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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里的烂肉

卷一 第三章 凭条

拉普兰德×德克萨斯 2,313 字 青少年

雨水顺着风衣下摆往下淌。拉普兰德走出巷口的时候,街边的早点铺刚好收起蒸笼。混着碱水味的白色蒸汽散在阴冷的空气里,让人联想到某种劣质的医用消毒水。

她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慢吞吞地横穿过马路。

因为没有撑伞,路过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避开她。大概是怕她身上那股刚从垃圾堆和凶案现场带出来的潮气会传染。在龙门,人们对待淋雨的疯子和对待漏油的货运车没什么区别,核心原则都是保持安全距离。

拉普兰德并不介意。她以前很享受这种距离,觉得那是别人对她的一种尊重。现在她发现,那只是别人对积水的一种尊重。

街角那家干洗店的霓虹灯牌坏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洗”字在雨雾里闪着绿光,看着像某种拙劣的地下接头暗号。

拉普兰德推门走进去。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沉闷的声响,听上去像是被水泡肿了。

柜台后面的老板正戴着老花镜看早报,头也不抬地伸出手:“凭条。”

拉普兰德的手在风衣口袋里摸索了片刻。指尖只碰到少许散落的烟草碎屑,和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螺丝钉。她停顿下来,盯着柜台上那盆落满灰尘的塑料发财树看了片刻。

就在不久前,为了擦掉靴子表面那点微不足道的血迹,她把那张唯一能证明自己拥有那件备用大衣的纸片,亲手塞进了那个叙拉古死人的嘴里。按照龙门清道夫的工作效率,那张凭条现在应该已经抵达了城郊的焚化炉,正在和劣质海绵垫肩一起变成黑烟。

“被狗吃了。”拉普兰德面无表情地说。

老板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皮,上下打量着她湿透的银发和灰扑扑的耳朵,又看了看她那条正往地板上滴水的风衣下摆。他慢吞吞地把报纸折好。

“本店概不挂失。”他说,“没有凭条,衣服到了月底就会捐给贫民窟的慈善义卖。”

“那件衣服的夹层里还缝着把备用的短刀。”拉普兰德好心提醒道,“刀刃上涂了点让人不太愉快的工业制剂。如果你们打算把它捐给某个倒霉的孤儿,最好先把内衬拆了。”

老板推了推老花镜,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拆内衬属于精修裁缝业务,要另外加钱。”他说,“你没有凭条,我没法给你办加急。”

拉普兰德看着他。

她见过很多种人。在叙拉古,她见过家族教父为一句不够恭敬的问候拔枪,见过账房先生被吊在钟楼上还在背诵借款利率,见过一整条街的人在她走过时同时拉上窗帘。那些人都怕她,或者恨她,或者想利用她。

这个老板不怕她,也不恨她,也不想利用她。他只是不打算为她破例。

在龙门,规矩永远比杀人武器更具有统治力。哪怕你把叙拉古的血海深仇摆在柜台上,他们也只会先拿尺子量量长宽,然后告诉你超重的部分需要补交滞纳金。

拉普兰德没再争辩。

她喉咙深处又泛起那种熟悉的痒意,像是有谁往她的气管里塞了把碎玻璃。她转身推门出去,站在干洗店狭窄的屋檐下,背对着街道,低声咳了起来。

这次咳得比在巷子里那会儿久了些。肺叶拉扯着胸腔,发出破旧手风琴般的杂音,一下接一下,停不下来。她用一只手撑住湿漉漉的墙面,弯着腰,等着它自己过去。

路过的一个小孩被大人拽着胳膊拉开了,拽得很用力,小孩手里的气球撞在电线杆上,弹了一下。

等那阵痉挛平息下去,她摘下黑色的皮手套,低头看了看掌心。

除了少许粘稠的暗红,还有几颗边缘锋利的细小黑色晶体。

她看了一会儿。晶体在掌纹里卡得很牢,像沙子嵌进了鞋底。她随手把掌心在干洗店外墙的瓷砖上蹭了蹭。瓷砖上立刻多出几道暗淡的划痕,夹杂着水渍,很快就和周围陈年的疏通管道小广告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隔壁药房的广播正在循环播放保健品的促销录音。女播音员用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语调,向整条街的老年人推销着能够延年益寿的深海鱼油。

