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二章 温室
特里蒙的深秋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当第一场夹杂着工业区细微酸味的冷雨敲打在莱茵生命总部大楼的防弹玻璃幕墙上时,位于四十层高空的第三生态温室里,却依然维持着恒定二十四摄氏度的、近乎虚假的暖春。
自动喷淋系统刚刚结束工作,宽大的蕨类植物叶片上挂着饱满的水珠,空气里浮动着腐殖土、哥伦比亚高山兰花以及某种高浓度营养液混合的湿润甜香。
塞雷娅推开温室侧门的时候,放轻了脚步。
她刚从总辖的紧急闭门会议上下来,身上还带着顶层会议室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冷气和烟草味。防卫科主任的白色制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黑色皮手套包裹着修长有力的手指。
在这个充满野心、经费争夺与道德滑坡的科学帝国里,塞雷娅就像是一道被精密计算过的防火墙,冷硬、可靠、不近人情。
但当她绕过两排高耸的变异苏铁,看到温室最深处玻璃穹顶下的那个身影时,她眉宇间那道因为克里斯滕刚刚批下的“二号实验室扩建法案”而紧锁的折痕,微不可察地松动了。
赫默趴在一张摆满培养皿的金属长桌上,睡着了。
她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莱茵生命研究员白大褂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羽翼自然地垂落在椅背外,几根褐色的飞羽随着她平缓的呼吸轻轻颤动。她的脸颊压在一本摊开的《源石多态性表达图谱》上,圆框眼镜被压得歪向一边,鼻尖因为温室里的暖气而泛着一点柔和的粉红。
在她的手边,还放着半块早就冷掉的苹果派,以及一只装着淡黄色镇静药剂的烧杯——那是她用来给实验体伊芙利特调配舒缓剂的半成品。
塞雷娅停在桌边,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在这个时期的赫默身上,还没有后来在罗德岛时那种随时准备刺伤别人也刺伤自己的戒备。尽管因为项目压力而显得有些疲惫,但她的睡颜依然带着一种属于纯粹学者的、毫无防备的稚气。她相信科学,相信数据,相信莱茵生命那句“开拓人类未来”的口号,更相信站在她身后的塞雷娅。
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塞雷娅感到一阵隐秘的胃痛。
塞雷娅摘下右手的手套,随手放在实验台边缘。她的手指先是在空气中停顿了两秒,驱散了指尖从走廊带来的寒意,随后才极其轻柔地伸过去,用指腹勾住赫默歪斜的镜框,一点点将那副圆框眼镜从她鼻梁上摘了下来。
动作轻得像是在拆解一枚随时会引爆的高纯度源石炸弹。
然而,黎博利人对视线和气流的感知本能依然让赫默在半梦半醒间动了动。她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眉头微蹙,下意识地往热源的方向偏了偏头——脸颊正好蹭在了塞雷娅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上。
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羽毛绒感的触觉,顺着塞雷娅手背的皮肤瞬间窜上脊背。
塞雷娅的手僵在原处,没有抽回。
“……塞雷娅?”
