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第十七章 二十八小时前
在走进金枝俱乐部三号包厢的二十八个小时前,克里斯滕·赖特刚刚把邻居家的六条纯血锦鲤煮成了鱼汤。
这完全是一场热力学上的意外。
周二下午三点,克里斯滕在赖特庄园的后院里测试她的第三代高能粒子约束环。由于她在一阶边界方程里套用了哥伦比亚科学院颁布的标准共价键阻尼系数,当核心温度升至三千四百开尔文时,约束场发生了零点零二秒的磁流体泄漏。
大约四百兆焦耳的废热顺着庄园的地线直接灌进了富人区的地下市政电网。
五秒钟后,隔壁联邦参议员家恒温泳池的钛合金加热棒当场融化,池水在三分钟内沸腾;紧接着,整条街的景观喷泉同时喷出了高达十米的白色高压水蒸气。等消防队拉着警报冲进富人区的时候,整片街区闻起来都像是一座大型海鲜蒸锅。
下午四点,特里蒙市政规划局的官员和两名警察站在赖特庄园的大铁门外,拿着扩音喇叭咆哮着要以“危害公共安全罪”逮捕她。
克里斯滕没理他们。她披着那件袖口沾着机油的黑色长外衣,蹲在后院被炸出来的焦黑土坑边,手里拿着一把象牙计算尺,正在泥地上画螺旋矩阵——这正是塞雷娅次日凌晨四点在街角快餐店的黑白电视机里看到的那一幕。
“曲率没错,洛伦兹力也没算错。”克里斯滕用计算尺戳了戳地面上一块还在冒烟的石英绝缘体,眉头紧锁,“那就是科学院那群蠢货给的阻尼常数有问题。这帮人领着每年两千万的联邦津贴,算出来的东西连给他妈炖鱼都嫌火大。”
她身后传来了皮鞋踩在碎砖头上的嘎吱声。
赖特家族的遗产信托律师摩根先生——一个年仅四十但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天灵盖后面的严谨男人——正手忙脚乱地跨过一截被炸飞的铸铁篱笆。
“赖特小姐,参议员的律师刚刚发来了索赔函。”摩根先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打开公文包,“那六条锦鲤是东国进口的冠军血统,加上泳池重修费和市政电网罚款,一共是一百二十万金券。我已经从您的家族备用金里划拨了,但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您——”
摩根先生把一张薄薄的资产负债表递到她面前:“如果您下个月再炸掉一台约束环,赖特先生留给您的现金流就会彻底归零。我建议您暂停实验,或者至少雇佣一位真正懂极端环境材料学的防卫专家来帮您设计隔热屏障,而不是自己用装修剩下的石棉瓦往反应堆上糊。”
“特里蒙没有这种专家。”克里斯滕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下摆的泥土,语气冷淡,“我上个月把哥伦比亚《高等材料学报》近十年的核心作者名单全看了一遍。他们的学术水平还停留在怎么把防弹衣做得更透气上,雇他们过来还不如雇只猴子,猴子至少不会跟我顶嘴。”
“那是因为您只看了在职的学者。”摩根先生叹了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特里蒙,真正敢碰高危生化与极端防卫课题的疯子,通常都活不到评上终身教授的那一天。您可以去查查联邦教育部和理工大学的联合除名黑名单,我记得前几年有几个因为违规实验被吊销执照的案子,动静闹得挺大。”
克里斯滕脚步一顿,转过头看了自己的律师一眼:“摩根,我每年付给你三十万的律所顾问费,这是你三年来唯一一句物有所值的建议。”
当天晚上八点,克里斯滕坐在庄园一楼大厅的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台改装过的军用终端机。
她没有去教育部官网交那五十块钱的档案查询费——在她看来,给官僚机构交哪怕一分钱的检索费都是对智商的侮辱。她花了二十分钟写了一串溢出攻击代码,直接黑进了特里蒙理工大学的校务处底层服务器,把标记为“永久封存/学术不端”的加密档案包整个拖了下来。
前面三十几份档案全是垃圾。不是把实验室的乙醇偷出去兑假酒卖给本科生,就是拿课题经费去赌城赌博。
直到凌晨一点,克里斯滕点开了编号为“TL-094”的档案袋。
屏幕的蓝光映在她那双毫无波澜的金色眼眸里。
档案袋里没有处分决定书,只有一篇扫描得歪歪扭扭、边缘还留着火烧痕迹的论文孤本——《有机钙化结晶与极端环境下的细胞屏障重构》,作者署名:塞雷娅。
克里斯滕原本是盘腿靠在装满天文望远镜零件的木箱上的。但在看清论文第二页那组用有机钙质矩阵替代传统共价键的偏微分方程时,她整个人猛地坐直了身体。
她抓过手边的硫酸纸和铅笔,把那个阻尼系数代入了自己下午刚炸掉的三代约束环模型里。
计算尺在指间飞速滑动。五分钟后,克里斯滕停下笔,看着硫酸纸上那个完美收敛在百分之零点二八以下的能量耗散率,呼吸罕见地急促了一瞬。
