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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里的烂肉

卷二 第九章 垫脚石

拉普兰德×德克萨斯 2,338 字 青少年

可颂寄出的那张货运优惠券背面,其实用极小的字号印着“仅限大宗普货海运使用”的免责条款。

按照她的设想,叙拉古的黑手党怎么也得顾及点家族颜面,收到这种东西多半会当场撕碎扔进壁炉。这张券的作用只是一种姿态,大致相当于在吵架结束时说一句“欢迎下次光临”。

但她显然低估了没落家族在财务危机面前的节俭程度。

月底的时候,龙门码头的货运代理给企鹅物流转交了批走正规报关流程的海运拼箱件。那张优惠券被完好无损地贴在报关单背面,四个角都用胶水抹得很平。旁边还用回形针别了张手写的跨国退税说明,字迹工整,条理清楚,看得出写的人在财务方面受过良好的教育。

收件人栏里工工整整地写着德克萨斯的名字。

仓库里弥漫着海风的咸腥味。

德克萨斯拿撬棍撬开沉重的松木板条箱,随后从胸口笔袋里抽出那柄窄刃短刀,顺手划开了里面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防潮油布。

木箱正中央立着块打磨平整的深灰色花岗岩墓碑。

碑面上用叙拉古古典花体字刻着德克萨斯的姓氏,下方还附带了段冗长的诅咒,大意是背叛者的骨灰终将被荒野的冷风吹散。只可惜对方雇佣的刻字匠大概是个外包临时工,不仅把她的名字拼错了好几个字母,连生卒年那栏都因为排版失误而挤成了歪歪扭扭的虫子。

能天使凑过来看了看,歪着头念了一遍那个拼错的名字。

“德克萨萨斯?”她说,“听起来像一种很贵的狗粮。”

为了防止这块墓碑在漫长的海运途中磕碰掉角,寄件人还非常有环保意识地在木箱四周塞满了缓冲物。

不是废旧报纸,也不是塑料气泡膜,而是成袋的叙拉古风干番茄,以及好几桶铁皮包装的初榨橄榄油。

可颂举着计算器走过来,看着报关单上的计费重量直叹气。

“这帮家伙居然卡着优惠券的最高减免额度发货。花岗岩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企鹅物流在这单生意上非但没赚到运费,还得倒贴码头叉车的装卸费。”

“退回去?”德克萨斯把短刀插回笔袋,顺手拎起袋风干番茄看了看。包装袋用的是劣质塑料,在船舱里被墓碑挤压得漏了气,散发出股酸涩的阳光暴晒味。

“退件的国际海运费得我们自己垫付,那更亏。”可颂用红笔在货单上打了个勾,“好在这些橄榄油有正规的卫生检疫证明,也没过保质期。城南那家披萨店最近正好在找便宜的进货渠道,我刚联系了老板,转手卖给他们勉强能把叉车费平掉。至于这块石头,你看是拿大锤砸碎了去填坑,还是挂到旧货网站上看有没有殡仪馆愿意收?”

在叙拉古绵延多年的帮派历史里,给活人寄送墓碑向来是最高规格的死刑通牒。但在龙门的物流中转仓里,它只被视作件导致当月利润率下滑的滞销建材。

“留着吧。”德克萨斯看了眼仓库后门,“外头那条窄巷每逢下雨就积水,泥坑太深,平板车进出容易陷轮胎。拿去垫路正好。”

到了傍晚,阴沉的天空又飘起了细雨。

拉普兰德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慢吞吞地穿过安全屋后方的窄巷。她走得比以前慢了很多。以前她走路像风,现在她走路像风停下来以后的那些落叶,被谁踢一脚才挪一下。

走到巷子中段时,她停下了脚步。

原本那个常年积攒着烂菜叶和黑泥的水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块严丝合缝的花岗岩踏板。因为石料够厚,表面甚至还高出了积水少许,像一座很小的岛。

