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十二章 冰箱
清道夫是上午来的。
巷子口传来电动三轮车倒车的提示音,劣质喇叭在冬天的冷雨里反复播放着嘶哑的“请注意倒车”。还是那辆车,还是那件黄色的劳保雨衣。车斗里堆着几个编织袋,上面盖着防雨布。
他上楼的时候喘得很厉害,在三楼的楼梯口停了一会儿,扶着墙。
“又是你们公司。”他看见德克萨斯,点了点头,戴上橡胶手套,走进房间。他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看了一眼墙角的剑。
“也是叙拉古人?”
“嗯。”
“这回不穿西装?”
“不穿。”
清道夫弯下腰,连着那床薄被,把床上的人抱了起来。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大概是以为会很沉,用了扛面粉袋的力气,结果抱起来的时候身体往后仰了仰,差点没站稳。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她换到了胳膊上。
“这回不用加钱了。”清道夫说。
德克萨斯没有说话。
清道夫抱着人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张床,看了看床头柜上的薄荷糖和那袋拧着口的风干番茄。
“这些要不要?”
“不要。”
“可回收的我拿走,其他的你自己处理。”他说,“我们现在分类很严格的。”
他下楼了。三轮车喷出一股蓝灰色的尾气,伴着“请注意倒车”的余音,摇摇晃晃地驶出了窄巷。这一次德克萨斯在窗户后面一直看着,直到那辆车拐出巷口,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她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收进一个塑料袋。薄荷糖还剩小半盒。番茄还剩几片,已经干得发硬了。通讯器的屏幕上没有任何未读消息,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两个号码,一个是诊所,一个是企鹅物流。
她把通讯器也放进了塑料袋。
然后她拎起墙角那两柄剑,下楼去了前台。
老板娘正在嗑瓜子。看见她下来,把瓜子盘往里挪了挪,又挪了回来。
“三楼那个,退房。”德克萨斯说。
老板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没到中午。
她拉开抽屉,翻出那张押金单。押金单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面的字迹是很久以前写的,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用很潦草的字写着企鹅物流的座机号码,旁边画了一只企鹅,画得很难看,像一个长了翅膀的土豆。
老板娘把押金数出来,放在柜台上。
“电费还剩一点,退给你?”
“不用。”
“那开个收据?”
德克萨斯想了一下。
“开。”她说,“抬头空着。”
老板娘撕下一张收据,在上面写了个数字,盖了章,推过来。德克萨斯把收据折好,放进了胸口的笔袋里。笔袋里已经有一张抬头空着的诊所单据了。两张纸叠在一起,挨着那柄窄刃短刀。
废品站的老头把两柄剑放在地磅上,看了看读数,又拿起来掂了掂,像是不太相信。
“好钢。”他说,“可惜了,按废铁收。”
“按斤称。”德克萨斯说。
“对,按斤称。”老头把钱数给她,“龙门什么都是按斤称的。”
那笔钱刚好够付清道夫。多出来的一点,德克萨斯在回去的路上买了一包巧克力棒。
清道夫后来把一个小盒子送到了企鹅物流。骨灰要单独收钱,装盒另算,他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德克萨斯也付得很清楚。他照例开了一张粉色的收据,上面盖着那枚红薯刻的公章,公章的边缘已经长了一圈霉,绿茸茸的。
可颂拿着那张收据看了很久。
“这笔走什么科目?”她问。
“不走。”德克萨斯说,“我自己付了。”
可颂没有再问。她把收据还给德克萨斯,摘下防蓝光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擦了很久,然后重新戴上,低下头继续敲计算器。计算器啪啪地响,响了一阵,停了。
“你的全勤奖,”可颂没抬头,“这个月照发。请假那天我给你算成外勤了。”
那天傍晚,德克萨斯推着平板车走出安全屋的后门。
仓库后巷的那块花岗岩墓碑已经被推车碾了一整个秋天,表面磨得很光,那行拼错了的古典花体字只剩下一些浅浅的凹痕,要蹲下来,侧着头,借着光才能看出原来是几个字母。生卒年那一栏已经完全磨平了,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生,也从来没有死过。
拉普兰德说得对。用不了几个月,它就会变成一块彻底的无字石板。
德克萨斯把撬棍插进石板和泥地之间的缝隙,用力一压。石板翘起来一个角,底下的泥土湿漉漉的,有几条蚯蚓受了惊,慢慢地钻回土里。她把石板整个翻过来,靠在墙边。
石板的背面很粗糙,没有打磨过,带着采石场留下的凿痕。拉普兰德说这是沃尔西尼北郊的劣质花岗岩,杂质太多,吸水率也高。
德克萨斯从胸口的笔袋里抽出那柄窄刃短刀。
她蹲在石板前面,开始刻字。
叙拉古的工匠打造这把刀,是为了割开某人的喉咙。它后来被淬了毒,被缝进大衣的夹层,被干洗店的滚筒烘干,被柠檬味的洗洁精刷洗,被用来裁布条、划胶带、拆罐头箱、裁报销单。现在它被用来刻一个名字。
