱里还充斥着液氮白雾、刺鼻的血腥味与烧焦的皮肉气息;而当电梯门伴随着一声悦耳的电子合成音向两侧滑开时,迎面扑来的却是顶层特有的、近乎真空般的静谧与冷冽。
脚下是光洁如镜的黑色天然大理石地面,头顶是全息模拟出的哥伦比亚璀璨星图。没有警报声,没有浓烟,甚至连刚才那场足以震动半栋大楼的地下爆炸,传到这里时也不过是水晶杯里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滴答。”
一滴浓稠的暗红色血珠,从塞雷娅烧得血肉模糊的左手掌心滑落,重重砸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像是一朵突然绽开的丑陋红梅。
守在总辖办公室门外的四名防卫科特种干员几乎同时举起了手中的电击盾牌与制式步枪。然而,当他们看清从电梯阴影里走出来的人是谁时,所有的动作都僵在了半空。
“主、主任?!”领头的干员声音发颤,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上司。
塞雷娅没有穿制服外套。她身上那件白色的防卫科衬衣早已被鲜血、烟灰与液氮冻霜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焦黑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水,双臂表面覆盖的白色钙质结晶因为先前的极限透支而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每走一步,就会有细碎的白色石粉混着血沫从她身上簌簌落下。
但在她那张被赫默扇出一道清晰红印、嘴角还挂着干涸血迹的脸上,那双金色的竖瞳却冷得像两柄刚刚从万年冰川底下拔出来的重剑。
“让开。”塞雷娅没有停下脚步,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塞雷娅主任,总辖正在进行星门阵列的参数推演,斐尔迪南主任下过死命令,今晚任何人不得——”
砰!!
那名干员的话还没说完,塞雷娅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伸出完好的右手,一把抓住了对方架在身前的钛合金防暴盾牌边缘。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厚达两厘米的特种防暴盾牌竟被她单手硬生生捏变了形!塞雷娅手臂肌肉骤然发力,连人带盾直接将那名全副武装的壮汉狠狠掼在了走廊的防弹玻璃幕墙上!
剩下的三名干员脸色剧变,刚要扣动扳机,塞雷娅的目光已经淡淡地扫了过来。
那是怎样的一道目光啊。那是他们在训练场上仰望过无数次的、属于莱茵生命最强之盾的绝对统治力,此刻却混杂着一股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近乎实质的杀意。三名干员的手指像是被冻僵了一样,竟没有一个人敢在自己的最高长官面前真正开火。
塞雷娅收回视线,径直走到那扇象征着莱茵生命最高权力的双开金属巨门前,抬起沾满灰烬与血污的军靴,猛地一脚踹了上去!
轰隆一声巨响,精密的电子门锁当场爆出一团耀眼的电火花,两扇沉重的金属门向内轰然洞开。
总辖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三百平米的巨大空间内,只有一整面环绕式的弧形落地窗,将特里蒙深秋雨夜的漫天雷暴与城市霓虹尽收眼底。
而在落地窗的正中央,一个纤细而高挑的金色身影正背对着门口,仰头注视着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她穿着一袭剪裁极尽优雅的黑白长裙,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周身散发着一种游离于尘世之外的、近乎神性般的孤高与漠然。
听到身后门板碎裂的巨响,克里斯滕·赖特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比我预想的晚了十二分钟,塞雷娅。”
克里斯滕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仿佛从遥远星空传来的空灵质感。她缓缓转过身,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亮得惊人,目光平静地掠过塞雷娅左肩恐怖的烧伤,最后停留在塞雷娅左脸那道明显的巴掌印上。
“看来,奥利维亚·赫默比我想象中更有活力。”克里斯滕微微偏了偏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斐尔迪南五分钟前还在向我控诉,说你不仅用钙质护盾毁了帕尔维斯设置的销毁炸药,还亲手拆了地下四层所有的自动防卫机枪,放任赫默把那个失控的实验体带出了大楼。”
塞雷娅一步步走进办公室。她脚下的军靴踩在昂贵的纯白羊毛地毯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黑红色脚印。
“你在地下四层留了后手。”塞雷娅停在距离克里斯滕五步远的地方,金色的竖瞳锁住眼前这个她曾以为有着共同理想的挚友,声音冷得像铁,“那些自动机枪的底层逻辑在爆炸前五分钟被最高权限修改过——它们的首要射杀目标根本不是失控的伊芙利特,而是任何试图靠近核心区的外围人员。”
“你算准了赫默会去救那个孩子,克里斯滕。”塞雷娅一字一顿,胸膛里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将她自己的声带灼伤,“你默许帕尔维斯突破阈值引爆炎魔,不仅仅是为了采集极限状态下的源石多态性数据,更是为了借这场‘意外’,顺理成章地抹杀掉赫默这个一直在追查真相的不安定因素!”
面对这番足以让任何科研机构身败名裂的血腥指控,克里斯滕的脸上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她只是迈开步子,优雅地走到宽大的黑曜石办公桌后,随手合上了一份泛着蓝光的全息星图报告。
“赫默是个天才,塞雷娅,但她的同理心太重了。对于一个注定要撕开天空、迈向未知的科学共同体来说,过度的道德感是一种会传染的软弱。”克里斯滕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毫无避讳地迎上塞雷娅愤怒的注视,“至于那个孩子……她能承受住480%的神经负载而不死,这本身就是人类源石研究史上的奇迹。哪怕她今天烧成了一捧灰,她的数据也会在我的工程里获得永生。这不是谋杀,塞雷娅,这是进化必须支付的通行费。”
“进化?”
