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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里的烂肉

卷二 第十章 打折时段

拉普兰德×德克萨斯 2,495 字 青少年

龙门的超市入夜以后会变成另一种地方。

白天那些推着购物车精挑细选的主妇们都回家了,货架之间只剩下刚下夜班的工人、刚输光了钱的赌客、刚分了手的年轻人,以及某些职业不便透露的人。大家在冷鲜柜前沉默地徘徊,等着理货员推着小车出来,往快过期的商品上贴黄色的打折标签。

那种标签贴上去的瞬间,空气里会有一种很轻微的骚动,像一群鸽子同时看见了一把面包屑。

德克萨斯是来买夜宵的。

确切地说,她是来买第二份夜宵的。第一份是她放在安全屋桌上的一碗泡面,她去洗了个手的功夫,能天使就把它吃了,连汤都没剩。能天使的解释是那碗面看起来很孤独。

超市的冷冻区在最里面。冷鲜柜的玻璃门上结着一层白霜,柜子底下的压缩机嗡嗡地响,比安全屋那台二手冰箱斯文得多。

德克萨斯在冷柜前停下来的时候,旁边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拉普兰德穿着那件深色风衣,领子竖着,耳朵从银发里露出来,尖端有点发红,大概是冻的。她比在仓库后巷那次又瘦了一些,颧骨在超市的白炽灯下显得很分明。她正低头看着冷柜里的某样东西,看得很专注,像在看一份需要签字的合同。

德克萨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冷柜最底层,孤零零地躺着最后一盒速冻水饺。猪肉白菜馅,包装袋上印着一个笑容可掬的胖厨师,胖厨师的脸上被贴了一张黄色的打折标签。

德克萨斯伸出手。

另一只手几乎同时伸了过来。两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中间隔着一层结了霜的玻璃门。

“我先看见的。”拉普兰德说。

“我先碰到门把手的。”德克萨斯说。

“我在这儿站了很久。”

“站着不算排队。”德克萨斯说,“超市的规矩是先拿到手的算。”

拉普兰德转过头看她。超市的冷气从柜门的缝隙里漏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成一小团白雾。

“你一个月工资是我现在所有存款的好几倍。”拉普兰德说,“你跟一个失业人员抢打折饺子,不觉得有失身份吗?”

“我这个月被扣了全勤奖。”

“后来补发了。”

“补发是下个月的事。”德克萨斯说,“这个月我还是被扣了。”

拉普兰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评估一场谈判的筹码。然后她拉开了冷柜的门。冷气一下子扑出来,扑在她的脸上。

她咳了起来。

不是很厉害的那种,只是被冷空气激了一下,喉咙一紧,咳了几声。但她咳的时候弯下了腰,一只手扶着冷柜的边缘,指节在白霜上按出几个融化的小圆点。

旁边一个推着购物车的中年男人往后退了几步,把车推到了另一条过道里。理货员远远地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往酸奶上贴标签。

德克萨斯伸手越过她,把那盒水饺从冷柜底层拿了出来,然后把冷柜门关上了。

拉普兰德直起腰,看着她手里的饺子。

“这就是你们龙门人的规矩?”她说,声音还有点哑,“趁人之危?”

“冷气对你不好。”德克萨斯说,“我替你关门。”

“你替我关门,顺便替我拿走了我的饺子。”

“还没结账,还不是谁的。”

拉普兰德没有反驳。她把手插回口袋里,站在那里,看着德克萨斯手里的塑料袋。胖厨师在袋子上冲着她们笑,笑容在打折标签底下显得有些勉强。

“你为什么要买速冻饺子?”德克萨斯问,“你住的旅馆没有冰箱。”

“今晚吃。”

“今晚吃的话,你应该去熟食区买现成的。”

“现成的太贵了。”拉普兰德说,“而且熟食区的饺子是韭菜馅的,我闻不了那个味道。”

“你可以买罐头。”德克萨斯朝旁边的货架偏了偏头,“午餐肉也打折。”

“我吃了很久的罐头了。”拉普兰德说,“每天都是罐头。杂货铺老板那里有一批红烧猪肉罐头,瘪了的不好卖,他按半价给我。我吃了一个冬天。”

她停了一下。

“我就是想吃点不是从铁皮里倒出来的东西。”

超市的广播在这时响了起来,一个甜腻的女声提醒顾客,本店将在半小时后打烊,请尚未结账的顾客抓紧时间。广播的背景音乐是一首很老的情歌,唱到一半就被切掉了。

德克萨斯看着手里的饺子。袋子上的说明写着:需冷冻保存,解冻后请勿再次冷冻。

“你房间里,”她说,“那个取暖器开着吗?”

