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链
本篇为 SS《叙拉古人》未发生的 if。
那箱电饭煲是早上八点从码头提出来的。提货单上“易碎品”三个字底下画了两道红线。收件方是城东一家工地食堂,一上午在后台催了三次单,语气比黑帮追债还急。
老城区的巷子窄,货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街口的临停区。限时十五分钟,超时拍照罚两百。德克萨斯抱起纸箱往里走。雨不大,刚够在蓝色工装的肩上洇出两块深色。
巷子走到一半,雨棚底下按惯例闪出一个人。
双排扣西装,没打伞,抹了发胶的头发被雨浇成贴在脑门上的海带。他把一只手伸进内袋,嘴里正默背一段至少跨越三代人的家族血仇。
德克萨斯弯下腰,先把纸箱安顿在一级干燥的台阶上,又往屋檐底下推了推。
这套轻拿轻放的流程比拔剑慢得多,足够一个合格的刺客把她捅成筛子。但对方受过严格的叙拉古传统教育,报出家族名号之前绝不动手。他正在深吸气,准备念那个辅音极多的姓氏。
这口气没能吐出来。
三秒后,他一头栽进了巷口的分类垃圾桶。两条熨出裤线的腿挂在“厨余垃圾”的桶沿外蹬了两下,踢翻一袋隔夜菜叶。
德克萨斯收剑,先回头检查纸箱。八角尖尖,一个泥点都没有。
然后她才转过身。
拉普兰德站在雨棚另一端,大概从那人酝酿情绪之前就在了。
按过往的演出流程,现在该她登场。用剑尖挑起死人的下巴,点评他的出剑和裁缝,再转头打量德克萨斯这身印着企鹅的工装,问她还要在送快递的过家家里装死多久。这套词德克萨斯在码头、天台和许多个郊区加油站听出了茧,每次只换修辞。
德克萨斯拆开一根巧克力棒,咬住,给足了她发挥的时间。
拉普兰德只是低头看了看靴子。血水正顺着砖缝漫过来。她嫌弃地退了一步,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蹲下,慢条斯理地擦掉鞋面上那点红。
一张干洗店的取衣凭条。
“沃尔西尼早就破产的裁缝铺。”她拎起死人的后领看了一眼,“垫肩是再生海绵,吸了雨跟死老鼠一个味。派人出来执行家族死刑,连件真羊毛都穿不起。你猜他是坐硬座来的,还是扒货船来的?”
“不认识。”德克萨斯看了一眼手机。临停还剩九分钟。
“我也不认识。”拉普兰德把凭条塞进死人嘴里,塞得很准,像往贩卖机里投了枚硬币,“攒够盘缠跑来龙门复仇,死在一箱小家电旁边。我要是他,做鬼都得连夜买站票回去。”
“不是小家电,是工地食堂的大锅饭采购。”
“那更没脸见列祖列宗了。”
雨水从铁皮水槽砸下来。拉普兰德的两柄剑都老老实实挂在腰后,剑柄的布条起了毛边。
“你今天很安静。”德克萨斯说。
“想通了点事。”
“什么事?”
“冰箱。”拉普兰德说,“家族仇恨这种东西,像停了电的冰箱最里面那块冻肉。刚停电那两天,你还惦记着拿出来化冻、下锅。搁上个把月,只要脑子没进水,谁都不会再去撬那扇门。”
她拿鞋尖踢了踢桶外那条裤腿,闷闷一声。
“以前我总想把你从这身蓝衣服里剥出来。”她说,“大概是那时候鼻子还灵,闻不出有些东西早过了保质期。”
德克萨斯咽下巧克力。“现在闻到什么?”
“烂菜叶,机油,这位胃里反上来的晕船药。”拉普兰德竖起风衣领子,“还有你那箱电饭煲纸板受潮的味道。友情提示,血流到箱子底下了。”
德克萨斯低头。血顺着水泥地的裂缝推进,精准地浸湿了纸箱最下面一个角。
她提起打包带,把箱子挪到更高一级。直起腰时,拉普兰德已经晃进了巷子深处的雨里,没回头,只有一句话被雨砸碎了飘过来:
“好好送你的快递。现在这年头,黑手党不给交五险一金。”
按过去的经验,拉普兰德的每段话后面都捆绑销售一把剑、一场决斗,或者一个让人半夜失眠的问题。今天这段话后面没有附加条款。像有人把一扇她严防死守多年的门推开,里面没有炸弹,没有伏兵,只有一台拔了插头的冰箱。
德克萨斯想了两秒,决定先干活。她拨通清道夫的电话。等接听的时候,她用鞋尖把桶盖勾过来,扣在那张脸上,免得雨往他嘴里灌。
半小时后,食堂的大师傅绕着纸箱转了一圈,蹲下来摁了摁那个铁锈色的角。
“这啥?”
