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二章 第四版
当德克萨斯推开消防通道沉重的铁门回到办公区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楼层。
原本堆在她工位正对面、用来放能天使拆废的无人机零件和陈年快递盒的空办公桌,此刻已经被彻底清空。两个穿制服的搬运工正推着小推车往电梯口走,而那张饱经风霜的复合木办公桌上,赫然多了一台银光闪闪的双锅炉意式半自动咖啡机,旁边还配了一把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炭灰色真皮人体工学椅。
可颂正围着那台咖啡机转圈,手指小心翼翼地摸着金属机身,眼睛亮得像验钞机:“双锅炉、变压萃取……德克萨斯,这台机器的官网售价顶咱们公司半年的水电物业费了!”
“随便用,算在甲方入驻的行政公关开销里,不用你们报销。”
拉普兰德已经脱了那件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坐在那把真皮老板椅里,修长的双腿交叠搭在桌沿下,手里端着一只骨瓷浓缩杯,正笑眯眯地冲围观的企鹅物流众人晃了晃下巴,“豆子是今早刚从叙拉古烘焙坊空运过来的,比你们茶水间那种喝了像刷锅水的速溶强多了。要来一杯吗,那边那个红头发的小妹妹?”
“我叫能天使!”能天使嘴上抗议着,身体却极其诚实地递过去一只印着企鹅Logo的马克杯,“谢谢老板,我要冰拿铁,双份浓缩多加奶!”
空捧着一叠行政登记表站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看向刚走进来的德克萨斯,眼神里写满了“我已经尽力拦过了但她给的实在太多了”的无辜。
德克萨斯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
两张办公桌紧紧拼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道不到三十公分高的磨砂亚克力挡板。德克萨斯刚坐稳,一抬头就撞进拉普兰德那双似笑非笑的灰眸里。
德克萨斯沉默了两秒,伸手握住自己面前那台二十七寸显示器的边缘,“咔哒”一声,把屏幕支架调到了最高,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对面的视线。
然而还没等她把手收回键盘上,一只戴着银戒的手就从挡板上方探了过来,食指与中指轻轻夹住显示器上沿,慢条斯理地又把屏幕往下按低了两寸。
拉普兰德把下巴垫在磨砂挡板上,银白色的碎发垂落下来,几乎扫到德克萨斯的键盘托:“挡那么严实干嘛?我刚才在群里说的第三页数据口径,改好了吗?”
“正在改。”德克萨斯眼皮都没掀,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出一串冷硬的脆响,“萨卢佐总监如果闲得慌,建议去楼下商场转转,改完我会发邮件抄送你。”
“我不闲啊,我这不是正在现场督办吗?”拉普兰德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单手托腮看着她敲字,目光肆无忌惮地从德克萨斯紧抿的唇线扫到她微蹙的眉心,“继续敲你的,不用管我。听着你敲键盘的动静,我连时差都不困了。”
旁边的可颂端着刚接好的咖啡,跟能天使对视了一眼,两人默契地端着杯子往后退了三米远——哪怕是神经最粗的能天使也看出来了,这哪是什么甲方驻场,这分明是债主上门讨债来了。
原本企鹅物流众人还以为这位空降的甲方大小姐只是来体验生活的花架子,最多坐满两个小时就会嫌无聊走人。
但到了下午四点,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都变了。
德克萨斯发过去的第一版修正案,拉普兰德连鼠标都没怎么动,只扫了三分钟,就直接在共享文档里标出了七处逻辑漏洞;五点钟发过去的第二版,不到十分钟又被原路打回,批注栏里密密麻麻写满了红字——没有一句是外行甲方的无理取闹,每一条都精准无比地戳在企鹅物流为了省事而留下的模糊地带和合规擦边球上。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原本在野球场随便打打养生球的退役国手,突然被对手按着脖子拖进了全封闭的职业角斗场。
下午六点整,打卡机发出欢快的音乐声。
平时这个时候,德克萨斯的工位早就空了。但今天,她面前的屏幕上还挂着四张没跑完的数据透视表。
“那个……德克萨斯,”能天使背着斜挎包凑过来,偷偷瞄了一眼对面正低头翻阅纸质报表、气场莫名有些渗人的拉普兰德,压低声音用气音说,“要不我留下来陪你一块儿熬?或者我点个夜宵——”
“不用。”德克萨斯头也不抬地打断她,“外勤路线图我已经签过字放在你桌上了,明天早上九点前必须送到龙门港。你们先走,别在这儿耗着。”
可颂还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拉普兰德似笑非笑抬起的视线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拽着能天使和空飞快地刷卡溜出了玻璃门。
很快,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
七点半,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龙门CBD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次第亮起霓虹,车流在十六层楼下汇成一条缓慢流动的金色光河。
“啪。”
