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十一章 退房
那盒饺子在冷冻室里放了很久。
能天使问过几次,德克萨斯每次都说有主的。后来能天使不问了,只是每次开冰箱拿冰淇淋的时候,会特意把冰淇淋盒子放回原来的位置,挡在那盒饺子前面。
冬天来了。龙门的冬天不下雪,只下一种很冷的雨,落在身上像细小的针。
德克萨斯照常送货。码头,城东,老城区,杂货铺,建筑工地的食堂。那家食堂的大师傅后来跟她熟了,每次签收的时候都会塞给她一个馒头,说是新锅蒸出来的,比旧锅的松软。
她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遮阳伞底下的塑料圆桌空着。
她经过杂货铺的时候,门口的塑料矮凳上坐着老板自己,摇着蒲扇,蒲扇在冬天也不放下,大概只是习惯。他看见德克萨斯,主动说,那个白头发的最近没来,罐头还给她留着。
她经过安全屋楼下的消防栓的时候,消防栓的红漆被雨水冲得很干净,什么印子都没有了。
她没有去找。
她们之间一直是这样的。拉普兰德出现,或者不出现。德克萨斯从来不去找她,因为找她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回答一个拉普兰德已经不再问的问题。
所以她只是送货。在仪表盘上方的记事贴上写下每天的路线,写完以后看一眼,再撕掉。
电话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打进来的。
不是打给她的,是打到企鹅物流的座机上。可颂接的。可颂听了一会儿,捂住话筒,转过头看着德克萨斯。
“老城区一家旅馆。”可颂说,“老板娘说三楼有个住客,押金单上的紧急联系人留的是我们公司的号码。”
德克萨斯放下手里的货单。
“她说什么?”
“她说那个住客让她打这个电话。”可颂停了一下,“还说,让我们公司派个人去收一件大件。不用贴条形码的那种。”
旅馆的楼梯很窄,墙上的瓷砖缺了好几块。三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橘黄色的光,是取暖器的光。
德克萨斯推开门。
房间里很暖和。取暖器摆在床边,电热丝烧得通红,把狭小的空间烤出一股干燥的灰尘味。窗户关着,通风井里那台不知道谁家的电视还在响,隔着玻璃,听不清在演什么。
拉普兰德躺在床上。
她盖着那件深色风衣,风衣底下又压了一床旅馆的薄被。两柄剑靠在墙角,和德克萨斯上次在门缝里看见的位置一模一样,剑柄上的布条又旧了一些。塑料椅子上放着一盒薄荷糖,一个空水杯,还有那袋叙拉古风干番茄,袋口拧着,里面还剩下几片。
她听见开门声,没有转头,眼睛望着天花板。
“企鹅物流。”德克萨斯说,“来收件。”
“来得挺快。”拉普兰德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们公司的时效还行。”
“同城件。”
德克萨斯走过去,把塑料椅子上的东西挪到床头柜上,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塑料椅发出一声吱呀。
拉普兰德转过头看她。
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眼眶的颜色很深,嘴唇干得起皮。她的脖颈侧面有几块黑色的结晶从皮肤底下冒出来,在取暖器的红光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像煤块。她的呼吸很浅,很快,每一口气都只吸到一半就停住了,好像肺里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放更多的空气。
“我问过你们公司接不接大件。”拉普兰德说,“老板娘没听懂,我就让她直接打电话了。”
“企鹅物流不接活物。”
“那等一等就不是了。”
德克萨斯没说话。
取暖器的电热丝发出很细的嗡嗡声。通风井里的电视换了个频道,有人在唱戏。
“你可以送我去医院。”拉普兰德说,“但是我不去。死在医院里比死在巷子里贵多了,他们连裹尸袋都要单独计费。”
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这是你说的。”
“我说的。”德克萨斯说。
“很中肯的消费建议。”拉普兰德说,“我采纳了。”
她从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手很瘦,指节突出,手背上有好几处输液留下的青紫色针眼。她指了指墙角。
“那两把剑。”她说,“拿去废品站,当废铁卖。按斤称,应该够付清道夫。”
“剑是好剑。”
“好剑也是按斤称的。”拉普兰德说,“在龙门,什么都是按斤称的。我的大衣按吨,那个刺客按过磅。我也一样。”
她咳了起来。
这次咳得很久。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整个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风衣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德克萨斯伸手把风衣拉回去,盖好,手放在风衣上,没有拿开。
咳完了,枕头上多了一块深色的印子。拉普兰德把枕头翻了个面,重新躺平。
“押金单上的紧急联系人,”德克萨斯说,“你什么时候写的?”