“积水。”
“积水是这个色儿?还带股腥味?”
“老城区的积水。管道老化,锈重。”
大师傅没有深究市政水务,把电饭煲一台台抱出来通电。红灯亮得很喜庆。只有最底下那台,包装盒晕开一大片褐红,像刚从凶案现场抢救出来的证物。
“这台俺不签。”他说,“下礼拜领导来查食品安全,看见这盒子,俺没法解释咱们食堂平时拿电饭煲炖啥。”
后勤的意思很简单:退回厂家要赔钱,挂二手又像凶宅遗物。卖给她,下个月工资里扣。
德克萨斯签了字。下班时她把那台电饭煲抱进安全屋的小厨房,连着那只褐红的纸盒,塞在冰箱旁边。那台冰箱是旧货市场淘来的,漆面泛黄,压缩机一启动像有台手扶拖拉机在厨房里犁地。冷冻室的封条老化了,门上贴着一张便签:用力。
她照着便签甩上门。拖拉机轰隆一声,发动了。
干洗店老板是个极有契约精神的人。墙上塑封的须知第四条写明:逾期三十天未取,视作放弃,本店有权捐赠。于是日历翻页那天,拉普兰德那件在叙拉古千金难求的定制大衣准时进了蛇皮袋。登记簿上那一行划掉,备注两个字:已捐。
拉普兰德是月中溜达过去的。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烟草碎屑和一颗来历不明的螺丝钉。凭条上个月就进了某位同乡的嘴,跟海绵垫肩一起在焚化炉里修成了正果。
“凭条被狗吃了。”她趴在柜台上说。
“概不挂失,认票不认人。”老板头也不抬地拨算盘。
“那件衣服左胸夹层里缝着把短刀,刀上涂了点不太愉快的东西。”拉普兰德用指节敲了敲台面,“捐出去之前最好拆个内衬,免得闹出医疗事故,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拆内衬是精修业务,另收三十。没有凭条,不办附加业务。”
老板不怕她,不恨她,也没有摇人火并的兴致。他只是像遵守万有引力一样遵守店规。拉普兰德在叙拉古见过拿霰弹枪指着她的仇家,见过跪下来吻她靴子的叛徒,没见过把三十块手工费看得比命还重的干洗店老板。她觉得索然无味,推门走了。
贫民窟的义卖会不欣赏叙拉古剪裁。为了方便拔剑,那件大衣后摆开叉极高,不防风,袖口还有几道格挡留下的暗伤。有个淘冬衣的老太太拎起来比了比,说穿这个去领救济粥,发粥的会以为来了抢劫的,直接把钱匣子交出来。志愿者摸到内衬里硬邦邦一条,以为是矫正驼背的钢板,扔进了滞销筐。散场时整筐按废纺品,一块二一斤卖给了附近的物流园。
最近气泡膜涨价,不少货运公司改买旧衣服剪碎了当填充物。仓库主管觉得旧衣服论吨买,便宜,还比气泡膜耐扎。
这天德克萨斯要发一批景泰蓝痰盂。收件方是城南一家私人会所,备注栏打了八个感叹号,磕掉一块珐琅就全单拒收。
她拆开后勤发下来的蛇皮袋,樟脑丸味扑出来。她摸了一把,拽出一件眼熟的深色大衣。
干洗店的技术确实过硬。硝烟、血渍、拉普兰德爱抽的那种呛人雪茄,全洗掉了,只剩皂角粉的味道。下摆的裂口还被哪个热心人用相近的线粗粗缝了两针。
德克萨斯捏着领子停了两秒。
她没有去想拉普兰德是不是已经死在了哪条臭水沟里。真有那种事,龙门的小道消息比同城闪送还快。她也没有去想这件衣服是怎么从黑手党行头滑落到一块二一斤的。
她只是摸了摸面料。纯毛混纺,偏硬,直接包瓷器会打滑,剪成三指宽的布条垫箱底正好。
剪刀顺着衣摆往上走,在左肋的位置咔嚓一声,撞上一块硬物。
她拨开剪破的里衬,夹出一柄没有鞘的窄刃短刀。刀身淬过暗蓝的药,可惜在干洗机里泡了氯水、烘了高温,那层药已经脱水皲裂,一晃就掉渣。叙拉古毒药师世代单传的手艺,在商业洗涤流程面前像一块受潮的苏打饼干。
