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二章 清道夫
清道夫说要等一会儿。城西有个仓库着了火,烧出来好几具,他得先去那边称重。
塑料垃圾桶盖在雨里发出单调的闷响。德克萨斯站在屋檐下,守着一只纸箱和一具尸体,像守着两件还没签收的货。
没过多久,死者的西装口袋里传来嗡嗡的震动声。
尸体随着震动,在垃圾桶边缘极其轻微地往下滑了滑。
德克萨斯蹲下身,隔着一只干燥的塑料包装袋捏住死者的口袋边缘,把里面那部老旧的通讯器掏了出来。屏幕裂了一道缝,壳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圣徒贴纸。不是同伙打来的催命电话,屏幕上只是跳出一个尽职尽责的闹钟提醒:
中午前退房,否则扣除押金。
德克萨斯按掉闹钟。
看来这位刺客先生对自己的复仇效率很有信心,甚至盘算着砍完人之后赶回小旅馆把押金退了,顺便赶上下午回程的绿皮火车。他的计划很周全,只是在第一步出了点差错。
龙门的地下清道夫对无名尸体的处理费一向收得很贵,但如果能提供死者的身份证明,企鹅物流走公账报销的流程会快上不少。德克萨斯本着节约办公经费的原则,顺手翻了翻他另外那侧还没被血浸透的内袋。
没有家族徽章,也没有夹着刀片的羊皮信。只有半盒柠檬味的润喉糖,以及一本被汗水和雨水泡得发胀的便携记事本。
她翻开记事本的扉页。
上面用花体叙拉古文写着一段慷慨激昂的控诉,大意是关于荒野的旧血、背叛者的末日以及家族荣光的复苏。字写得很用力,有几处把纸都划破了。为了防止临场忘词,他在几个拗口的形容词下面画了重重的横线,还在段落间隙用括号标注了详细的舞台指示:
(此处压低声音冷笑)
(等待雷声响起再拔刀)
(踢翻她身后的箱子以示羞辱)
德克萨斯看了一眼台阶上的纸箱。
可惜龙门今天的雨下得很温吞,从头到尾都没打雷。而且那箱电饭煲真的很重,以他那条刚踢翻垃圾袋就抽筋的腿来说,真踢上去大概会当场骨折。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后面是一些零碎的记录:某个车站的发车时刻,某家旅馆的价目,一个用铅笔写下又划掉的女人名字,以及一张手绘的龙门老城区地图,在这条巷子的位置画了个圈,旁边写着“她每周走这里”。
画得挺准。德克萨斯想,回去要跟可颂说一声,下周换条路线。
巷子口传来电动三轮车倒车的提示音。劣质喇叭在雨雾里反复播放着嘶哑的“请注意倒车”,一遍比一遍拖得长,像个快没电的复读机。
穿黄色劳保雨衣的清道夫跳下车,熟练地掀开后车斗上的防雨布,露出一堆装满建筑废料的编织袋。他走到垃圾桶旁,低头打量了一眼保持着倒栽葱姿势的刺客,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又是叙拉古人?”清道夫叹了口气,从腰间抽出橡胶手套戴上,“你们老家的人是不是有什么穿西装淋雨的癖好?这种劣质海绵垫肩吸饱了水,沉得要命。你清楚我们焚化炉是按重量计费的吧?”
