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八章 催缴函
清道夫其实很有职业操守。
既然收了违章垃圾分拣费,他就真的在把尸体推进焚化炉之前,将死者内袋里那本泡胀的记事本掏了出来,作为可回收物的物证交给了企鹅物流。他还附了一张手写的说明,大意是本公司严格执行垃圾分类,纸质物品一律单独回收,请客户监督。
说明的落款处,盖着同一枚红薯刻的公章。这回章已经彻底干透了,边缘缩了一圈,“企鹅”两个字挤在一起,像两个在寒风里抱团取暖的人。
可颂拿着吹风机把记事本吹干,一页一页地翻。
她跳过了那段慷慨激昂的控诉,跳过了舞台指示,跳过了那个用铅笔写下又划掉的女人名字。她在扉页背面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一个叙拉古古老家族在沃尔西尼的常驻通讯地址,下面还用小字写着家族账房的名字。
“有地址就好办。”可颂说。
出于不让公司账目出现坏账的朴素愿望,她用企鹅物流的官方信纸打印了一份催缴函。函件写得非常规范,开头是“尊敬的客户您好”,正文列明了特种垃圾清运费、超重附加费、违章投递分拣费以及跨城运输的燃油附加费,落款是“企鹅物流财务部”。她把催缴函连同红薯公章收据的复印件塞进跨国挂号信里寄了出去。
邮件属性勾选的是邮费到付。
“这样能行吗?”能天使趴在桌上看她封信,“人家是黑手党诶。”
“黑手党也得讲信用。”可颂舔了舔邮票背面,“不讲信用的黑手党,早就被讲信用的黑手党吞了。”
过了些日子,叙拉古那边的回音到了。
没有暗杀小队,也没有邮包炸弹。安全屋的老旧传真机在某个午后吐出了张跨国银行的电汇凭证,纸张卷曲,墨色很淡,像是传真机自己也不太相信这件事。紧接着,邮差送来了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信封。
德克萨斯正好在办公室里给货运单盖章。可颂拿过她胸口笔袋里的窄刃短刀,沿着牛皮纸信封边缘划开。
里面掉出只风干的黑色山羊耳朵,还有张用暗红色墨水写就的羊皮纸信件。
那是叙拉古非常传统的血仇宣告。大意是家族宁可把尊严浸泡在硫酸里,也绝不拖欠外地杂碎的丧葬费,但这笔钱买下的是送信人未来的喉管。信的末尾画着家族的纹章,纹章底下压着一枚干涸的血指印。
可颂隔着纸巾捏起那只山羊耳朵,对着头顶的日光灯看了看。
“这玩意儿在海关居然没被当成违禁生鲜扣下?”
“大概是因为风干得比较彻底,申报成了皮革样品。”德克萨斯扫了眼那只耳朵,“切口很糙,用的不是好刀。看来他们家族最近的财务状况确实不太乐观,连像样的行刑官都请不起了。”
可颂把山羊耳朵扔进旁边的废纸篓,拿起那张电汇凭证仔细核对。
“管他呢,反正钱到账了。”她说,“不仅把超重海绵垫肩的火化费结了,连跨国电汇的手续费都是他们全额承担的。叙拉古的黑手党在维护征信记录这方面,比龙门那些老赖客户强多了。”
在叙拉古传承多年的复仇传统里,寄出猎物的残肢原本是为了让敌人在深夜里战栗。但当它跨越荒野抵达龙门的写字楼时,却只被当成了跨国汇款附带的劣质赠品。
“羊皮纸的质地倒是不错。”可颂摸了摸那张写满诅咒的信件,翻到空白的背面,“拿来垫在饮水机底座下正好,免得漏出来的水把地板泡烂。对了,既然这笔坏账追回来了,之前扣掉的全勤奖下个月给你补发。”
“知道了。”
德克萨斯抽回自己的短刀,插回冲锋衣胸口的笔袋里。
“下午还有批去码头的件,我先走了。”
她拿起车钥匙走出安全屋。下楼的时候,她顺手拎上了办公室门口那袋垃圾。
拉普兰德正靠在楼下巷口的消防栓旁,低头用鞋尖碾着积水里的枯叶。
她最近常在这附近出现。有时候在便利店门口,有时候在杂货铺的塑料凳上,有时候就像现在这样,靠着某个消防栓或者电线杆,看起来像在等人,又像只是走累了随便找个东西靠一靠。德克萨斯从来不问她在等什么。
看到德克萨斯出来,拉普兰德抬起眼皮,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黑山羊的膻味,还有劣质雪松防腐剂。”她看着德克萨斯手里的黑色塑料袋,“哪个不长眼的家族给你寄死亡威胁了?”
“沃尔西尼那边的。”德克萨斯走到市政垃圾站旁,把塑料袋扔进厨余垃圾桶,“可颂给他们寄了焚化炉的催缴单,他们把火化费汇过来了,顺便寄了只山羊耳朵过来冲抵精神损失。”
拉普兰德盯着那个缓缓合上的绿色桶盖,沉默了良久。
“你的意思是,”她说,“他们不仅替那个连台词都没念完的蠢货报销了火化费,还倒贴了跨国邮费和山羊耳朵?”
她的声音里透出种荒谬的平静。
“如果现在的叙拉古教父都是这么做生意的,我觉得我当年离开那儿确实是个明智的决定。”
“山羊耳朵应该不贵,看着像是从菜市场肉摊上顺手割的。”德克萨斯拿出车钥匙按了按。不远处的厢式货车发出清脆的解锁声。“不过因为他们按时结清了尾款,可颂刚才给他们家族往回寄了张企鹅物流的货运优惠券。”
拉普兰德偏过头,掩着嘴咳了声。肩膀随着压抑的笑意轻轻抖动。
“下次他们再派人来龙门送死,是不是还能享受企业大客户折扣?”
“那得看他们派来的人穿不穿吸水海绵垫肩了。”
德克萨斯拉开车门,一只脚踩上了踏板。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拉普兰德还靠在消防栓上。刚才那声咳嗽没有停,变成了一串,一串又变成了很多串。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背脊在风衣底下一起一伏,像一只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的狗。
德克萨斯站在车门边,等着。
她没有走过去。走过去也没有用,她不会治病,她能做的只是站在旁边,这件事拉普兰德也知道。她们两个都知道很多事情做了也没有用,所以她们都不做。
咳嗽终于停了。
拉普兰德直起腰,摘下手套,在消防栓的红漆上蹭了蹭掌心。红漆上多了一道颜色更深的印子,很快就分辨不出来了。
“那份催缴函。”拉普兰德说,声音有点哑,“上面有没有写死者的名字?”
“没有。他们家族也没写。”
“那就好。”拉普兰德把手套重新戴上,“名字这种东西,留在纸上,总会被人拿去做点什么。还不如什么都不留。”
德克萨斯看着她。
“你呢?”
“我?”拉普兰德抬起头,像是没有听懂这个问题,又像是听懂了,决定装作没听懂,“我连干洗店的凭条都弄丢了,还能留下什么。”
她朝德克萨斯摆了摆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去送你的码头件吧。”她说,“别让人家的生鲜等成冻肉。”
德克萨斯坐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
后视镜里,那头白狼的背影越走越小,最后拐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拐角。消防栓上那道深色的印子还在,被下午的光照着,已经快干了。
“毕竟焚化炉那边不归我们管。”德克萨斯对着空荡荡的副驾驶说。
说完她才意识到,那是她本来打算对拉普兰德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把它说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