刀坯倒是好钢,重心极稳。刀柄末端刻着一个很小的族徽。
她走到洗手池边,拿刷钢圈的硬毛刷挤了两泵柠檬味洗洁精,把刀刃刷得锃亮。蓝黑的水打着旋儿流进了下水道。
然后她用这把刀把大衣裁成宽窄一致的布条,塞满痰盂的肚子和四周。封箱胶带拉出刺耳的声音,她手腕一翻划断,把刀插进胸口的笔袋,和那支印着“使命必达”的圆珠笔并排。
下午送货到杂货铺,卷帘门只拉起一半。拉普兰德坐在门口的红色塑料矮凳上,含着颗薄荷糖,替老板看着门外几箱啤酒。以前这片的半大小子总爱顺手牵羊,今天她往那儿一坐,五十米内连野狗都绕道。老板在店里喝茶,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
老板说先开箱验货,上一批午餐肉瘪了好几个。
德克萨斯从笔袋里抽出短刀,顺着封口一划。五层瓦楞纸应声而开,没有一点声音。
拉普兰德歪了歪头。那柄刀的血槽里卡着一小截黄色的纸板毛边。
“打这把刀的老头要是看见,会头朝下跳进自家熔炉。”她说,“他一辈子只打了七把。我当年付的定金,够买下这家杂货铺,连后面那栋居民楼。”
老板摇扇子的手顿了顿,看了看自家掉漆的招牌,又看了看后面的筒子楼,闭上嘴继续数罐头。
“确实顺手。”德克萨斯在裤腿上蹭掉刀尖的胶,“比后勤批发的五毛钱美工刀结实,还不卡刀片。”
“你去义卖会淘赃物了?”
“没有。仓库按吨买的废纺品,发下来当填充物。”德克萨斯把签收单递给老板,“顺便通知你,你的大衣在保护六只景泰蓝痰盂的过程中表现优异。客户给了五星好评。”
“那上面涂的是叙拉古黑市有价无市的东西。”拉普兰德说,“划破一点油皮,心脏停跳前能体验到窒息般的狂喜。贵族才配的死法。”
“干洗店把它烘成了千层酥,直往下掉渣。我怕渣掉进痰盂影响验收,拿洗洁精刷了。柠檬味的,去污不错。”
拉普兰德看着她把刀插回笔袋,紧挨着那支圆珠笔,熟练得像在超市干了十年的理货员。
她以前看见这身蓝工装就烦,觉得那是德克萨斯套在身上的龟壳。现在看久了,只觉得荒谬。一个叙拉古的顶级掠食者开始认真计较痰盂的破损率,那些拿命去赌的家族荣耀,就像一出用力过猛的滑稽戏。
“行吧。”她站起来拍了拍灰,“放我那儿也是管制刀具,过不了安检。下次要拿它削苹果,先用开水烫烫。”
“我不吃苹果。”德克萨斯把空周转箱甩回车厢,落锁,“走了,四点前还有一车冷链生鲜,超时扣钱。”
货车走了。拉普兰德低头看着地上那截被切下来的打包带,切口平滑如镜。她用鞋尖把它踢进了排水沟。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吃力地摆。橡胶条早过了服役年限,每刮一下留一道扇形的水痕。后勤说易损件要凑够十辆车才能一起报修。
老城区的排水系统在暴雨面前只起装饰作用。积水漫过马路牙子,一只泡沫饭盒乘风破浪地横穿十字路口,无视了头顶的红灯。
德克萨斯把车停在路口,打起双闪。一明一暗的黄光里,拉普兰德站在路灯杆下,像一把刚从脏水桶里捞出来的拖把。雨顺着塌下来的耳朵尖往下灌,风衣吸饱了水坠在脚踝边。她正盯着脚下堵死的井盖,像在认真权衡要不要拔剑,用一记家传斩击把里面的烂树叶捅开。
听见引擎声,她蹚着水过来,去拉副驾驶的门。
锁死的。
车窗降下两指宽的缝。“副驾驶放着纸质货单,不能沾水。座椅套昨天刚刷过。去后面。”
咔哒一声,尾门锁弹开了。
要是三年前,拉普兰德会把剑插进门缝,把整扇门卸下来扔进水坑,一屁股坐在那摞货单上,靴子架上仪表盘,笑着问德克萨斯打算拿她怎么办。
