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一章 易碎品
那箱电饭煲是早上从码头仓库提出来的。
可颂把货单拍在德克萨斯面前的时候,特意用红笔在“易碎品”三个字底下画了两道线。收件方是城东一家建筑公司的员工食堂,大师傅在电话里催了好几回,说旧锅的内胆已经糊得能拿去铺路,再不换新的,工人们只能嚼着生米上脚手架。
“这家是老客户,结账从来不拖。”可颂一边按计算器一边说,“上回能天使给他们送瓷碗,碎了半箱,赔款到现在还挂在我账上。你开车稳一点,路上别接别的活。”
德克萨斯说好。
她确实没有接别的活。是别的活自己找上了她。
龙门老城区的巷子窄,只容得下一辆三轮车,企鹅物流的厢式货车只能停在街口。德克萨斯抱着纸箱往里走。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刚好够把人的肩膀洇湿。收件地址在巷子另一头,抄近路能省下绕半个街区的油钱,可颂对这种节省一向很满意。
巷子走到一半,前面的雨棚底下站出来一个人。
穿西装,没打伞,头发原本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被雨一浇,全塌在了额头上。他把一只手伸进怀里,看着德克萨斯,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背什么。
德克萨斯弯下腰,把纸箱放在旁边一级干燥的台阶上。她放得很轻,还顺手把箱子往里推了推,让它整个躲进屋檐的阴影里。
这个动作花掉的时间比拔剑还长。那人没有利用这段时间。他在深吸气。
刺客死得非常不体面。
他大概在脑海里排练过很多遍具有叙拉古古典悲剧美感的开场白。德克萨斯能看出来,因为他在拔出弹簧刀的同时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得像只求偶的林蛙。但德克萨斯的剑比他的声音快。
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任何一个家族的姓氏,就一头栽进了巷口的塑料垃圾桶里。两条腿还挂在外面,无意识地抽搐了两下,把一袋厨余踢翻在雨水里。烂菜叶和蛋壳顺着排水沟慢慢漂走了。
德克萨斯收剑入鞘,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纸箱。箱子侧面印着加粗的红字:易碎品:全自动电饭煲。如果血溅到包装上,收件人有权拒收,企鹅物流会扣掉她这个月的绩效奖金。
箱子很干净。她又把它往里推了推。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站在雨棚另一端的拉普兰德。
她不知道拉普兰德在那里站了多久。大概从刺客开始默背台词之前就在了。那头白狼总是这样,在最不需要她的时候出现在最合适的位置,像一张提前订好的前排座位。
按照过去的惯例,现在是拉普兰德的独白时间。
那头白狼应该歪过头,露出那种神经质的、带着血腥味的笑容,用剑尖挑起死者的下巴,点评一下他的出剑姿势和家族品味。然后她会转过来,嘲弄地看着德克萨斯身上那件印着企鹅标志的蓝色冲锋衣,问她还要在这种可笑的过家家里躲多久,问她什么时候才肯撕下这层温顺的皮,回到那个杀戮与狂热交织的旧日叙拉古。
这一套德克萨斯听过很多次。在码头,在天台,在罗德岛的走廊,在某个已经记不清名字的加油站。台词每次都有些微调,核心意思从来不变。
德克萨斯拆开一盒巧克力棒,咬住一根,安静地等着。
但拉普兰德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死者的血正顺着排水沟漫过来。她极其嫌弃地往后退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蹲下身,慢条斯理地擦掉了溅在鞋面上的那点血迹。
那是一张干洗店的取衣凭条。
“沃尔西尼早就倒闭的裁缝铺。”拉普兰德捏着那张染了血的凭条站起来,走到垃圾桶边,弯腰看了看死者的后脖领,“这件西装的垫肩用的是劣质海绵,吸了雨水会发臭。你觉得他是坐绿皮火车的硬座过来的,还是扒货运源石船过来的?”