花岗岩很硬,刀尖每划一下,只能留下一道很浅的白痕。她就一遍一遍地划,同一道笔画划很多次,直到那道白痕变成一道槽。石屑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的膝盖上,落在地上那滩积水里。
天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她的背。能天使从后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没有出声,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后门又开了,一只手伸出来,在门边的台阶上放了一盏应急灯,打开,然后缩回去了。
德克萨斯刻得很慢。
每一个字母,她都在心里核对了一遍。她没有刻家族的姓氏,没有刻生卒年,没有刻任何诅咒或者祝福。只有一个名字。
她没有拼错。
刻完以后,她用手掌把石屑抹掉,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那个小盒子放进了石板底下的泥坑里,放得很平。
她把石板翻回去。刻着名字的那一面朝下,贴着盒子。被磨得快要看不清的、拼错了的德克萨斯,朝上。
石板落回原处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严丝合缝,和原来一样,高出积水少许,像一座很小的岛。
德克萨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推着平板车从石板上碾过去,车轮压过那行拼错了的字,发出熟悉的滚动声。
推车不颠。
那天夜里,老城区停电了。
据说是哪个变电站被雨水泡了,好几条街一下子黑了下去。大帝在客厅里骂了很久,说他的唱片机刚放到最好听的那一段。能天使翻出一把蜡烛,点了一桌子,说这样很有拉特兰的气氛。可颂在黑暗里摸索着把电脑的电源拔了,怕来电的时候电压不稳。
冰箱的压缩机不响了。
厨房里安静得很不习惯。德克萨斯站在冰箱前面,借着从客厅漏过来的烛光,看着那扇贴着“用力”两个字的冷冻室门。
拉普兰德说过,停电头两天,你还会想着把它拿出来解冻、放血、切块下锅。但是搁得太久了,稍微有点生活常识的人,都不会去撬那个冰箱门了。
德克萨斯没有等到第二天。
她拉开了冷冻室的门。
冷气还在,但已经弱了很多,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散。冰淇淋盒子还挡在最前面,她把它拿开。那盒饺子还在最里面,胖厨师还在笑,打折标签的边角已经被冻得卷起来了。
她把饺子拿了出来。
电是第二天早上来的。冰箱的压缩机轰的一声启动了,整个厨房的地板都跟着震了震,能天使在沙发上被震醒,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那盒饺子在台面上放了一夜,已经软了。袋子里的饺子粘成一团,表皮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需冷冻保存,解冻后请勿再次冷冻。
德克萨斯打开了那台电饭煲。
这是它第一次被使用。内胆是新的,亮得能照见人。她往里面倒了水,插上电,按下按钮。指示灯亮了,红色的,在清晨灰白的厨房里显得很鲜艳。
水开了以后,她把饺子一个一个掰开,放进去。有些掰的时候破了,露出里面的馅。猪肉白菜,确实不是叙拉古会有的味道。
她盖上锅盖,站在台面前等着。
蒸汽从电饭煲的排气孔里冒出来,一缕一缕的,往天花板上飘,在冰箱的白色门板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饺子煮好了。她把它们捞出来,盛进两个碗里。一人一半,分得很平均。
她在厨房的小桌子旁坐下来,吃完了自己那一碗。
然后她看着对面那一碗。
速冻食品解冻以后不能再冻。冰箱里没有地方放它,也没有人会来吃它。拉普兰德说了,那就一起吃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德克萨斯把那只碗拉到自己面前。
饺子已经有点凉了。有几个煮破了,馅漏在汤里。她一个一个地吃,吃得很慢,像在数一串念珠。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没有下雨。巷子里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滚动声。
她继续吃,把剩下的也吃完了。连汤也喝了。
她把两只碗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把电饭煲的内胆也洗了,擦干,放回原处,拔掉插头,把电线绕好。
然后她打开了冰箱。
冷藏室里有几罐大帝的啤酒,一盒能天使的布丁,可颂贴了标签的半瓶酱油。冷冻室里只剩下那盒冰淇淋,和大帝冰镇唱片用的冰袋。
没有别的了。
没有塞在最里面的东西,没有放过了保质期的东西,没有需要拿胶带封死、扔进河里的东西。
什么都不会烂掉。
德克萨斯站在敞开的冰箱门前,冷气扑在她的脸上。她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那包巧克力棒,拆开,咬住一根。
然后她用力关上了冷冻室的门。
压缩机轰的一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