赫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失去了眼镜的辅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显得有些茫然和湿润,像是蒙着一层水雾的湖面。她眨了眨眼,花了整整五秒钟才聚焦在眼前这张极具压迫感、却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上。
“我吵醒你了。”塞雷娅低声说,顺势收回手,拿起桌上的眼镜,用随身携带的鹿皮巾仔细擦拭着镜片上的指纹,“现在是下午四点,你的下午茶已经凉透了,奥利维亚。”
听到这个只有私下里才会被叫起的名字,赫默彻底清醒了过来。她有些窘迫地坐直身体,抬手揉了揉被书页压出红印的脸颊,耳廓后方的一小撮绒毛因为害羞而微微翘起。
“我只是……等离心机出结果的时候稍微眯了一会儿。”赫默小声辩解着,伸手去接眼镜,指尖却不经意间擦过了塞雷娅的掌心,“昨晚伊芙利特的排异反应有点反复,我和乔伊守到了后半夜……”
提到“伊芙利特”这个名字时,塞雷娅擦拭镜片的动作停顿了零点一秒。
快得没有任何人能察觉。
“她今天怎么样?”塞雷娅将擦得一尘不染的眼镜递还给赫默,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做日常巡检记录,同时自然地解下自己肩上的防卫科制服外套,搭在了赫默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外套上还带着瓦伊凡偏高的体温,以及塞雷娅身上特有的、混合着金属与冷冽雪松的气息,瞬间将赫默整个人裹了进去。
“稳定多了。”赫默把脸埋进宽大的衣领里吸了口气,眼里重新亮起了那种塞雷娅最熟悉的、带着点骄傲与温柔的光芒,“她今天早上甚至主动把蔬菜吃完了——虽然前提是我答应她,只要她乖乖配合检查,周末你就去病房陪她玩那个愚蠢的填字游戏。”
说到这里,赫默推了推眼镜,抬头看向塞雷娅,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你上周输给她三次,塞雷娅主任。防卫科的智商尊严都要被你丢光了。”
“那小鬼自己篡改了拼写规则。”塞雷娅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神情,顺手拿起桌上那半块冷掉的苹果派,指尖微光一闪,极其精准地用源石技艺控制着局部热量,将酥皮重新烘得温热酥脆,再推回到赫默面前,“把东西吃了。帕尔维斯刚才还在抱怨你借走了结构科的三台高精度光谱仪没还。”
“那是他自己审批慢,我只是按照正规流程先斩后奏而已!”赫默咬了一口重新变得温热的苹果派,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阳光透过被雨水冲刷的玻璃穹顶折射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水纹。温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通风管道的低鸣,以及赫默咀嚼酥皮的细碎声响。
这一幕美好得像是一幅被定格在琥珀里的画。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塞雷娅垂下眼帘,看着赫默嘴角沾上的一点面包屑,心底罕见地生出了一丝近乎懦弱的念头。
“对了,塞雷娅,”赫默咽下最后一口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从旁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贴着红色加密标签的申请表,递了过去,“这是下个月‘炎魔计划’第三阶段的临床观察申请。帕尔维斯那边突然把原本属于医疗组的监控权限缩减了一半,说是防卫科要求的最高机密隔离。这太荒谬了,如果不让我实时监测伊芙利特的神经突触负载,一旦源石结晶活性突破阈值,我根本来不及……”
赫默还在低头翻找着旁边的辅助数据图表,语速很快,带着研究员特有的较真与焦急:“你帮我把防卫科的特别通行章盖一下,我要直接去二号实验室的底层数据库调取原始——”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塞雷娅没有去接那份文件。
温室里的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变冷了。赫默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身边的人。
塞雷娅站在逆光处,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顶棚投下的模拟日光,将赫默整个人笼罩在她的阴影里。刚才那种属于“塞雷娅与奥利维亚”的温情脉脉,不知何时已经从这位防卫科主任的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那双金色的竖瞳正静静地注视着那份印着“炎魔计划”字样的申请表。在塞雷娅的脑海里,半小时前总辖办公桌上那份真正的核心文件正在疯狂闪烁——那是赫默根本无权接触的、由克里斯滕默许、斐尔迪南与帕尔维斯联手推进的狂妄实验。
那不是治疗。那甚至不是常规的临床观察。
那是一座已经在倒计时的活火山。而眼前的赫默,正抱着一摞单薄的医疗数据,满心欢喜地想要往火山口里跳,只为了保护那个早已被高层当成消耗品的孩子。
“塞雷娅?”赫默察觉到了不对劲,脸上的轻松一点点收了起来。她握着申请表的手指微微收紧,“怎么了?这个权限对防卫科来说,只是签个字的事吧?”
塞雷娅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室的自动喷淋系统再次发出“咔哒”的预备声。
她伸出手,却不是去拿笔,而是直接按在了那份申请表上,将其缓缓压回桌面。
“这份申请,我不能批。”塞雷娅的声音很沉,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堵轰然落下的钢铁闸门。
赫默愣住了:“为什么?”