现在她松开门把手,踩着漫过脚背的水绕到车尾,弯腰钻进货厢,还颇有素质地顺手带上了门。
货厢里没有灯,只有隔离网那边漏过来一点仪表盘的绿光。受潮纸板、橡胶备胎、柠檬味除臭剂。她在成摞的周转箱上坐下,靴子里的水在铁皮地板上汇成一小片内陆湖。
一条鹿皮巾从铁丝网的方格里塞了过来。
“擦擦。水流到前面脚垫底下会发霉,车检扣分。”
拉普兰德把带着洗车蜡味的毛巾按在头上揉了一把。“我记得在叙拉古,被敌对家族绑进后备箱拉去沉塘,人家好歹给块干净的亚麻布堵嘴。”
“企鹅物流不接沉塘的活。亚麻布太贵,后勤只买九块九包邮的化纤。”德克萨斯看了眼后视镜,“抓紧绑带,前面修路。”
车身猛地一颠,空箱子哗啦啦乱撞。她脚边躺着一个被服装店退货的塑料模特,气泡膜破了个洞,露出一条惨白的大腿,随着颠簸一下下撞她的靴子后跟。
“这位也是跟家族决裂被灭口的?”
“商场退回来的残次品。店长说它表情不够高级。”
“它脖子上根本没有头。”
“所以说表情不够高级。”
拉普兰德深以为然地把那条腿推开,给靴子腾出点地方。
隔着铁丝网,路灯一盏接一盏扫过德克萨斯的侧脸。她的表情在明暗间没有起伏,像一块被雨反复冲刷的路牌。拉普兰德以前花过很多精力研究这张脸,想找出一道裂缝,把手指插进去,把那层平静的皮撕开,看看里面还剩多少叙拉古的狼血。
现在她只是靠在车厢壁上看着。
“这算公车私用,还是违规揽件?”她问,“被你们后勤抓到,也要扣钱吧。”
“算返程空载配货,顺路带件垃圾。”德克萨斯盯着红灯,“不过你没贴条形码,也没投保。中途颠开车门掉出去,公司概不理赔。”
拉普兰德笑了。
绿灯亮了。德克萨斯把暖风拧到最大档,出风口的叶片往后拨了拨。一股带灰尘味的热风穿过铁丝网,吹进后厢。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她才松开手刹。
车在一栋外墙斑驳的公寓楼下停稳。骑楼屋檐连着屋檐,从这儿走到拉普兰德落脚的那家小旅馆,一滴雨都淋不着。
拉普兰德跳下车,绕到副驾驶窗外,把鹿皮巾从窗缝塞回去。
“服务敷衍,车厢恶劣,客货混装,连个减震都没有。这单要是能评价,你明天就可以去排队领救济金了。”
“免运费的顺风件没有评价权限。”德克萨斯把毛巾叠成豆腐块塞回储物格,“后门关严,锁扣有点松,没关好会一直报警。”
车尾砰的一声,板簧跟着呻吟了一下。后视镜里,拉普兰德站在骑楼的阴影里没有马上走,雨从檐边挂下来,在她面前织成一道帘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拐进楼道。
仪表盘上的“车门未关”灭了。德克萨斯踩下油门。
月底,港口货代转来一件走正规报关的海运拼箱。收件人一栏印着德克萨斯的名字。
她撬开熏蒸过的松木箱,抽出笔袋里那把刀划开防潮油布。里面立着一块一米多高的深灰色花岗岩墓碑。
碑面用叙拉古古典花体阴刻着她的姓氏,底下附赠一大段排比讲究的诅咒,大意是背叛者的骨灰终将被荒野的风吹散。刻字匠八成是按字母计件的临时工,名字拼错了三个字母,生卒年挤成一团毛毛虫。
为了防止磕碰,也为了凑够拼箱的最低起运体积,寄件人在碑四周塞满了缓冲物。不是报纸,不是泡沫,是十二袋叙拉古风干番茄,外加四桶五升装的初榨橄榄油。报关单上,这份血海深仇被归类为“纪念用石料,附食品小样”。
仓库主管围着木箱转了三圈,直叹气。运费是到付的,石头死沉,叉车钱还得先垫上。退回叙拉古,运费更贵。