“入住的时候。”
“那是很久以前了。”
“嗯。”拉普兰德说,“那时候我想,要是哪天我死在这儿,就让老板娘打电话给你们公司,你接到电话,就得来收拾。你会很麻烦,我想着就觉得很高兴。”
“现在呢?”
“现在也很高兴。”拉普兰德说,“不过不是因为你麻烦了。”
她没有说是因为什么。德克萨斯也没有问。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取暖器的红光变得更显眼了一些,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块形状像荒野地图的水渍上。
“我不会让你回去的。”拉普兰德忽然说。
德克萨斯看着她。
“以前我总想让你回去。”拉普兰德望着天花板,“回叙拉古,回到那个下雪的晚上,我们两个都很年轻,剑都很新。我觉得只要你肯回去,什么都还来得及。”
她停了很久。
“后来我发现,我想让你回去的那个地方,已经不在了。不是被谁烧了,也不是被谁灭了门,就是放坏了。就像冰箱停了电,里面的东西放着放着,自己就坏了。”
“所以你不要求了。”
“所以我不要求了。”拉普兰德说,“你也别回去。连我的骨灰也别送回去。那边的人会拿它做文章,写信,寄山羊耳朵。我不想变成谁的催缴函。”
“好。”德克萨斯说。
拉普兰德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
“那盒饺子。”她说。
“在冷冻室。最里面,冰淇淋挡着。”
“别等我了。”
德克萨斯没说话。
“我说真的。”拉普兰德说,“冻久了会有冰箱味。猪肉白菜馅的,冰箱味一串进去就毁了。你找个时间煮了吧。”
“说好了一人一半。”
“那你吃你那半,我那半你看着办。”
“速冻食品解冻以后不能再冻。”德克萨斯说,“包装上写的。”
“那就一起吃了。”拉普兰德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累了,把眼睛重新闭上。呼吸还是很浅,很快,但比刚才平稳了一点。
德克萨斯坐在塑料椅子上,没有动。
过了很久,拉普兰德又开口了,眼睛没有睁开。
“你今天送了什么件?”
德克萨斯想了一下。
“早上去码头提了一批五金件,送到城东的装修公司。他们嫌螺丝的型号不对,退了一箱。”她说,“中午去了建筑工地的食堂,送了两桶食用油。大师傅给了我一个馒头,新锅蒸的。下午本来要去杂货铺送罐头,接到电话,就没去。”
“杂货铺的罐头。”拉普兰德说,“红烧猪肉的?”
“午餐肉。”
“老板会骂你的。”
“他会的。”
拉普兰德的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呢?”她问,“明天送什么?”
“明天要去城南那家披萨店,送一批橄榄油。”德克萨斯说,“上回那批卖完了,他们觉得好用,可颂又从别的渠道进了一批。不是叙拉古的了,是维多利亚的。”
“维多利亚的橄榄油不行。”
“披萨店老板说差不多。”
“差多了。”拉普兰德说,“你告诉他,差多了。”
“我告诉他。”
拉普兰德没有再说话。
德克萨斯继续说。说后天要去罗德岛送一批医疗器械,说能天使上个礼拜把一箱荧光棒拆开来分给了路边的小孩,说大帝新淘了一张唱片,在安全屋里放了一整晚,说可颂在饮水机底下垫了一张羊皮纸,说仓库后巷的那块墓碑,上面的字已经被推车磨得快看不清了。
她说得很慢,很平,像在念一张货单。
通风井里的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取暖器的电热丝还在嗡嗡地响。
拉普兰德的呼吸慢慢变长了。一口,又一口。
德克萨斯说完了明天和后天,又说了大后天。大后天她其实还没有排班,她就随便编了几个地址,编了几件货,编了一个嫌纸箱太丑而拒收的客户。
后来她就不说了。她坐在塑料椅子上,手放在那件深色的风衣上,听着拉普兰德的呼吸。
天快亮的时候,那个声音停了。
没有咳嗽,没有挣扎,没有任何戏剧性的东西。就像一台老旧的压缩机,响了很久,某一刻忽然不响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得出奇,连取暖器的嗡嗡声都显得很吵。
德克萨斯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关掉了取暖器。电热丝的红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房间里的温度很快开始往下降。
床头柜上,拉普兰德那部旧通讯器的屏幕亮了起来,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是一个闹钟提醒。
中午前退房,否则扣除押金。
德克萨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闹钟按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