“不清楚。”德克萨斯把记事本塞回死者的口袋里,“开发票的时候抬头写企鹅物流就行,明细写大件办公耗材清理。”
“上回你们那个红头发的也是这么说的。”
“那就照上回。”
清道夫弯下腰,抓着死者的脚踝,把他从垃圾桶里拔了出来。动作很稳,像拔一根种得太深的萝卜。刺客的脑袋刚重见天日,嘴里塞着的那张干洗店凭条就掉了出来,湿答答地粘在下巴上。
清道夫的动作停顿了片刻。他抬起头,用一种看外地文盲的眼神看着德克萨斯。
“龙门试行垃圾分类已经很久了。”他说,“纸张属于可回收物,麻烦下次不要随便塞进厨余或者医疗废料里,我们分拣起来很麻烦。”
“不是我塞的。”德克萨斯说。
“我不管是谁塞的。”清道夫把凭条从死者下巴上揭下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塞了回去,“反正按违章投递加收一笔人工费。”
他嘟囔着,像扛面粉袋一样把这位怀揣着古典悲剧梦想的复仇者扔进了车斗,用防雨布重新盖好,再用麻绳扎紧了边角。尸体在编织袋之间摆出一个很别扭的姿势,一只手从防雨布底下露出来,袖扣在雨里闪了一下。清道夫看了一眼,把那只手也塞了进去。
三轮车喷出一股蓝灰色的尾气,伴着“请注意倒车”的余音,摇摇晃晃地驶出了窄巷。
德克萨斯低头看了看脚边。
刚才拔尸体的时候,那半盒柠檬润喉糖从死者口袋里滑了出来,掉在台阶干燥的边缘上。包装盒背面印着一行广告词:
清音润肺,助您在重要场合展现完美声线。
她自己的工作终端在这时响了起来。电话那头是收件人略显急躁的询问,问那箱全自动电饭煲到底什么时候能送到,员工食堂的大师傅还等着蒸中午的米饭。
“马上到,刚才路上有点积水。”
德克萨斯挂断电话,弯腰重新提起那箱小家电。经过垃圾桶时,她顺手把那半盒润喉糖踢进了桶里,迈步走入龙门连绵不绝的阴雨中。
食堂在建筑工地的板房后面,屋顶上压着几块防风的轮胎。大师傅系着油乎乎的围裙,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在门口等了很久了。
他接过纸箱,没急着签字,先绕着箱子转了一圈,蹲下来,用手指摁了摁那个洇成铁锈色的角。
“这是什么?”
“积水。”德克萨斯说。
大师傅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他在后厨杀了很多年鸡,不太好糊弄。
“积水是这个颜色?”
“老城区的积水。”
大师傅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他用菜刀划开封箱带,把里面的电饭煲一台一台拿出来,摆在不锈钢操作台上,挨个检查。大部分都很干净,泡沫和塑封完好无损。只有压在最底下的那一台,外包装的纸盒吸了水,印着产品图片的那一面晕开了一大片褐红色的水渍,像一张被泼了酱油的菜单。
里面的锅是好的。插上电,指示灯亮了。
“这台我不要。”大师傅把那台推回纸箱里,“我们食堂讲卫生。领导下礼拜来视察,看见这个包装,我说不清楚。”
“锅是好的。”
“我知道锅是好的。”大师傅在签收单上把数量改了一下,签了名,“锅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领导看见了会不会问。你拿回去吧。”
德克萨斯抱着那台被拒收的电饭煲回到了企鹅物流。
可颂正戴着防蓝光眼镜敲计算器。她听完来龙去脉,把那台电饭煲从纸盒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眼纸盒上的水渍。
“厂家不收。”她得出结论,“包装污损属于运输责任,退回去要我们赔。拿去二手市场卖,人家一看这个盒子,价钱得砍一半,还得被问东问西。”
“那怎么办?”
“按员工内购价卖给你。”可颂在单据上写了个数字,推过来,“从下个月工资里扣。不打折了,打折要走审批。”
德克萨斯签了字。
她把那台电饭煲抱进安全屋的小厨房,放在冰箱旁边的台面上。那台冰箱是大帝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货,白色的漆面泛着黄,压缩机启动的时候会发出拖拉机一样的轰鸣,整个厨房的地板都跟着震。冷冻室的门有点关不严,大帝在上面贴了一张手写的纸条:用力。
德克萨斯用力关上冷冻室的门。压缩机轰的一声响了起来。
她把那个带着水渍的纸盒拆平,叠好,塞进了门后的可回收垃圾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