好在叙拉古人杀人放火不讲规矩,出口农产品的手续倒滴水不漏。四桶橄榄油证书齐全,主管转手卖给城南一家披萨店,刚好够付叉车钱。至于这块石头,他拿不定主意,是砸碎了卖给砂石厂,还是挂到二手网站上,看有没有谁家正好急用,改个名字就能下葬。
“留着吧。”德克萨斯看了一眼后门,“后巷一下雨就积水,平板车老陷轮胎。拿去垫路。”
傍晚又下起毛毛雨。拉普兰德穿过安全屋后面的窄巷,走到中段停住了。
那个常年积着烂菜叶和黑泥的水坑不见了。换成一块严丝合缝的花岗岩踏板,高出积水两公分,像一座很小的岛。
后门哐当推开,德克萨斯推着一车空周转箱出来。实心轮从花岗岩上碾过去,正好压过那行拼错的诅咒。
拉普兰德借着路灯辨认鞋底下的刻痕。
“沃尔西尼北郊淘汰的次等花岗岩,杂质多,吸水,冬天肯定冻裂。”她说,“那家人买不起好西装,寄块墓碑也得挑打折尾货,还走拼箱省运费。”
“防滑还行。”德克萨斯从门后拎出一袋漏了气的番茄扔过去,“凑体积塞的。橄榄油卖给披萨店了,这袋包装破了,没人要。”
拉普兰德单手接住,闻了闻那股酸咸味,捏出一片暗红的干番茄丢进嘴里。
“盐放多了,日照不够,嚼起来像泡发的鞋底。”她费力地咽下去,看着脚下这块铺路石,“要是当年留在叙拉古没出来,我现在是不是也得为了省几十块运费,往仇人的墓碑旁边塞脱水蔬菜?”
德克萨斯没有马上回答。她拉下卷帘门,铁皮在窄巷里来回撞了几下才落到底。她蹲下,给地锁扣上挂锁。
“首先,我不会拼错你的名字。”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锈,“其次,跨国寄石头很蠢。那笔运费,够在龙门殡葬一条街给你订三块汉白玉,包刻字,市内送货上门。”
“字刻得太浅,偷工减料。”拉普兰德用靴子底在那个拼错的字母上蹭了蹭,把泥抹进凹槽里,“照你们这种碾法,不出三个月就得磨成一块盲道砖。”
“磨平了更好,推车不颠。”德克萨斯提起钥匙串,“走了,今天不加班。”
拉普兰德往旁边让了半步,好让她从那块写着死刑预告的石头上稳稳当当地迈过去。
龙门的超市过了晚上十点就是另一个物种。主妇们早已退场,货架之间只剩刚下夜班的工人、输光了筹码的赌徒、刚分手的年轻人,以及一些职业不方便写进登记表的夜行生物。所有人都在冷柜前保持着体面的沉默,像一群等开饭的企鹅,等理货员推车出来,往临期食品上啪啪贴黄色的五折标签。
德克萨斯是出来买第二份夜宵的。第一份是一碗泡好的红烧牛肉面,十分钟前放在安全屋的公共餐桌上。她洗了个手出来,碗里连片蔬菜叶都没剩。
速冻区在最深处。她在冷柜前停下时,旁边已经杵着一个眼熟的人影。
拉普兰德把领子竖到耳根,耳朵尖冻得发红。她双手插兜,低头凝视着冷柜底层,神情冷酷,像在挑一把剑。
结满白霜的最底层,孤零零躺着最后一盒速冻水饺。猪肉白菜馅,一斤装。包装上的胖厨师笑容可掬,脑门正中贴着一张五折黄标签。
德克萨斯伸出手。几乎同一时间,另一只苍白的手也伸了过来。
两只手在半空刹住,中间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门。
“我先看见的。”
“我先碰到门把手的。”
“我在这儿站了十五分钟。”
“站着属于免费吹冷气,不算排队。龙门的规矩是谁先拿到手算谁的。”
拉普兰德转头看她,门缝漏出的冷气在两人之间散成一团白雾。“你一个月的工资是我全部家当的好几倍。跟一个没有本地户口的失业人员抢半价饺子,不觉得丢人?”
“我这个月的全勤奖被扣光了。”
“为什么?痰盂砸死人了?”
