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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里的烂肉

卷一 第五章 报销

拉普兰德×德克萨斯 2,618 字 青少年

企鹅物流安全屋的除湿机坏了。

角落里的水桶正接着屋顶漏下来的雨水,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大帝说这个声音有助于他找到唱片的节拍,拒绝找人来修。能天使在水桶旁边放了一块写着“小心地滑”的牌子,牌子是从某个商场顺回来的。

德克萨斯脱下湿透的蓝色冲锋衣挂在衣架上,走到办公桌前,把今天签收的货单递给可颂。最上面压着清道夫开具的粉色收据。

可颂正戴着防蓝光眼镜敲计算器。她捏起那张还带着些许焚化炉焦糊味的纸片,对着头顶昏暗的日光灯照了照,眉头很快拧成了疙瘩。

“大件办公耗材清理?”可颂弹了弹收据边缘,“咱们办公室那台常年卡纸的旧打印机不是还在墙角放着吗?你今天顺路扔了什么?”

“叙拉古来的刺客。”德克萨斯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拿出报销粘贴单,“倒在送电饭煲的必经之路上。如果不叫清道夫挪走,后续的送货车进不去巷子。”

可颂完全没有对刺客这个词表现出任何惊讶。她的手指顺着收据上的计费栏往下滑,停在了总额的位置。

“就算按特种垃圾处理,这笔超重附加费也太离谱了。”她说,“那家伙体型很庞大吗?”

“很标准。”德克萨斯拿起胶棒,拧开盖子,“但他穿了件带劣质海绵垫肩的旧西装,栽进垃圾桶的时候又淋了雨。清道夫说那种海绵吸饱了水之后特别压秤,焚化炉那边是按过磅重量死算的,没法讲价。”

窝在沙发里擦拭黑胶唱片的大帝停下了手里的鹿皮巾,从墨镜上方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

“现在的叙拉古家族都已经落魄到这种地步了吗?”他说,“派人跨国搞暗杀,居然连件防水防风的衣服都配不起?穿吸水海绵垫肩出来砍人,这简直是对街头火并美学的侮辱。”

“他还带了柠檬味的润喉糖和手写台词本。”德克萨斯把收据背面涂满胶水,平整地贴在报销单的虚线框内,“不过没来得及念完。”

“台词本算文具,倒是可以走办公用品账目。”可颂把计算器按得啪啪作响,指尖又点向收据底部的某行小字,“那这笔违章投递分拣费又是怎么回事?你在现场乱扔垃圾了?”

“拉普兰德往他嘴里塞了张干洗店的取衣凭条。”德克萨斯用指腹把收据翘起的边角压实,“清道夫把他从桶里拔出来的时候掉地上了。按照龙门最新的市政环卫条例,纸张属于可回收物,混在生物废料里要加收人工分拣费。”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角落里的漏水桶还在尽职尽责地接水。

那位不远万里赶来复仇的叙拉古狂徒,生前没能留下任何名号,死后却因为胸前吸水的海绵和嘴里含着的废纸,在异国他乡的财务报表上留下了令人头疼的亏空。

“下次你再碰到拉普兰德,麻烦转告她,随手乱塞垃圾是缺乏公德心的表现。”可颂叹了口气,从文件夹里抽出红笔,把报销单上的科目划掉,“这个月的办公耗材预算早就让空买演出荧光棒用光了。我给你改成公关招待费吧,备注就写接待远道而来的叙拉古老友,含临终关怀及火化服务。”

“随你,能打款就行。”

德克萨斯伸手探进胸口的笔袋,抽出那柄已经被洗洁精刷成钨钢原色的窄刃短刀。刀锋贴着报销单边缘划过,将多余的空白纸边裁得整齐利落,连带着把底下垫着的旧报纸也切开了浅浅的口子。

大帝盯着那把刀看了片刻,吹了记口哨。

“这把美工刀看着倒是不错,哪个五金店买的?”

“买防震破布送的赠品。”德克萨斯把刀插回圆珠笔旁边,将裁好的单据推到可颂面前,“月底能到账吗?”

