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一章　消防通道

上午十点半，企鹅物流唯一的玻璃会议室里，中央空调发出半死不活的嗡鸣。

德克萨斯坐在长桌靠门的角落，转着手里的黑色水笔，目光落在投影幕布右下角的系统时间上。距离午休还有一个半小时，距离下班还有七个半小时。如果下午能顺便把那份季度报表清掉，她今天甚至能赶在晚高峰前坐上地铁。

“听说这次萨卢佐集团给的预算这个数，”坐在旁边的可颂压低声音，悄悄在桌子底下比了个手势，眼睛都在发光，“只要这季度能顺利交付，咱们年底团建直接去海岛包场！”

另一侧的能天使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激光笔，红点在桌面上乱晃：“前提是那个传说中很难搞的甲方驻场代表别太变态。大帝今早特意发消息说，对方点名要全流程跟进——全流程哎，那不就是直接搬张桌子坐咱们工位旁边？”

德克萨斯撕开一包巧克力棒的包装纸，咬住一根，含糊地应了一声：“别分到我这组就行。”

她三年前从叙拉古资本那潭泥沼里抽身，跳槽到这家连考勤机都时灵时不灵的乙方小公司，图的就是个清净。不争晋升、不抢项目、按时交差、准点下班——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职场生存法则。

就在这时，会议室磨砂玻璃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企鹅物流众人惯常踩着球鞋的散漫动静，而是皮质鞋底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稳定、带着某种侵略性的节奏。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公司负责行政的空迎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客气：“各位，打扰一下，这位是萨卢佐集团派来的项目总监，从今天起驻场跟进我们的Q4全案……”

话音未落，跟在空身后的女人已经随手摘下了鼻梁上的墨镜，挂在灰色西装的领口上。

她没系领带，白衬衫领口散开两颗扣子，银白色的长发有些肆意地搭在肩头，手里甚至没拿电脑，只夹着一份薄薄的纸质合同。那双灰眸在会议室里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最后精准无比地钉在了角落里的德克萨斯身上。

“咔哒。”

德克萨斯齿间那根巧克力棒断成了两截。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半秒。拉普兰德唇角高高扬起，露出一个怎么看都不太符合商务礼仪的、近乎愉悦的笑意。她越过迎上来的可颂，径直走到德克萨斯正对面的位置，双手撑在会议桌上，微微俯身。

“好久不见啊，德克萨斯。”拉普兰德的声音带着点刚喝过冰美式的微哑，尾音懒洋洋地拖长，“怎么躲在这种连咖啡机都只有速溶的小地方当文员？我还以为我看错简历了呢。”

能天使眨了眨眼，看看拉普兰德，又看看冷下脸的德克萨斯，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里噼里啪啦的火药味：“呃……你们认识？”

“前同事。”德克萨斯冷淡地吐出三个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抱歉，我手头还有上个季度的收尾工作，这个新项目由可颂和能天使负责对接——”

“那可不行。”

拉普兰德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将手里那份合同“啪”地一声拍在德克萨斯面前的桌面上。封页的乙方核心负责人一栏，赫然印着德克萨斯的名字。

“合同补充条款第三条，甲方有权指定唯一项目对接人。”拉普兰德歪了歪头，手指轻轻敲击着纸面上的签名处，“你们老板昨晚签字的时候，可是满口答应把你借调给我了。全天候、一对一、随叫随到——懂我的意思吧，德克萨斯组长？”

可颂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嘀咕：“大帝把咱们卖了……”

德克萨斯盯着那纸合同看了三秒，指节在桌沿微微收紧，最终只是面无表情地把合同收进文件夹：“需求文档发我工作群。如果没有其他议题，散会。”

十分钟后，写字楼十六层的消防通道。

这里是整栋楼的信号死角，也是德克萨斯雷打不动的摸鱼避难所。水泥台阶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灰尘味和雨天返潮的凉意。

德克萨斯靠在斑驳的绿色铁栏杆上，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咬在嘴里，低头在口袋里摸打火机。摸了半天，只摸出一盒没吃完的巧克力棒和一串工牌。

一只骨节分明、戴着银戒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

“咔嚓。”

幽蓝色的火苗在昏暗的楼道里亮起，映亮了拉普兰德那双带着戏谑的眼睛。防火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道缝，又在身后沉沉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德克萨斯没有凑过去借火，而是直接伸手把嘴里的烟拿了下来，冷冷看着她：“拉普兰德，上班时间跟踪乙方员工，也是驻场总监的工作内容？”

“我是来关心项目进度的。”拉普兰德也不恼，拇指一松熄灭了打火机，顺势往前迈了一步，将德克萨斯困在铁栏杆与自己之间。

两人挨得很近，拉普兰德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水味混着写字楼室外的寒气扑面而来，挤占了狭窄的过道。她低头打量着德克萨斯脖子上挂着的蓝色企鹅物流工牌，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勾起那张塑封卡片，看清上面的证件照后，低低地笑出了声。

“真乖啊，”拉普兰德指腹摩挲过照片上德克萨斯冷淡的脸，语气既像赞叹又像嘲弄，“打卡上班、写周报、做PPT……当年在叙拉古把对手整个项目组逼到破产清算的德克萨斯，现在居然在这里帮人核对物流报价单？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德克萨斯抬手，毫不客气地拍开她勾着工牌的手：“那是以前。我现在只拿死工资，不干卖命的活。你如果想找人陪你玩以前那种疯子游戏，建议你换一家乙方。”

“换一家多没意思，我就是冲着你来的。”

拉普兰德单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微凉的西装袖口擦过德克萨斯的手腕。她微微偏头，呼吸几乎拂过德克萨斯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顺便通知你一声，我的临时工位已经让你们行政安排好了，就在你办公桌正对面。另外，今晚八点前，我要看到第一版修改方案——做好加班的准备了吗，我的专属对接人？”

德克萨斯迎上她近在咫尺的视线，眼底终于掠过一丝久违的寒芒。

就在这时，德克萨斯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哪怕在这个信号微弱的楼梯间，工作软件那声清脆的提示音依然顽强地蹦了出来——

【外部联系人·拉普兰德】在工作群@了你：@德克萨斯刚才会议纪要里第三页的数据口径我不满意，十分钟后回工位重对一遍哦:)

德克萨斯捏扁了手里那支没点着的烟，深吸一口气，心想：她的准点下班生活，从今天起彻底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