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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里的烂肉

卷一 第四章 防震填充物

拉普兰德×德克萨斯 3,019 字 青少年

干洗店老板是个很有契约精神的生意人。

既然说过月底不取就捐掉,到了日历翻页的那天清晨,那件剪裁考究的深色大衣就准时被塞进了麻袋,和印着洗脚城广告的旧毛巾挤在麻袋深处。老板在登记本上把那一行划掉,在备注栏里写了两个字:已捐。

贫民窟的慈善义卖会并不欢迎这种叙拉古风格的服饰。

流民们需要的是塞满化纤棉花的厚重防寒服,而不是这种连风都挡不住、下摆还莫名其妙开了道口子的风衣。有个老太太把它拎起来,对着身上比了比,又放下了,说穿这个去排队领救济粥,会被人当成来收保护费的。

义卖会的志愿者摸了摸内衬里那个硬邦邦的条状物,以为是某种矫正身姿的劣质钢板。他没有拆开看。义卖会的规矩是不拆衣服,拆坏了没法卖。他便随手把它扔进了滞销品的竹筐里。

到了义卖会散场的时候,滞销的衣物被打包成捆,按废纺品的价格卖给了跑运输的采购员。

听说最近塑料气泡膜涨了价,龙门不少小型货运公司开始采购旧衣服,剪碎了当易碎品的防震填充物使。可颂是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听说这个门路的。她回来以后在安全屋的白板上算了一下午,得出结论:一车旧衣服的价钱,比同体积的气泡膜便宜很多,而且可以重复使用,而且不怕扎。

于是企鹅物流的仓库角落里,多了一个巨大的蛇皮袋。

德克萨斯在仓库里拆开那个蛇皮袋时,空气里扬起一股樟脑丸和廉价洗涤剂混合的怪味。能天使在旁边捏着鼻子跑开了,说这味道让她想起拉特兰教堂地下室的储藏柜。

德克萨斯今天要发走的是一批景泰蓝痰盂。

收件人是城东的某位老派富商,据说祖上做过官,对这种器物有特殊的感情。他在备注里反复强调磕掉块瓷就拒收,还附了一张手绘的示意图,标明每个痰盂哪一面朝上。可颂为了节省包材预算,从旧货市场拉回来整整一车的废旧布料,叮嘱她务必塞得严实些。

德克萨斯伸手进袋子里,拽出了一件熟悉的深色风衣。

干洗店的技术确实不错。上面不仅闻不到丝毫硝烟和血腥味,连拉普兰德常年抽的那种劣质雪茄味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只剩股让人昏昏欲睡的皂角香。领口的扣子钉得很牢,下摆那道口子被人用同色的线粗粗地缝了两针,针脚歪斜,大概是义卖会的志愿者顺手补的。

德克萨斯拿着大衣顿了片刻。

她没有思考拉普兰德是不是已经死在了龙门的某条臭水沟里,也没有去想为什么这件衣服会出现在废品收购站的流转链条上。这两个问题都没有用。前一个她会知道的,龙门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后一个她不需要知道。

她只是用指腹摩挲了下大衣的面料。纯毛混纺,质地偏硬,直接拿来包瓷器容易打滑,最好剪成条状垫在箱子底座。

她拿起大号裁缝剪,顺着大衣的侧缝剪了下去。

剪刀尖在肋骨的位置撞上了块硬物,发出清脆的金属刮擦声。

德克萨斯拨开被剪破的丝绸内衬,用指尖夹出了一柄没有刀鞘的窄刃短刀。

刀身呈现出一种不太健康的暗蓝色,显然淬过某种见血封喉的工业药剂。但由于在干洗店的滚筒里经历了漫长的氯水浸泡和高温烘干,那层毒药已经出现了尴尬的皲裂,像极了年久失修的墙皮,随着她的动作簌簌往下掉渣。

叙拉古地下世界最引以为傲的暗杀技艺,在龙门全自动工业干洗机面前,脆弱得就像块受潮的苏打饼干。

德克萨斯捏着刀柄看了看。

钢口倒是好钢,重心也很稳,握在手里不轻不重。刀柄末端刻着一个很小的家族纹样,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比企鹅物流采购部发的那些用不了几天就卷刃的塑料美工刀强得多。

她走到仓库角落的洗手池旁,拧开水龙头,拿刷车用的硬毛刷蘸着洗洁精,把刀刃上残留的剧毒涂层刷得干干净净。蓝黑色的污水顺着下水道旋涡流走,连管道里的蟑螂都没能毒死。一只蟑螂从下水口爬出来,在池边站了站,又爬回去了。

擦干刀身后,她回到木箱旁,用这柄曾经被寄予了割开某人喉咙厚望的凶器,利落地把拉普兰德的大衣裁成了宽窄均匀的布条,严丝合缝地塞进了景泰蓝痰盂的缝隙里。

封箱胶带拉出刺耳的声响。德克萨斯用短刀极其顺手地划断胶带,随后把刀插进了自己工作服胸口的笔袋里,和圆珠笔、记号笔并排插在一起。

“那袋破布还挺好用的吧?”可颂推着小推车从仓库外走进来,扫了眼地上剩下的边角料,“要是防震效果好,我下个月再去那家义卖会进点货。”