“清道夫。”德克萨斯说,“你塞进那个刺客嘴里的凭条,在焚化炉前被翻出来了。纸要分出来回收,多收了两百块分拣费。公司不管,从我工资里扣的。”
拉普兰德没说话。她拉开冷柜门,把饺子捞出来,甩上了门。
“你买速冻的干什么?”德克萨斯问,“你那家黑旅馆连消防通道都是封死的,更别说冰箱。”
“今晚就吃。”
“今晚吃该去熟食区。”
“熟食区八点就抢光了,只剩韭菜鸡蛋,闻着像化学实验室泄漏。”
“那边有临期午餐肉,买二送一。”
“杂货铺老板拿那批磕瘪了的红烧猪肉罐头抵我看门的工钱,我连续吃了一个秋天。”拉普兰德捏着冻出冰碴的袋子,“我今天就算去抢银行,也得吃点不是从铁皮里倒出来的东西。”
广播恰好响起来,甜腻的女声提醒本店三十分钟后打烊。背景音乐是一首老情歌,唱到最伤心处,被“带鱼特价三块八一斤”掐断了。
“你房间里有锅吗?”德克萨斯问。
拉普兰德没吭声。
德克萨斯不需要她回答。那个日租三十块的房间她只在门口站过一次,门缝里漏出的光足够看清全部家当:一张弹簧塌陷的床,一把缺了脚垫的塑料椅,墙角两柄很久没见过血的剑。就算她打算用剑术把饺子在半空劈熟,在热力学上也有一定难度。
“放我那儿吧。”
拉普兰德没有马上回答。
“你那台破冰箱通电?”
“通。压缩机像拖拉机,冷冻室的门得用点暴力才关得严。通电。”
“锅呢?”
“有个电饭煲,全新的,没用过。”
“被那位同乡的血泡过的那台?”
“锅是好的。血只洇透了外面的纸盒,里面还有一层泡沫。”
拉普兰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饺子。“存放费怎么算?”
“按体积和天数算。你付不起。”
“那怎么办?”
“煮的时候分我一半。”
拉普兰德把手伸进口袋,在螺丝钉和烟草碎屑里叮叮当当摸出几枚硬币。边缘磨得很亮,在口袋里放了很久。
“五折,四块五,这些够了。我出饺子,你出冰箱和锅。一人一半。”
德克萨斯接过硬币。还带着一点体温。
收银台只剩一个眼皮打架的收银员。扫码枪滴了一声。“要袋子吗?中号两毛。”
“不要。”两个人异口同声,省下了两毛钱。
外面居然没下雨,这在龙门算得上气象奇迹。夜风从街口灌进来,把门口的塑料门帘吹得啪啪响。
“现在去煮?”德克萨斯拎着那盒饺子问。
拉普兰德站在台阶上,把领子往上拉了拉。“今天算了。刚才在冷柜前跟你对峙的时候挺饿,吹了会儿风,胃口又过去了。先存进你的冷库,冻着的东西坏不了。”
“冻着的东西也有保质期。”
“那就赶在保质期之前。我会去吃的。下次吧。”
她把空着的手插回口袋,往老城区深处走。路灯一盏接一盏把她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最后折进一条没有路灯的窄巷,不见了。
德克萨斯回到安全屋,拉开冷冻室。里面塞着同事的家庭装冰淇淋,一袋给黑胶唱片降温的冰袋,还有最深处一块不知哪年冻进去、已经有了化石质感的肉。
她把那块化石抠出来扔进厨余桶,把饺子塞进最里面,拿两桶香草冰淇淋挡在前面。
她按便签的指示用力一甩。拖拉机准时轰鸣起来。
那盒饺子在冷冻室深处盘踞了很久。起初还有同事半夜找冰块时问起,德克萨斯只回四个字:客户寄存。后来大家习惯了,挖完冰淇淋都会把桶放回原位,替那位胖厨师打好掩护。
德克萨斯照常打卡,接单,派送,签收。码头,城东,杂货铺,工地食堂。杂货铺老板一个人坐在红色矮凳上摇蒲扇,念叨说那个白头发的保安最近没来结工钱,瘪罐头还在柜台底下占地方。后巷那块花岗岩被平板车日复一日地碾,拼错的诅咒只剩一层浅浅的白印。
她没有去找。她们之间一直是这样:拉普兰德出现,或者不出现。主动去找本身就是违约,而拉普兰德已经不再提那个问题了。
直到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深夜,老城区停电了。