“防卫科近期接到了针对二号实验室的商业间谍渗透预警。”塞雷娅看着赫默的眼睛,面不改色地说出了那个她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无懈可击却又漏洞百出的官方谎言,“从明天开始,二号实验室底层将进入为期四周的物理封锁。除了核心结构科人员,任何外围医疗组不得入内。”
“外围医疗组?”赫默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我是伊芙利特的主治医师!塞雷娅,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身体状况有多不稳定!帕尔维斯那群疯子眼里只有源石适应性数据,如果把医疗组排斥在外,伊芙利特会痛苦死的!”
“帕尔维斯向总辖提交了完备的生命维持方案,防卫科已经核验过了,安全系数在可控范围内。”塞雷娅一字一顿地回答,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钝刀切割着她自己的声带。
她不能让赫默进去。
一旦赫默进入了底层数据库,以她的敏锐和道德底线,她立刻就会发现实验的真相。到那时,手无寸铁的赫默不仅救不了伊芙利特,反而会因为“泄露最高机密、阻碍重点项目”的罪名,在一夜之间从莱茵生命的名单上被彻底抹除。
只有把赫默死死地挡在门外,只有由她塞雷娅亲自进去握住那柄失控的方向盘,她们才有活下来的可能。
“可控范围内?”赫默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猛地站起身,披在肩上的白色防卫科外套顺着她的动作滑落,掉在沾着泥水的地板上。
两人都没有去捡。
赫默往前走了一步,隔着实验台,仰起头直视着塞雷娅。那双刚刚还盛满温柔与信赖的琥珀色眼眸里,此刻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名为“陌生”的寒意。
“你在骗我,塞雷娅。”女人的直觉和科学家的敏锐在这一刻同时拉响了警报。赫默的声音有些发抖,她盯着塞雷娅毫无波澜的金色瞳孔,“商业间谍?物理封锁?这种用来糊弄哥伦比亚记者的公关辞令,你拿来敷衍我?二号实验室底下到底在干什么?!”
“奥利维亚,注意你的权限边界。”塞雷娅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皮革手套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但她的语气却冷酷得近乎残忍,“我是防卫科主任。我的职责是确保莱茵生命每一个项目的绝对安全,而不是向你解释防卫科的战术部署。”
“好……好一个防卫科主任。”
赫默像是被这一句话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她看着眼前高大、威严、密不透风的塞雷娅,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这个枕边人般的挚友。那面她一直以为是为自己和伊芙利特遮风挡雨的盾牌,原来从一开始,上面就镌刻着莱茵生命冰冷的徽记。
赫默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后缓缓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对不起,是我越界了,塞雷娅主任。”赫默低下头,弯腰捡起地上那件沾了一点泥印的白色制服外套,仔细地拍了拍灰尘,然后双手捧着,递还到塞雷娅面前。
她的动作依然礼貌、克制,却像是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既然防卫科已经核验过安全系数,那我就静候结构科的好消息了。”赫默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让人心慌,“不过,也请你转告帕尔维斯主任——如果四周后,我看到的伊芙利特少了一根头发,哪怕把整个莱茵生命闹得天翻地覆,我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塞雷娅看着递到面前的外套,上面还残留着一点赫默身上的羽毛气息和温室兰花的甜香。
她沉默地伸出手,接过了外套。
指尖没有再发生任何触碰。
“我明白。”塞雷娅将外套搭在臂弯里,深深地看了赫默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镌刻进骨髓深处,“天快黑了,早点回宿舍,奥利维亚。”
赫默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重新坐回实验台前,拿起了那支还带着一点余温的羽毛笔,留给塞雷娅一个决绝而单薄的背影。
塞雷娅转过身,迈着一如既往沉稳的步伐走出了第三温室。
当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里面温暖如春的空气时,走廊里冰冷的穿堂风瞬间扑面而来。塞雷娅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没戴上手套的右手——那里,刚刚还贴过赫默温热的脸颊。
窗外,特里蒙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雷声在铅灰色的云层深处闷响,震得整栋大楼的玻璃都在微微发颤。
塞雷娅缓缓戴好黑色皮手套,将最后一丝温度彻底封存,随后转身,独自一人走向了通往二号实验室深渊的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