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七章 破伤风
巷子深处的私人诊所没有挂正规的灯箱,只在生锈的铁门上贴了张手写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专治跌打损伤与疑难杂症。
红纸被雨淋过很多回,墨迹往下淌,“疑难杂症”四个字拖出了长长的尾巴,看着像四只正在逃跑的蝌蚪。
空气里除了劣质碘伏和来苏水的气味,还飘着股浓重的红烧带鱼味。穿白大褂的大夫大概正在后屋做午饭。
德克萨斯挽起蓝色冲锋衣的袖子走进输液室。
她刚才从货车上卸五金零件的时候,木箱侧面的铁皮包角突然崩开,在小臂上划出了道不深不浅的口子。原本贴张创可贴就能应付过去,但可颂在电话里反复叮嘱,既然见了血,就必须去诊所开张破伤风的诊断证明,否则月底的工伤补贴申请表没法往上报。
“正规医院挂号要排队,排队的时间按旷工算。”可颂说,“你去老城区那家黑诊所,大夫收钱公道,单据也开得像样。”
输液室里摆着成排的绿色塑料椅。头顶的吊扇转得慢吞吞的,每转一圈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拉普兰德就坐在靠墙的角落里。
她把深色风衣当成毯子搭在腿上。头顶的铁钩上挂着个玻璃输液瓶,淡黄色的药水正顺着透明软管缓慢地往下滴。她的手背上贴着泛黄的医用胶布,整个人靠着起皮的墙面,正仰头盯着墙上那张字迹模糊的预防季节性流感宣传画发呆。
德克萨斯走过去,隔着一个空位,在她旁边坐下。塑料椅面因为老化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拉普兰德没有转头,视线依然停留在宣传画上那个画风粗糙的肺部解剖图上。
“要是让你以前的家族成员知道,你连被铁皮划破点油皮都要跑来找大夫,叙拉古黑市上关于你的悬赏金大概会连夜往下调。”
“工伤报销需要正规收据。”德克萨斯按着小臂上用来止血的纸巾,“而且那批五金件在船舱里受了潮,上面全是铁锈。比起在荒野里被人砍死,因为送水龙头感染破伤风死掉听上去更蠢。”
拉普兰德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针头,嘴角扯出点冷淡的弧度。
“那倒也是。要是墓碑上写着死于劣质五金包材,确实不太体面。”
德克萨斯抬眼看了看她头顶的玻璃瓶。药水已经见了底,透明软管里偶尔浮起细小的气泡。
“消炎药?”
“兑了点廉价的源石抑制剂。”拉普兰德用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摸了摸口袋,掏出盒薄荷糖,单手拨开盒盖往嘴里倒了颗,“换季了,肺里像塞了团刷碗用的钢丝球。前几天夜里咳得太响,小旅馆的老板怀疑我有急性传染病,非要我拿着诊所的回执才肯让我继续续租。”
“开到了吗?”