安全屋的后门被推开。德克萨斯推着装满空周转箱的平板车走了出来。橡胶车轮毫不客气地从花岗岩表面碾过去,压过那行拼错了的古典花体字,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拉普兰德低下头,借着昏暗的路灯光线辨认着鞋底下的刻痕。

“沃尔西尼北郊采石场的劣质花岗岩,杂质太多,吸水率也高,到了冬天很容易冻裂。”她说,“看来那个家族不仅请不起像样的裁缝,连买墓碑都是挑的殡仪馆处理品。”

“防滑效果还行。”德克萨斯把平板车停在屋檐下,转身从门后拿出了那袋漏了气的风干番茄,“他们为了凑够海运拼箱的体积下限,还在箱子里塞了不少土特产。橄榄油让可颂卖给披萨店抵卸货费了,这袋番茄包装破了,商家不收。”

她随手把那袋番茄扔了过去。

拉普兰德单手接住塑料袋。接得有点慢,袋子在她手里晃了一下才停住。

她低头闻了闻那股熟悉的叙拉古酸味。沉默了片刻,伸手从袋子里捏出片暗红色的干瘪番茄丢进嘴里,缓慢地咀嚼着。

“盐放多了,晒得也不够透,嚼起来像皮鞋底子。”她咽下嘴里的东西,看着脚下那块充当铺路石的墓碑,声音里透出种古怪的平静,“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们留在叙拉古没有走,现在是不是也得为了省那点跨国海运费,蹲在仓库里往仇人的墓碑旁边塞脱水蔬菜?”

德克萨斯没有马上回答。

她拉下仓库的卷帘门。铁皮卷帘发出漫长的哗啦声,在窄巷里来回撞了几下才停。她蹲下身,给地锁扣上挂锁。

“我不会拼错你的名字。”她说,“而且寄石头太蠢了,单程运费够在当地买好几块更好的。”

拉普兰德嚼番茄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场曾经让无数家族流血漂橹的荒野旧梦,最终不仅没有迎来戏剧性的复仇终局,反而在跨国物流的优惠条款下,沦为了促进异国农副产品流通的垫脚石。

拉普兰德把那袋劣质番茄夹在腋下,又低头看了看墓碑上那个刻得歪歪扭扭的德克萨斯姓氏。

“刻得确实太浅了。”拉普兰德用靴子底在那个拼错的字母上重重蹭了蹭,把鞋底沾着的泥水抹进石头的凹槽里,“照你们公司这种高频次的推车碾法,大概用不了几个月,这块碑就得磨成彻底的无字石板了。”

“磨平了更好,推车不颠。”德克萨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今天不加班。”

拉普兰德往旁边让了步,好让德克萨斯从那块冰冷的墓碑上迈过去。

德克萨斯迈过去了。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

“你住的那个旅馆。”她背对着拉普兰德说,“房间里有暖气吗?”

“有个电暖器。”拉普兰德说,“老板娘说用了要加电费,我就没用。”

德克萨斯没说什么,继续往巷口走。

等那蓝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拉普兰德才重新从塑料袋里摸出片咸得发苦的风干番茄咬在嘴里,踩着那行关于荒野与骨灰的诅咒,慢悠悠地走入雨幕。

她走了没多远,就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歇了一会儿。

番茄的味道确实不好。但那是叙拉古的味道,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了。她一片一片地吃,吃得很慢,像在数一串念珠。吃了几片以后她停了下来,把袋口拧紧,揣进了风衣内侧的口袋。

剩下的留着。她想,留着慢慢吃。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想“慢慢”这个词,觉得有点好笑,就坐在台阶上笑了一会儿。笑完了又咳了一会儿。雨落在她的耳朵上,她没有抖掉。

第二天,小旅馆的老板娘在三楼的走廊里看见一个穿蓝色冲锋衣的鲁珀人,抱着一个纸箱上了楼。纸箱上印着“取暖器”三个字。

那人在三楼最里面的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把纸箱放在门口,下楼的时候顺手在前台预付了一个月的电费。

“开收据吗?”老板娘问。

“不开。”那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