晚上八点整,写字楼的节能系统准时切断了公共区域的大灯。
整层楼陷入昏暗,只剩下角落里这两张拼在一起的工位,还亮着一盏暖黄色的护眼台灯和两块泛着冷光的电脑屏幕。中央空调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咖啡机余温散去的细微轻响,以及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德克萨斯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将表格保存导出,直接点击发送。
“第四版。”德克萨斯松开鼠标,往椅背上一靠,因为长时间紧绷而有些发酸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冷链中转的损耗率模型和备选路线都按你的要求重算过了。没问题的话,我下班了。”
对面的电脑发出一声邮件送达的轻响。
但拉普兰德没有去看自己的屏幕。她推开椅子站起身,踩着散漫的步子绕过中间的隔断,径直走到了德克萨斯身后。
狭窄的工位过道变得逼仄起来。
拉普兰德单手撑在德克萨斯的椅背上方,另一只手越过德克萨斯的肩膀,直接覆在了那只还搭在鼠标上的手上。
微凉的指尖贴上温热的皮肤,德克萨斯的手背下意识绷紧,刚要抽回,却被拉普兰德微微用力按住了。
拉普兰德俯下身,胸口几乎贴着德克萨斯的后背,下巴抵在她肩窝上方。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交错,那股混杂着苦涩咖啡豆与冷冽雪松的气息将德克萨斯整个人笼罩其中。
“急什么,我还没审完呢。”
拉普兰德低笑了一声,握着德克萨斯的手移动鼠标,点开了刚才那份表格的第42行。光标停在一串看似天衣无缝的清关缓冲预算上。
“这里,”拉普兰德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响起,低沉得像大提琴的擦弦,“你在藏拙,德克萨斯。”
德克萨斯冷冷看着屏幕:“这是最稳妥的行业标准预留方案,合规、安全、不会出岔子。”
“少拿糊弄外行的话来敷衍我。”拉普兰德握着她的手轻轻一点,将那栏数据直接框选标红,“以你对龙门港保税区条款的熟悉程度,只要在这里嵌一个交叉对冲协议,通关时间至少能再压百分之四十,成本还能砍掉三分之一。三年前在叙拉古资本,这种温吞水一样的平庸方案如果敢递到你桌上,写方案的人当天下午就会被你签字开除。”
她松开鼠标,手指顺着德克萨斯的手腕缓缓上移,轻轻扣住她脉搏跳动的地方,偏过头看着德克萨斯冷淡的侧脸:
“怎么,三年没见,真把自己当成朝九晚五的小职员了?把爪子收得这么干净,是怕被谁看见吗?”
德克萨斯终于转过头。
因为两人姿势极近,她这一转头,鼻尖几乎擦过拉普兰德的脸颊。借着电脑屏幕映出的冷白微光,德克萨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了拉普兰德的左眼角——在靠近太阳穴的皮肤上,有一道极浅的、被银色碎发半遮半掩的旧疤。
三年前在切尔诺伯格并购案的监控室里最后一次见面时,拉普兰德脸上还没有这道痕迹。
德克萨斯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总比某些人好。当年那个项目暴雷,萨卢佐家的老头子没少拿你撒气吧?”
空气安静了两秒。
拉普兰德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眼底涌起一阵近乎妖异的亮光。她没有躲闪,反而主动往德克萨斯面前凑了半寸,让那道浅疤完全暴露在显示器冷冽的光线下。
“原来你注意到了啊?我还以为你走得那么干脆,根本不在乎死活呢。”拉普兰德用没被扣住的那只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角,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老头子当时气疯了,拿水晶烟灰缸砸的。不过比起那晚看着你亲手把三个亿的盘子炸上天……这点代价简直划算得不能再划算了。”
她低头看着德克萨斯,灰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屏幕上的荧光,也倒映着德克萨斯微微蹙起的眉。
“我等了三年,等到你的竞业协议到期,可不是为了看你在这里帮别人填报销单的。”拉普兰德指腹摩挲着德克萨斯手腕内侧的皮肤,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偏执,“把这一页重改一遍,用你真正的本事改。今晚改不完,咱们就在这间办公室耗到天亮——反正整个第四季度,我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耗。”
德克萨斯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没有推开她,只是反手一把扯开拉普兰德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重新握住鼠标,将那一行标红的保守方案直接按下了删除键。
“去给我倒杯黑咖啡,”德克萨斯盯着重新变为空白的单元格,眼底那点沉寂了三年的锋利寒意终于被彻底勾了出来,“不加糖不加奶。要是十分钟内没端过来,你就自己滚回去写方案。”
拉普兰德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飞快跳动起来的全新公式,唇角满意地勾起一个弧度:“遵命,德克萨斯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