塞雷娅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嘶哑、惨烈,牵动了左肩的伤口,让鲜血顺着指尖流得更急了。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在地下四层,伊芙利特蜷缩在几千度火海里撕心裂肺的哭喊;闪过赫默扇在她脸上那一记用尽全力的耳光,和那句带着泣血般绝望的*“你在那份把她变成怪物的命令书上签字的时候,你的手难道就没有抖过一下吗”*。
塞雷娅紧紧闭了一下眼。
在她的左手掌心里,那片从废墟里捡起来的、属于赫默的褐色羽毛,此刻已经被她掌心流出的鲜血彻底浸透,紧紧地黏在她翻卷的皮肉与白骨之间,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
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站在这座大厦的阴影里,用这副无坚不摧的躯体替克里斯滕守住底线,就能在科学狂潮与人性之间维持住某种脆弱的平衡。她以为自己可以既成全克里斯滕的星空,又护住赫默温室里的暖春。
直到今晚的大火烧毁了一切,她才终于看清——
眼前这个女人眼里,根本没有人间。
“在你眼里,伊芙利特只是一串突破阈值的数据,赫默只是一个碍事的误差项。”塞雷娅重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对过往情谊的留恋,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冰冷的死灰,“那我呢,克里斯滕?我们认识了十年,共同创立了莱茵生命……在你眼里,我塞雷娅又是什么?一块用来替你擦干血迹、挡住脏水的钙质抹布吗?”
克里斯滕静静地看着她。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劈落,将这位莱茵生命总辖精致而冷漠的侧脸照得如同神庙里没有心跳的大理石雕像。
“你是我的盾,塞雷娅。”克里斯滕轻声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遗憾,“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跟上我的脚步,也只有你明白我想要看清的真实有多么宏大。我已经替你压下了斐尔迪南的弹劾,赫默和那个孩子我也不会再派人去追——这算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给她们最后的仁慈。去医疗部处理一下伤口吧,下周总辖委员会的防卫报告,还需要你来主持。”
在克里斯滕看来,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规格的退让与安抚。
然而,塞雷娅没有动。
这位高大的瓦伊凡女人只是静静地站在满地狼藉之中,然后,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缓缓探向了自己的腰间。
“咔哒。”
解开战术卡扣的轻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清晰得惊人。
塞雷娅抽出了那根陪伴了她整整六年、上面刻着莱茵生命防卫科最高序列号的特制战术警棍,以及一枚代表着莱茵生命联合创始人最高权限的纯金密钥卡。
她没有把它们放在桌上。
塞雷娅抬起右手,五指骤然收紧!
厚重的白色钙质瞬间覆盖了她的整条右臂,狂暴的力量在她的指骨间轰然炸裂——那根由高强度记忆合金打造、足以在战场上砸穿轻型装甲车外壳的防卫科警棍,竟在克里斯滕的注视下,发出一声凄厉的金属哀鸣,被塞雷娅徒手捏成了两截扭曲的废铁!
当啷——!!
断成两截的警棍连同那张被捏碎芯片的黄金密钥,被塞雷娅随手扔在了克里斯滕面前的黑曜石桌面上,砸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克里斯滕冰蓝色的瞳孔,终于在这一刻微微收缩了一下。
“防卫科主任的职务,到此为止了。”
塞雷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哪怕浑身是血,哪怕左手的白骨还暴露在空气中,她的脊梁却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笔直。
“收起你那套高高在上的仁慈吧,克里斯滕。赫默和伊芙利特的命,是我用自己的骨头从火海里抢出来的,不需要你来施舍。”塞雷娅的声音低沉如雷,在落地窗的雷暴声中字字泣血,“从今天起,你走你的阳关道,去追你那虚无缥缈的星空。但我向你保证——”
塞雷娅往前逼近半步,金色的竖瞳里燃起了一簇永不熄灭的冰冷火焰:
“只要你在追逐星空的路上,敢再把手伸向我在乎的人哪怕一分一毫……下一次我站在这里的时候,捏碎的就不是这根警棍,而是你这整座引以为傲的莱茵生命。”
说完这句话,塞雷娅没有再看克里斯滕哪怕一眼。
她转过身,任由左手掌心紧紧攥着那片带血的褐色羽毛,迈开沉稳而决绝的步伐,一步步走出了这间位于云端之上的权力圣殿。
身后,克里斯滕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两截还在散发着余温的断裂警棍。窗外的暴雨疯狂冲刷着防弹玻璃,将特里蒙的万家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这位从不为任何事物动容的总辖,第一次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很久。
而在七十二层之下的雨夜里。
塞雷娅推开了莱茵生命总部大楼厚重的旋转大门,走进了特里蒙倾盆而下的冰冷酸雨之中。
没有伞,也没有制服。刺骨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她满身的伤口,冲刷着她身上的血迹与烟灰,带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她停在大楼门前的台阶下,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高耸入云的第四十层——那里是第三生态温室的位置。此刻,温室的灯光已经彻底熄灭了,在漫天风雨中黑得像一个空洞的眼眶。
那个会在暖气里趴在桌上睡着、会因为半块温热的苹果派而冲她弯起眼睛、会把脸埋进她制服衣领里的奥利维亚·赫默,已经被她亲手留在了今晚的大火里。
从此以后,这世上只剩下一个恨她入骨的医生,和一个背负着所有罪孽、只能在暗夜中独行的流亡者。
塞雷娅缓缓低下头,将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贴在自己冰冷的胸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护住掌心里那片羽毛最后一点微弱的温度。然后,她转过身,独自一人迈入了茫茫无际的雨夜与荒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