“还行。”德克萨斯拍了拍封好的木箱,拿起了货单,“还附赠了把拆快递的刀,挺划算的。”

可颂瞥了一眼她胸口的笔袋,没多问。在企鹅物流,员工自带工具一向是被鼓励的,可以省下劳保开支。


街角杂货铺的卷帘门只拉起了半截。

拉普兰德坐在门外褪色的塑料矮凳上,正对着马路牙子发呆,嘴里含着颗快要化尽的薄荷糖。杂货铺老板允许她坐在这里,条件是她得帮忙看着门口那几箱啤酒,别让附近的小孩顺走。她看了一上午,小孩们远远地看了她一眼,一个都没过来。老板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

企鹅物流的厢式货车停在路边。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些许泥点,有几点落在了拉普兰德的靴子上。她低头看了看,没擦。

德克萨斯从驾驶室跳下来,拉开后车厢,把几摞捆扎严实的纸箱搬到杂货铺门前的空地上。

杂货铺老板摇着蒲扇走出来,指了指最上面的箱子:“先拆开验货。上次送来的午餐肉罐头瘪了好几个,这次不看清楚我可不签字。”

德克萨斯没说什么。她伸手探进蓝色冲锋衣胸口的笔袋,越过那支印着物流公司标志的廉价圆珠笔,用两根手指夹出了那柄窄刃短刀。

阳光穿过潮湿的云层照在刀身上。原本幽蓝色的淬毒涂层已经被刷洗得毫无痕迹,露出底下冷冽的钨钢原色。只是刀尖部位粘着少许透明胶带的残胶,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毛糙。

德克萨斯捏着刀柄,顺着纸箱的十字封口轻轻划过。

叙拉古顶尖工匠千锤百炼出的锋刃,切开瓦楞纸板和塑胶封箱带的过程顺滑得令人发指,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刺耳的摩擦声。纸箱向两侧自然裂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红烧猪肉罐头。

坐在旁边塑料凳上的拉普兰德歪了歪头,视线落在那柄短刀的血槽上。那里原本是为了减少刺入人体时的肌肉吸附力而设计的,现在正卡着小截被切断的黄色纸屑。

“锻造这把刀的铁匠要是看到这幕,大概会直接跳进自家的熔炉里。”拉普兰德单手托着下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当年为了定制它,付出的佣金够把这家杂货铺连同后面的居民楼一起买下来。”

杂货铺老板摇蒲扇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家的店面,又看了一眼后面的居民楼,没说话,低头数罐头去了。

德克萨斯把纸箱的折页掀开,随手用裤腿蹭了蹭刀尖上的胶水。

“确实挺好用。”她说,“比采购部发的塑料美工刀结实,切厚纸板不晃。”

“你去贫民窟的慈善义卖会淘旧货了?”拉普兰德问。

“没有。可颂按吨买的废纺品,拉回来当易碎品的防震填充物。”德克萨斯从笔袋里抽出圆珠笔,连同货单递给杂货铺老板,“你的大衣在包裹景泰蓝痰盂方面表现得很出色。收件人很满意,给了好评。”

拉普兰德沉默了片刻。喉咙里发出声极其短促的轻笑,听起来像是在叹气。

“那上面涂的可是叙拉古黑市最贵的神经毒素。”她说,“只要划破点油皮,就能让人在呼吸停止前体验到窒息的狂喜。”

“干洗店把毒药烘裂了,直往下掉渣。”德克萨斯接过老板签好字的单据,撕下存根联折好,“我怕那些蓝色的粉末掉进痰盂里影响客户验货,就拿刷车用的硬毛刷蘸着洗洁精刷干净了。柠檬味的洗洁精,去污能力还行。”

曾经象征着家族仇恨与死亡美学的事物,最终在物流仓库的洗手池里,被促销装的家用清洁剂彻底终结了使命。

拉普兰德看着德克萨斯极其自然地把那柄凶器插回胸口的笔袋,动作熟练得就像个在超市理货多年的老员工。短刀安静地挨着那支塑料圆珠笔,彻底融入了这身蓝色的工作服里。

她以前很讨厌这身蓝色的工作服。

她发现自己现在没有那么讨厌了。说不上是喜欢,大概就像一个人看久了某面墙上的水渍,开始觉得它的形状有点像某个地方的地图。

“也行吧。”拉普兰德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下摆沾上的灰,“反正放我那儿也是生锈。下次要是拿它削苹果,记得再用开水烫烫,我总觉得干洗店的消毒水不太靠谱。”

“我不吃苹果。”德克萨斯把空的塑料周转箱搬回后车厢,关上车门。落锁的声音干脆利落。“走了,下个街区还有批生鲜要送。”

货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很快汇入了龙门午后拥堵的车流里。

拉普兰德站在杂货铺门前,低头看了看地上被德克萨斯切下来的那截塑胶打包带。

切口平整光滑,确实展示出了极高的金属工艺水准。

她用鞋尖把那截塑料带踢进路边的排水沟,转身走进了阴暗的巷道。走了几步,她又咳嗽起来。这次她没有停下,一边咳一边走,像一辆排气管坏了还在坚持上路的旧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