拉普兰德站在原地听了片刻。

以前她总觉得,像她们这样的人,结局应当是盛大而喧嚣的。最好是在某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在断壁残垣之间,让滚烫的血把冷冰冰的铁器浇得嘶嘶作响,直到某个人彻底停止呼吸。最好那个人是她自己,最好动手的是德克萨斯。

她为这个场面准备了很多年。台词改过很多稿,比今天那个死人的记事本还要厚。

但现在她看着马路对面那个因为三轮车爆胎而蹲在雨里骂街的送货员,突然觉得那种古典的死法实在有些过于耗费体力了。以她目前的肺活量来说,真要完成那么大运动量的临终谢幕,大概还没等德克萨斯的剑刺过来,她自己就先因为缺氧晕过去了。

到时候德克萨斯会怎么做?大概会叹口气,打电话叫清道夫,然后用鞋尖把什么东西勾过来,盖在她脸上。

想到这里,拉普兰德发现自己并不太生气。

她迈步走进隔壁的药房。

柜台里的店员正低头刷着终端屏幕,闻声随口问道:“买什么?感冒灵还是跌打膏?”

“润喉糖。”拉普兰德看着玻璃柜台里排列整齐的塑料盒,“不要柠檬味的。”

刚才那个死在垃圾桶里的倒霉蛋身上就有股廉价的柠檬香精味,混着雨水闻起来像某种洁厕灵。她可不想等自己哪天栽进路边排水沟的时候,也散发出同样的气味。

店员随手丢过来盒装的薄荷糖。“这个也管用。治不了病,但能让你咳的时候嘴里凉快点。”

“很诚实。”

“我们这儿不卖假药。”店员说,“假药都在隔壁那条街。”

拉普兰德付了账,剥开锡纸往嘴里丢了颗糖。劣质薄荷脑的凉意顺着食道滑下去,勉强压住了喉咙里的铁锈味。

她走回自己住的小旅馆时,雨小了一些。

旅馆在一栋外墙剥落的公寓楼底下三层,招牌上写着“长租优惠”。前台的老板娘正在嗑瓜子,看见她进来,往柜台里面缩了缩,把那盘瓜子也一起挪了进去。

“三楼那个,”老板娘说,“你昨晚咳了半宿,隔壁的客人来投诉了。”

“我会小声一点。”

“不是声音的问题。”老板娘吐出一片瓜子壳,“他问你是不是有传染病。”

“不传染。”

“你有证明吗?”

拉普兰德想了想。她身上能证明的东西不多。一张干洗店凭条已经在焚化炉里,两柄剑挂在腰后,算不上什么证明。

“没有。”她说。

老板娘没再追问,只是把下周的房租单子从抽屉里抽出来,推到柜台边上。拉普兰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卷被雨打湿的钞票,数了数,放下。老板娘用两根手指把钱夹起来,对着灯照了照,收进了抽屉。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把塑料椅子,一扇对着通风井的窗户。窗台上积着一层黑色的灰,墙上有一块形状像荒野地图的水渍。没有冰箱,房价里不包这个。

拉普兰德把两柄剑解下来,靠在墙角,坐到床沿上。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她又往嘴里丢了一颗薄荷糖。

她想起了一件事。很久以前的事,在叙拉古,有雪,有一个人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很年轻,手里的剑都很新。那天她们说了一些话,她当时觉得那些话会一直算数。

她决定不去想它。

就像不去撬那扇冰箱门。

她躺下来,听着通风井里传来的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声,等着喉咙里的痒意再一次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