拉普兰德看了她一眼。

“开着。”她说,“有人在前台预付了电费。老板娘说不用白不用。”

“那饺子放在你房间里,明天早上就化了。”

“我说了今晚吃。”

“你房间里有锅吗?”

拉普兰德没有回答。

德克萨斯知道答案。那个房间她只在门口站过一次,没有进去,但她看见过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知道那是一个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把塑料椅子的地方。没有锅,没有灶,没有冰箱,只有一台她送去的取暖器,和墙角两柄很久没有拔出来过的剑。

“放我那儿。”德克萨斯说。

拉普兰德没有马上说话。她站在冷柜前,看着德克萨斯,看了很久。超市的白炽灯在她的灰眼睛里映出两个很小的光点。

“你那冰箱通电吗?”

“通。大帝买的二手货,压缩机响得像拖拉机,冷冻室的门要用力关,但是通电。”

“还有锅?”

“有个电饭煲。”德克萨斯说,“新的,没用过。包装盒被泡过,食堂不要,可颂按员工内购价卖给我的。”

拉普兰德想起了什么,嘴角动了一下。

“那箱电饭煲?”

“那箱里的一台。”

“被血泡过的那台。”

“锅是好的。”德克萨斯说,“血只泡到了盒子。”

拉普兰德低下头,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咳嗽。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存放费怎么算?”

“冷链仓储,按体积和天数计费。”德克萨斯说,“你付不起。”

“那怎么办?”

“煮的时候分我一半。”

拉普兰德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手心里躺着几枚硬币,边缘磨得很亮,大概在口袋里放了很久。

“这几枚,”她说,“是上回在便利店门口你推回来的。”

德克萨斯看着那几枚硬币。

“饺子是打折的,”拉普兰德说,“这些应该够。我付饺子钱,你付冰箱和电饭煲。算我们合伙。”

德克萨斯没有推辞。她伸手把硬币拿了过来,放进口袋。硬币是温的,被拉普兰德的手捂了很久。

收银台前只剩下一个收银员,正在打哈欠。她拿起那盒水饺扫了码,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价格,又看了一眼德克萨斯递过来的那把零钱,数了数,找回一枚。

“要袋子吗?”收银员问,“袋子另外收钱。”

“不要。”两个人同时说。

收银员看了她们一眼,没再说什么,把饺子推了过来。

她们走出超市的时候,外面没有下雨。这在龙门是很少见的。夜风很冷,从街口灌进来,把超市门口的塑料门帘吹得哗啦啦响。

德克萨斯把那盒饺子揣在冲锋衣的怀里。

“现在去煮?”她问。

拉普兰德站在台阶上,把风衣领子往上拉了拉。她看起来有点累,像是刚才在冷柜前那场争执用光了她今天的力气。

“今天算了。”她说,“没什么胃口。”

“那你刚才说今晚吃。”

“刚才饿,现在不饿了。”拉普兰德说,“病人就是这样,胃口像龙门的天气,说变就变。”

她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人行道上,回头看了德克萨斯一眼。

“放着吧。”她说,“反正是冻着的,冻着的东西不会坏。”

“冻着的东西也有保质期。”

“那就赶在保质期之前。”拉普兰德说,“我会去吃的。下次。”

她把双手插回口袋,转身往老城区的方向走。路灯一盏一盏地照着她,她的影子在地上被拉长,又缩短,又拉长。

德克萨斯站在超市门口看着,直到那个影子拐进了一条看不见的巷子。

她回到安全屋,走进小厨房,拉开冰箱冷冻室的门。里面有一盒能天使藏起来的冰淇淋,一袋大帝用来冰镇唱片的冰袋,还有一块不知道是谁冻进去的、已经辨认不出是什么东西的肉。

她把那块肉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把饺子放进去,放在最里面,用冰淇淋盒子挡在前面。

能天使从客厅探出头来。

“你买什么了?”

“饺子。”德克萨斯说,“有主的,别动。”

“谁的?”

德克萨斯没有回答。她用力关上冷冻室的门。压缩机轰的一声响了起来,整个厨房的地板都跟着震了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