据说是街角那座超期服役的变电站泡水罢工,几条街在半秒内同时黑了下去。客厅里一片哀嚎,有人抗议唱片刚放到最好听的段落,有人摸黑翻出一把蜡烛,把茶几布置得像个招魂祭坛。
厨房里那台拖拉机哑火了。
没有压缩机的震动,小厨房安静得让人耳鸣。德克萨斯借着客厅漏过来的烛光,盯着那扇贴着“用力”的门。
拉普兰德在雨巷里是怎么说的?停电头两天,你还惦记着拿出来化冻下锅。搁久了,有点常识的人都不会再去撬那扇门。
德克萨斯很有常识,也严格遵守操作规范。所以她没等第二天。
她拉开冷冻室。残余的冷气化成白雾,一点点往外逃。她搬开冰淇淋桶,把那盒饺子抽了出来。胖厨师还在笑,五折标签的边角冻得卷起了毛边。
包装背面一行黑体字:解冻后请勿再次冷冻。
她把饺子放在料理台上,紧挨着那台扣了她工资、至今没用过的电饭煲。
电是清晨六点来的。地板一阵熟悉的颤抖,压缩机轰隆一声重新上岗。
料理台上那盒饺子已经软了,隔着袋子都看得出粘成了一团,袋面凝着一层水珠。
德克萨斯把电饭煲从那只褐红的纸盒里拿出来。内胆亮得能当镜子。她接了半锅水,插电,按下煮饭键。红灯亮了。
水还没冒热气,通往后巷的铁门响了两下。不重,像有人拿靴子尖随便踢的。
德克萨斯拉开门栓。
拉普兰德站在门外那块磨平了字的墓碑上。难得没下雨,她的头发是干的,两手空空。
“昨晚停电,整条街小卖部的冰柜都在滴水。”她开门见山,“我早上躺在床上想起来,我还有一半饺子存在你这儿。”
“已经化了。”德克萨斯让开半步,“包装上写着,解冻以后不能再冻。”
“那就今天吃。”
她从那块诅咒德克萨斯死无葬身之地的石头上迈进来,在门槛上磕掉靴底的泥,熟门熟路地在折叠桌旁坐下。厨房窄,正好两把塑料椅。
水开了,顶着锅盖咕嘟咕嘟响。德克萨斯把粘在一起的饺子一个一个掰开下锅。有几个化得太透,当场破了皮,露出一小团猪肉白菜馅。
蒸汽从排气孔冒出来,一缕接一缕往上飘,在旁边那扇泛黄的冰箱门上凝成一层薄雾。
十分钟后,她把饺子捞进两只印着食堂字样的白瓷碗。一人一半,破皮的也平摊。
拉普兰德夹了一个,嚼了很久。
“一股冰箱味,还串了点香草冰淇淋。”
“才冻了一个多月。”
“一个月也串,你这门关不严。”她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下次别放这么久。”
德克萨斯没有接这句话里的“下次”。她低头吃自己那份。破皮的饺子吸饱了汤,没放盐,也没什么原则性毛病。
吃完,两只碗刷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电饭煲的内胆擦好,电线绕齐,退居二线。
德克萨斯拉开冷冻室看了一眼。最里面空空荡荡。没有过了保质期的东西,什么都不会在暗处烂掉。
她退后半步,照旧用力一甩。门严丝合缝地咬合,压缩机轰隆一声,震得脚底发麻。
“这扇门真得换根胶条了。”拉普兰德靠在椅背上说。
“不用报修。门上写着操作规范。”德克萨斯解下围裙挂回钩子,从墙角拿起货车钥匙,“用力就行。走了,七点半打卡,迟到扣五十。”
拉普兰德没动,坐在椅子上看她拉开后门。清晨的雾涌进来,门外那块墓碑在晨光里泛着潮湿的灰白,像一块真正尽职尽责的铺路石。
“今天第一单送哪儿?”拉普兰德慢吞吞地站起来,双手插进口袋。
“菜市场,拉一车冻猪肉去城东食堂。”德克萨斯踩在自己的墓碑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刚好路过你那家黑旅馆。”
拉普兰德迈过门槛,顺手替她把后门带上,落了锁。
“副驾驶还放着货单?”
“今天没有。座椅套前天刚洗过。”德克萨斯朝巷口的货车走去,按了一下遥控钥匙。嘀的一声,驾驶室两侧的门锁同时弹开了。
“把靴子底的泥蹭干净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