“开到了。上面写着非传染性。”拉普兰德把薄荷糖盒子塞回口袋,“老板娘看了很久,问我非传染性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只有我一个人会死。她说那就行。”
后屋的门帘被掀开。系着碎花围裙的大夫端着金属托盘走出来,白大褂的下摆上还溅着点红烧鱼的汤汁。
大夫先走到拉普兰德面前,熟练地撕开她手背上的胶布,把针头拔了出来。
“棉签按住,别揉。”他说,“源石抑制剂不在市政医疗补贴目录里,只能走自费。另外你这肺部的阴影面积不小,平时少淋雨,少抽劣质烟草,多喝热水。”
拉普兰德用大拇指按着冒血珠的针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谢谢大夫,我会考虑改喝枸杞茶的。”
曾经在叙拉古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狂徒,如今正坐在散发着红烧带鱼味的黑诊所里,听着穿围裙的庸医叮嘱多喝热水,并且表现得像个遵守医嘱的退休职工。
大夫转过身,拿起镊子夹起块浸饱了碘伏的棉球,抓过德克萨斯的手臂就开始涂抹。劣质消毒水接触伤口的瞬间带来阵刺痛。德克萨斯连眼皮都没眨,只是平静地看着褐色的药水顺着皮肤纹路往下流。
“伤口不深,打针破伤风就行。”大夫把带血的棉球扔进脚边的黄色医疗废料桶里,“要开病假条吗?加收点手续费可以帮你多开阵子。”
“不用,企鹅物流请病假要扣基础津贴。”德克萨斯说,“把医药费明细写清楚就行,抬头写企鹅物流。”
大夫转身回后屋去拿注射器。输液室里重新只剩下吊扇单调的嘎吱声。
拉普兰德把用过的带血棉签精准地弹进那个黄色的医疗废料桶里,站起身,把风衣重新穿好。她穿得很慢,一只袖子找了两次才找到。
“看来我们现在都挺惜命的。”拉普兰德活动了下因为长时间输液而有些发凉的手腕,看着德克萨斯手臂上那道滑稽的褐色碘伏印子,“为了点全勤奖和旅馆押金,居然能老老实实坐在这儿挨扎。”
“活着本来就很花钱。”德克萨斯看着伤口上的碘伏慢慢风干,“死在医院里比死在巷子里贵多了,他们连裹尸袋都要单独计费。”
“很中肯的消费建议。”
拉普兰德走到门口,拉开了诊所虚掩的铁门。外面的天色阴沉沉的,潮湿的风顺着门缝灌进来,把红纸上那四只蝌蚪吹得哗啦啦响。
“那我先回去了。”她说,“趁着后屋那锅红烧带鱼还没彻底把我的风衣熏入味。”
铁门合拢,发出哐当的闷响。
大夫拿着抽好药水的注射器从后屋走出来,用下巴指了指德克萨斯的胳膊,示意她把衣服袖子再往上挽挽。
针扎进去的时候,德克萨斯开口了。
“刚才那个人。”
“嗯。”大夫推着针管,眼睛盯着刻度。
“她的肺。”
“你是她什么人?”
德克萨斯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她发现这个问题比较难回答。同乡,旧识,仇人,前同事,在便利店门口一起算过垃圾分拣费的人。每一个说法都对,每一个说法又都不太对。
“顺路的。”她说。
大夫拔出针头,把棉签按在针眼上,让她自己按着。
“我这儿不是医院,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他把注射器扔进利器盒,摘下手套,“上个月拍的片子,我给她看过,她自己也知道。结晶已经长进了大半边肺叶,另外半边也在长。抑制剂能让她咳得舒服点,别的管不了。”
“能撑多久?”
“看她自己。”大夫说,“少淋雨,少折腾,吃得下饭的话,过个冬天应该没问题。过完冬天,就不好说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她也不打算去大医院。大医院能多撑一阵子,但是很贵。我问过她要不要回老家,老家那边说不定有更好的办法。她说老家那边的办法她知道,就是一把剑。”
德克萨斯按着棉签,没说话。
后屋飘出来的红烧带鱼味越来越浓了。锅里大概收汁收过了头,有一点焦糊的气味混在里面。
“破伤风的钱,加上诊断证明,加上碘伏。”大夫在一张单据上写着字,“抬头写企鹅物流是吧。”
“嗯。”
“刚才那个人的抑制剂,她还欠着两回的钱没结。”大夫没抬头,“你要是顺路的话,要不要一起结了?”
德克萨斯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分开开票。”她说,“她那份不报销。”
大夫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撕下两张单据递给她。一张抬头写着企鹅物流,一张抬头空着。
德克萨斯把那张空着的折起来,塞进了胸口的笔袋里,和那柄窄刃短刀并排放在一起。
她走出诊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巷子里的积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巷口的地面上,有一枚被踩扁的薄荷糖锡纸,在水里闪着一点很淡的光。
她没有去捡。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系好安全带,在仪表盘上方的记事贴上写了一行字:周四,诊所。
写完以后她看了一会儿,又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然后把问号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