“得等财务那边核实完这笔垃圾分拣费的税点。”可颂拿起公章盖了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要是清道夫那边没法提供正规的环卫机打发票,这笔钱还得从你的全勤奖里扣。”


龙门地下清道夫的业务水平虽然挑不出毛病,但显然缺乏合法的税务资质。

当可颂发现那张粉色收据上的公章是用红薯刻出来的时候,德克萨斯这个月的全勤奖就宣告报销了。可颂把收据举到灯下给她看,公章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还没完全干透的淀粉痕迹,“企”字少了一横,“鹅”字的鸟字旁刻反了。

“他甚至没刻他自己公司的名字。”可颂说,“他刻的是我们的。”

“大概是为了方便我们报销。”

“方便你个头。”可颂把收据退回给她,“财务那边说了,这种票据要是交上去,下回税务稽查的时候,我们得跟人解释为什么一家物流公司的公章会长芽。”

德克萨斯在通宵营业的便利店门外找到了拉普兰德。

那头白狼正坐在遮阳伞下的塑料圆桌旁,低头跟颗煮得过火的茶叶蛋较劲。蛋壳和蛋白死死粘连在一处,被她剥得坑坑洼洼,看着像块刚经历过爆破的岩石。桌上已经堆了一小撮碎壳,和几张擦过手的纸巾。

德克萨斯走过去,把那张被财务退回来的粉色收据拍在桌面上,正好盖住了拉普兰德手边的蛋壳碎屑。

拉普兰德停下动作,垂眼打量着纸片上加粗的违章投递分拣费字样。

“叙拉古现在的暗杀预告函已经改走市政环卫风格了吗?”

“你塞进那个死人嘴里的干洗店凭条。”德克萨斯站在桌旁,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宣读物业催缴通知,“清道夫说纸张不能混在生物废料里,收了笔人工分拣费。因为他们开不出正规的环卫机打发票,可颂把这笔钱从我的工资里扣了。”

拉普兰德眨了眨眼,似乎在用那颗已经被矿石病侵蚀得不太灵光的脑袋理解这套财务逻辑。

良久,她把剥得惨不忍睹的茶叶蛋扔回塑料袋里,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让我理清这其中的关系。”拉普兰德靠向椅背,塑料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有人跨越荒野来杀你,你割断了他的喉咙,我顺手替他合上了嘴。结果到最后,我们得像对刚离婚的贫民窟夫妻那样,在便利店门口清算处理他尸体的垃圾分类罚款?”

“你没有替他合上嘴,你是把废纸塞了进去。”德克萨斯纠正道,“而且如果不是那张凭条卡在他的牙缝里,清道夫原本可以把他当成纯粹的医疗废料处理,不用走混合垃圾的计费标准。”

哪怕是在叙拉古最荒诞的帮派谈判桌上,也从来没有人就死人嘴里的填充物到底属不属于可回收垃圾进行过如此严肃的探讨。

拉普兰德盯着德克萨斯看了片刻。

喉咙里滚出阵低沉的闷笑,紧接着又变成了轻微的呛咳。她掩着嘴缓了缓,肩膀一耸一耸的,好一会儿才停下来。随后她伸手探进风衣口袋,摸索着掏出团皱巴巴的纸币,混着几枚硬币随手丢在桌面上。

“不用找了。”拉普兰德瞥了眼德克萨斯胸口笔袋里露出的金属刀柄,“顺便问句,你拿我那把窄刃短刀抵账的时候,怎么没算上折旧补贴?那可是沃尔西尼老铁匠的封山之作。”

“毒药掉渣,属于严重质量缺陷。”

德克萨斯伸手把桌上那团纸币按平,挑出面额合适的揣进兜里,又把剩下的硬币推了回去。

“而且为了洗掉上面那层劣质蓝色涂料,我搭进去不少柠檬味的洗洁精。按市价折算下来,应该是我亏了。”

拉普兰德看着被推回来的硬币,难得地露出了点近乎敬佩的神色。

“我以前总觉得企鹅物流是个用来掩人耳目的洗钱空壳。”她说,“现在看来,你们老板在压榨员工和培养铁公鸡这方面,确实有着令叙拉古教父们汗颜的手段。”

“这叫财务合规。”德克萨斯把桌上的粉色收据往拉普兰德面前推了推,“账目结清,收据归你了。”

她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厢式货车,没有再多留任何废话。

走到车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不是回头,只是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决定不说。然后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拉普兰德坐在原地,目送着那辆蓝色货车汇入车流。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带着焚化炉焦糊味的粉色纸片。红薯刻的公章已经干了,边缘起了一圈细小的裂纹。她觉得纸张质地倒还算厚实,便顺手拿它把桌上剩下来的茶叶蛋壳包拢起来,团成球,精准地弹进了街角的分类垃圾桶里。

桶身上印着醒目的白色标识:其他垃圾。

这次倒是没有违规投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