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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里的烂肉

卷一 第六章 顺路件

拉普兰德×德克萨斯 2,194 字 青少年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吃力地摆动。橡胶条老化得厉害,每刮过去都会留下扇形的模糊水痕,像有人用湿抹布在窗户上画了一道又一道彩虹,只是没有颜色。

龙门的排水系统在暴雨面前向来形同虚设。浑浊的积水已经漫上了人行道的马路牙子,把街边快餐店扔出来的塑料袋冲得四处漂流。一只泡沫饭盒漂过十字路口,红灯亮着,它没停。

德克萨斯踩下刹车,把厢式货车停在十字路口的积水边。

双闪灯在雨幕里交替闪烁,映出站在路灯杆下的拉普兰德。

那头白狼看上去像把刚从水桶里捞出来的旧拖把。雨水顺着她塌下来的耳朵尖往下灌,深色风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在脚踝边。她正低头盯着脚下那个堵死了的下水道口,似乎在认真思考要不要拔剑把里面的烂树叶捅开。

她比上次在便利店门口见到的时候更瘦了一些。风衣的肩线往下垮着,原本撑得起来的地方现在空了一块。

听到引擎声,拉普兰德转过头。她极其自然地走过来,去拉副驾驶的车门。

拉不动,锁死的。

车窗降下狭窄的缝隙。德克萨斯偏过头看着窗外:“副驾驶放着待报税的纸质货单,不能沾水。而且可颂刚拿泡沫清洗剂刷过座椅套,弄脏了要扣洗车费。去后面。”

驾驶室下方传来清脆的机械声,后车厢的尾门锁弹开了。

拉普兰德站在雨里顿了片刻,倒也没有发作。

以前的她大概会把剑插进车门的缝隙里,把整扇门卸下来,坐进副驾驶,把那摞待报税的货单垫在屁股底下。然后笑着问德克萨斯打算拿她怎么办。

现在她松开门把手,踩着漫过鞋面的积水绕到车尾,拉开沉重的金属门,弯腰钻了进去,顺手从里面把门带上。

车厢里没有灯,只有驾驶室透过中间那道铁丝隔离网漏过来些许昏暗的仪表盘绿光。空间里弥漫着瓦楞纸板、橡胶轮胎和廉价除臭剂混合的气味。拉普兰德摸索着在成摞的塑料周转箱上坐下,靴子底下的积水立刻在防滑铁皮地板上汇成了浅滩。

德克萨斯顺手从储物格里抽出条平时用来擦后视镜的吸水鹿皮巾,穿过铁丝网的缝隙塞了过去。

“擦擦。等会儿水流到前面的脚垫上,很难晾干。”

拉普兰德接过那块带着洗车蜡味道的毛巾,胡乱按在湿透的银发上。

“我记得以前在叙拉古的时候,”她说,“哪怕是被敌对家族绑进后备箱沉塘,对方至少也会给块干净的亚麻布堵嘴。”

“企鹅物流不承接沉塘业务。”德克萨斯挂上挡位,货车重新汇入缓慢蠕动的晚高峰车流,“而且亚麻布太贵,采购部只批了化纤抹布。抓紧旁边的固定绳,前面修路。”

车身剧烈地颠簸起来,后车厢里的空塑料箱发出哗啦啦的碰撞声。

拉普兰德单手拽着平时用来捆绑大型家电的尼龙绑带,后背抵着冰凉的车厢壁,随着货车的节奏左摇右晃。她的脚边还躺着个被服装店客户拒收的塑料模特。因为包装袋破了,露出条惨白的大腿,随着颠簸不断撞击着她的靴子跟。

要是让叙拉古那些讲究排场的黑手党头目看见这幕,大概会觉得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荒野恶狼,如今正像件超重且包装破损的滞销货运品,和残次塑料模特关在同个铁皮盒子里,等待着被按址投递。

拉普兰德低头看了看那条塑料腿。

“它也是被拒收的?”

“服装店说它的表情不够高级。”德克萨斯盯着前方,“退回厂家要扣运费,可颂还在想办法。”

“它没有脸。”

“所以说表情不够高级。”

拉普兰德没再说话。她把那条塑料腿往旁边推了推,给自己的靴子腾出一点地方。

隔着那层用来防止货物倾倒砸伤司机的黑色铁丝网,她看着德克萨斯被路灯勾勒出的侧脸。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再从右边扫到左边,一盏接一盏。德克萨斯的表情在明暗之间没有变化,像一块被雨反复冲刷的路牌。

她以前花了很多时间研究这张脸,想从上面找出裂缝,找出某个可以把手指插进去、把整层皮撕开的地方。

现在她只是看着。

“说起来,你这算是公车私用,还是顺路揽件?”拉普兰德问,“要是被你们那个爱敲计算器的财务抓到,应该也要罚钱吧。”

“算返程空载配货。”德克萨斯盯着前方亮起的红灯,语调平稳,“不过因为你没有贴条形码,也不属于易碎品,如果中途从车尾掉出去,公司概不负责理赔。”

拉普兰德低低地笑出声。

胸腔的震动很快又引出了一阵压抑的咳嗽。她在昏暗的车厢里弯下腰,把脸埋进那块充满工业蜡味的鹿皮巾里,把那阵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闷死在厚实的织物间。

咳了很久。

货车在红灯前停着,雨刮器来回摆动。

德克萨斯没有回头。她只是伸手把中控台上的暖风开关拧到底,又将出风口的叶片往后方拨了拨。老旧的空调滤芯吹出股带着灰尘味的热风,勉强穿透铁丝网,驱散了后车厢里渗骨的寒气。

绿灯亮了。她没有马上起步。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她才松开刹车。

货车最终在老城区某栋外墙剥落的公寓楼下停稳。这里距离拉普兰德常去的那家小旅馆很近,屋檐连着屋檐,走过去不需要淋雨。

德克萨斯按下尾门解锁键。

后车厢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随后是金属门被推开的吱呀声。拉普兰德跳下车,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扶住了车厢边缘才站稳。她把那条擦得潮乎乎的鹿皮巾顺着副驾驶狭窄的车窗缝隙塞了回来。

鹿皮巾的一角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在仪表盘的绿光底下,看不出是什么颜色。

德克萨斯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服务态度极其敷衍,车厢环境恶劣,还没有减震措施。”拉普兰德站在干燥的骑楼下,理了理皱巴巴的风衣领口,“如果能给差评,你明天就可以去领失业救济金了。”

“免运费的顺风件没有评价权限。”德克萨斯把鹿皮巾叠起来,有颜色的那一角折在里面,放回储物格,升起车窗,“记得把后门关严,锁扣有点松。”

车尾传来砰的闷响,整辆货车跟着震了震。

德克萨斯看了眼后视镜。

那头白狼站在骑楼底下,没有马上走。她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货车的方向,雨水从骑楼边缘挂下来,在她面前垂成一道帘子。看了一会儿,她转过身,走进了散发着霉味的楼道。

德克萨斯这才踩下油门,载着满车厢的湿气驶向黑夜深处。

回到安全屋,她把那条鹿皮巾从储物格里拿出来,在洗手池里搓了很久。洗洁精用掉了小半瓶。水从淡红变成粉色,又从粉色变成透明。

能天使端着一碗泡面路过,探头看了一眼。

“这不是擦后视镜的那条吗?你今天撞鸟了?”

“嗯。”德克萨斯说,“撞了只鸟。”

她把鹿皮巾拧干,挂在窗边的铁丝上。冰箱的压缩机在旁边轰的一声启动了,整个厨房的地板都跟着震了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