她说完,把凭条随手塞进了死者微张的嘴里。塞得很准,像往投币口里塞硬币。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知道。”德克萨斯说,“我不认识他。”
“我也不认识。大概是以前被你灭门的某个小家族的远房表亲,或者是单纯认错了人的倒霉蛋。”拉普兰德靠在潮湿的砖墙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视线越过尸体,落在那只纸箱上,“老实说,如果我攒够了盘缠,大老远跑来龙门复仇,结果死在促销小家电旁边,我做鬼都会觉得尴尬。”
“不是促销。”德克萨斯说,“是食堂采购。”
“那更尴尬了。”
雨水顺着生锈的铁皮水槽砸下来,在两人之间敲出单调的声响。
德克萨斯咀嚼着嘴里的巧克力,目光落在拉普兰德脸上。
很平静。没有瞳孔放大,没有战栗,没有那种看见血就从脊椎底下烧起来的兴奋。连呼吸的频率都平稳得像个刚下班的税务官。拉普兰德的剑挂在腰后,两柄都在,剑柄上缠的布条旧了,起了毛边,一看就是很久没有换过。
“你今天很安静。”德克萨斯说。
“我只是突然想通了点事。”
拉普兰德偏过头,掩着嘴轻轻咳了一声。那声音很闷,像生锈的齿轮在空转。她很快咽了下去,摊开手掌看了看。黑色的皮手套上沾着一点细碎的源石结晶粉末,在雨天的灰光里几乎看不出颜色。她像弹烟灰一样,把它弹进了雨幕里。
德克萨斯看着那点粉末落进水洼,没有说话。
“什么事?”她问。
“折旧。”拉普兰德用一种讨论股市崩盘般的冷淡语气说,“过去这种东西,就像塞在断电冰箱最里面的冻肉。刚停电的时候,你还会想着把它拿出来解冻、放血、切块下锅。但是搁得太久了,德克萨斯,稍微有点生活常识的人都不会去撬那个冰箱门了。”
她踢了踢地上那条已经彻底不动的腿。皮鞋底撞在塑料桶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直接拿胶带把冰箱封死,连着里面的烂肉一起扔进河里,才是卫生的做法。”她说,“以前我总想把你从这身蓝衣服里剥出来,大概是因为那时候我的鼻子还没坏,闻不出有些东西早就过了保质期。”
德克萨斯沉默了片刻,把剩下的巧克力棒咽下去。
“那你现在闻到什么了?”
“烂菜叶,劣质机油,还有这个死人身上还没消散的晕船药味。”拉普兰德转过身,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侧脸,“哦,还有你身后那箱电饭煲的纸板受潮的味道。顺便提一句,血已经流到纸箱底下了。”
德克萨斯低头看去。
暗红色的水洼确实已经漫过了水泥地的裂缝,正沿着台阶的边缘往上爬,缓慢地浸湿了纸箱最下方的一个角。
她弯下腰,抓起塑料打包带,把纸箱往更高一级的台阶上提了提。纸板吸了水,变得软塌塌的,那个角已经洇成了铁锈色。
等她直起腰时,拉普兰德已经走进了巷子深处的雨雾里。没有剑鞘碰撞的声音,没有回头,只剩下一句被雨声砸得有些支离破碎的话飘过来:
“好好送你的快递吧,德克萨斯。现在这年头,黑手党可不给交养老保险。”
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德克萨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巷口。雨棚的铁皮被雨点敲得很响,垃圾桶里那两条腿已经不动了,皮鞋的鞋底磨得很薄,后跟还打过掌。
她想了一下拉普兰德刚才那段话。
按照过去的经验,拉普兰德的每一段话后面都跟着一把剑,或者一个要求,或者一个会让她半夜睡不着的问题。今天这段话后面什么都没有跟。就像有人把一扇她防备了很多年的门突然打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台断了电的冰箱。
她不太确定该拿这个怎么办。
于是她做了自己确定该做的事。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清道夫的电话。在等待接听的忙音里,她用鞋尖把垃圾桶的盖子勾了过来,严丝合缝地盖在了那位叙拉古复仇者的脸上,免得雨水继续往他嘴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