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一章 荒原之夜
罗德岛夜间医疗部的走廊总是冷得像一块过度曝光的底片。凌晨两点十五分,惨白的节能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而执拗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异丙醇、消毒水和换气扇滤网积灰的干涩气味。
赫默推开第三实验室的门时,以为自己会看到一片漆黑。但她没有。
在靠窗的操作台旁,立着一道高大而沉默的阴影。窗外是荒原深不见底的夜色,没有星光,只有移动城市舰桥边缘闪烁的红色航行灯,每隔四秒,便在塞雷娅的侧脸上投下一道凝固血迹般的暗影。
赫默的脚步顿住了。她怀里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源石技艺诱发突变监测报告,纸张边缘在寂静中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连镜片后那双总是因为睡眠不足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琥珀色眼睛,都在一瞬间缩紧了瞳孔。
塞雷娅转过身。她没有穿那身象征着防卫科权威与约束的制服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的无袖高领衬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瓦伊凡特有的高挑骨架和极具压迫感的肌肉线条,在狭窄的医疗实验室里显得格格不入——她像一座突然降临在精密玻璃器皿间的钙质孤峰。
“你还没睡,奥利维亚。”塞雷娅开口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平稳,像两块粗糙的大理石在暗处缓慢摩擦。
“不要叫那个名字。”
赫默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刚从液氮里取出的手术刀,精准而冷酷地划破了室内的空气。她没有后退,也没有绕开,而是径直走到属于自己的实验台前,将那摞厚重的报告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撞出回音。
“现在是罗德岛的夜间静默时间,塞雷娅小姐。如果你需要开具安眠类药物,值班医生在二楼尽头;如果你是来探望伊芙利特的,她的病房在隔离区,而且——”赫默抬起头,镜片反射着冷白的光,挡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只要我还活着,你就永远别想在没有监护陪同的情况下靠近她半步。”
塞雷娅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赫默身上,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波澜都没有。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明显瘦了一圈的黎博利女人。赫默白大褂的袖口沾着一点干涸的试剂痕迹,下眼睑有着浓重的青黑,几缕乱发因为静电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我不是来找她的。”塞雷娅放下手臂,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是一步。
赫默却像受惊的夜枭一样,背部瞬间绷紧,右手几乎是本能地按在了实验台边缘——那里放着一把用来拆封样本箱的金属裁纸刀。她的呼吸急促了半拍,羽翼不受控制地微微炸开些许绒毛。
塞雷娅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她低头看了一眼赫默紧绷的指尖,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白面鸮的数据报告显示,你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九个小时。”塞雷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股在战场上足以令整合运动暴徒胆寒的冷硬气场,此刻笨拙地试图收敛,却因为过度的克制而显得更加沉重,“你的神经系统负荷已经超过临界值了。去休息。”
赫默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塞雷娅前主任,”赫默缓缓松开按在桌沿的手,转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步步向塞雷娅走去。
她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三步,两步,一步。
赫默很矮,即便站直了身体,也才刚刚到塞雷娅的肩窝。她不得不仰起头,用那种近乎审视实验体般的、带着痛楚与恨意的目光,钉在塞雷娅的脸上。
“你以什么身份来关心我的神经系统负荷?”赫默一字一顿地问,呼吸间的温热气息甚至能拂过塞雷娅锁骨下方的皮肤,“是以莱茵生命前防卫科主任的身份?还是以那个亲手签下封存令、在所有人都装聋作哑的时候,冷眼看着一个孩子在实验台上燃烧的……共犯的身份?”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窗外的红色航行灯再次亮起,将两人之间不足一尺的缝隙染成暗红。
塞雷娅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她的皮肤之下,那些足以抵御重炮轰击的钙质结晶正在隐秘地躁动、增生,带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她可以解释。她可以告诉赫默,在炎魔事件失控的那一秒,如果不以最冷酷的手段切断实验并掩盖核心数据,整个二号实验室——包括赫默本人——都会被总辖派来的清理部队连根拔起,彻底抹杀在哥伦比亚光鲜亮丽的科学史背后。她可以告诉赫默,她交出警棍、离开莱茵生命,从来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独自去清扫那些盘踞在暗处的毒蛇。
但塞雷娅看着赫默泛红的眼眶,看着那双曾经在阳光下向她展示培养皿时闪烁着纯粹光芒、如今却只剩下灰烬与戒备的眼睛。
所有的辩解,在已经发生的惨剧面前,都显得卑劣而轻浮。
“那是我的失职。”塞雷娅低头看着她,金色的瞳孔深处像是压着一场永不落幕的暴风雪,“无论你相不相信,奥利维亚,当时的每一道指令,我都清楚它的代价。”
“代价?”赫默的声音终于颤抖了起来。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塞雷娅胸前的衬衣布料。
黎博利人的力气并不大,但那只冰凉的手指透过薄薄的织物触碰到塞雷娅温热的胸膛时,塞雷娅整个人像是被高纯度的源石电流击中一般,瞬间僵硬得如同真正的石雕。
“你管那叫代价?!”赫默压低了声音嘶吼,眼泪终于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牙,不肯让它掉下来,“你总是这样!你永远站得那么高,永远一副深思熟虑、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你觉得只要你把盾牌立在那里,只要你把所有的黑锅和秘密都吞进肚子里,你就保护了所有人吗?!”
赫默的手指越抓越紧,指尖几乎要刺破塞雷娅的皮肤。她把额头抵在塞雷娅坚硬的肩膀上,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残羽:
“你没有保护我,塞雷娅……你只是剥夺了我知情的权利,剥夺了我阻止这一切的可能。是你让我变成了那个亲手把伊芙利特推进地狱的傻瓜……我恨你。我甚至恨我自己曾经那么毫无保留地相信你。”
实验室里只剩下赫默压抑而急促的喘息声。
塞雷娅站在原地,低着头,下巴几乎贴着赫默柔软却凌乱的发顶。一股混杂着苦咖啡、消毒水和黎博利羽毛特有的干燥气息钻进她的鼻腔,那是她无数个日夜在哥伦比亚荒野中独行时,唯一不敢去回想的味道。
她的左手缓缓抬起。
那只曾经徒手捏碎机甲外壳、布满老茧与细碎伤痕的手,在距离赫默单薄的脊背仅有几毫米的空中停住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赫默身体的颤抖,能感受到那件宽大的白大褂下,那具因为长期透支而脆弱不堪的躯体。
只要再往前一寸,她就可以将这个满身是刺的女人拥入怀中,就像很久以前在莱茵生命的温室里,她替睡着的赫默挡住通风口的冷风那样。
但塞雷娅的手指在半空中僵持了良久,最终,只是缓慢而克制地向后收回,重新垂落回身侧。
她没有资格给出拥抱。
因为正是她亲手打碎了赫默的世界,哪怕是为了在废墟下保住赫默的命。有些裂痕一旦产生,钙质能够修补骨骼,能够筑起高墙,却唯独填不满人心底哪怕一毫米的深渊。
直到一滴滚烫的液体透过单薄的衬衣,洇湿了塞雷娅肩头的皮肤。
塞雷娅闭上了眼睛。她没有退开,只是更稳地站在那里,任由赫默揪着她的衣领,把她当成唯一可以宣泄恨意与绝望的磐石。
“恨我吧,赫默。”塞雷娅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只要这能让你在夜里撑下去……哪怕把我的骨头敲碎,我也认。”
良久,赫默揪着她衣领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了。
深色衬衣的胸口留下了一团揉皱的折痕,和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赫默向后退了一步,迅速抬手用袖口擦过脸颊,重新戴好有些滑落的眼镜。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副冷漠、疏离、全身布满尖刺的医疗部干员面具,已经严丝合缝地重新戴了回去。
“桌上有热好的牛奶,保温杯是我用源石技艺加过温的。”塞雷娅没有看她微红的眼角,而是将目光移向窗外漆黑的荒原,向门口走去,“喝完再去睡。我明天一早会随外勤小队出发,接下来半个月不会出现在医疗部附近。”
金属门把手转动,发出一声轻响。
就在塞雷娅半个身子已经踏出走廊的阴影中时,身后突然传来了赫默的声音。不再是刚才的歇斯底里,也没有了刻意伪装的冰冷,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外勤报告我看过了。当地的源石粉尘浓度超标三倍。”
塞雷娅的脚步顿在门边,没有回头。
赫默转过身,背对着门口,低头整理着桌上早已被翻烂的报告,苍白的耳根在冷光下透出一点几不可察的红晕,语气依然生硬得像是在下达医嘱:
“哪怕你的钙质化再无坚不摧,肺部纤维化也是不可逆的。如果不想死在外面让我连个报复的对象都找不到……就把呼吸面罩给我老老实实戴好,塞雷娅。”
门口的阴影沉默了三秒。
“……我会的。”
实验室的门轻轻合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沉稳而缓慢地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舰船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中。
赫默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许久没有动弹。直到窗外的红光又闪烁了数十次,她才缓缓伸出手,拿起实验台角落里那个纯黑色的保温杯。
杯壁上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唯有塞雷娅的源石技艺才会留下的白色钙质微粒。握在手心里,烫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