“找到了。”克里斯滕低声自语。
她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点开了这位“塞雷娅”的个人附属档案,准备看看这个天才现在在哪家地下研究所发财。
然后,她看到了联邦税务局与市政法院联合关联的个人债务执行信息:
【姓名:塞雷娅】 【当前累计待偿还债务:14,280,500.00金券(含城郊第七疗养院连带担保及滞纳金)】 【当前社保及个人所得税缴纳单位:特里蒙第七大道,金枝俱乐部】 【登记职位:特级包厢公关(头牌)】
克里斯滕盯着“特级包厢公关”那六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由于常年大门不出、且社交圈仅限于几个同样脑子不太正常的理论物理学家,克里斯滕对“头牌”这个词的认知相当匮乏。在她的逻辑体系里,既然这个人能在推导出钙化晶格常数的同时,去一家名叫“金枝”的机构担任特级公关,说明这家机构多半是某种披着娱乐外壳的地下学术沙龙,或者高危技术黑市。
克里斯滕是个行动派。她立刻拿起桌上的座机,按照税务档案上留的单位总机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通了,背景音里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爵士乐和男女调笑声。
“喂?金枝俱乐部前台,请问几位?”一个嚼着口香糖的女声懒洋洋地问。
“一位。我找塞雷娅。”克里斯滕手里捏着那张算了一半的硫酸纸,“她在论文第七页提到的钙质晶格相变阈值,没有写明在强磁场环境下的修正系数。让她过来接电话,我只需要问她三分钟。”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大姐,你哪位啊?”前台小妹用一种看神经病的语气说,“角色扮演玩过头了吧?还强磁场修正系数呢,你怎么不问她宇宙大爆炸呢?我们塞雷娅姐正在四号包厢陪矿业协会的老板喝酒,接不了电话。”
“那就让她别喝了。”克里斯滕皱起眉,“乙醇会降低大脑皮层的逻辑运算速度。你告诉她,只要她把修正系数告诉我,我可以允许她在我的下一篇天体物理核心期刊上挂第二作者。”
“挂你大爷的第二作者!”前台小妹翻了个白眼,“没钱点台就别在这儿打骚扰电话!想见塞雷娅姐,明晚提前预约,VIP包厢最低消费十万金券起步,不接受口头赊账!”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克里斯滕举着听筒,听着里面的忙音,认真地在脑子里算了一笔经济账。
如果她明天自己继续在后院做盲测实验,算错一次参数就要炸掉一台约束环,成本八十万,外加隔壁参议员家可能还会再死几条鱼;而去那个什么俱乐部点塞雷娅一个晚上,只需要十万块。
十万块,买一个顶尖防卫学大脑连续工作八个小时,折算下来每小时的科研咨询费才一万两千五百块。
这简直是在做慈善。
克里斯滕立刻拨通了律师摩根的电话。凌晨一点半被吵醒的摩根先生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悲鸣:“赖特小姐,您半夜又把哪家邻居的泳池炸了?”
“我没炸泳池。去帮我预约明天晚上金枝俱乐部的三号包厢,点那个叫塞雷娅的头牌,包夜。”克里斯滕一边说,一边在终端机上点开了金枝俱乐部的市政消防备案图纸,“顺便问你个问题,普通人去夜总会包夜,一般都带什么?”
电话那头的摩根先生沉默了很久,久到克里斯滕以为他睡过去了。
“……赖特小姐,”摩根先生的声音里充满了某种三观碎裂后的沧桑感,“虽然我作为遗产律师无权干涉您的私生活,但如果您是因为科研压力太大想寻求一点感官刺激,我建议您带好支票簿和防身用的电击器就行。另外,俱乐部里通常很黑,注意脚下安全。”
“很黑?”克里斯滕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她放大了屏幕上金枝俱乐部三号包厢的装潢宣传照。照片里到处是暗红色的丝绒窗帘、紫红色的暧昧霓虹灯管,连茶几上的蜡烛都是黑色的。根据她的目测,那间屋子的中心照度绝对不超过十五勒克斯。
在十五勒克斯的紫色灯光下看A0尺寸的工程硫酸纸,不出两个小时她就会得散光。
克里斯滕果断再次拨通了金枝俱乐部的值班经理电话。
这次接电话的是老板老霍尔本人。听说有位神秘富豪要花十万块包下塞雷娅一整晚,老霍尔的态度热情得像刚出炉的蛋挞:“贵客您好!周三晚上的三号包厢已经为您留好了!请问您对包厢布置有什么特殊要求吗?我们这里有全套的真皮刑具、冰火香槟塔、还有刚刚从叙拉古空运过来的红玫瑰……”
“把那些妨碍走路的垃圾全扔出去。”克里斯滕冷冷地打断了他,“把包厢里所有的沙发、茶几、酒柜全部搬空,中间给我留出至少二十平米的平整地面。另外,把你们那些紫红色的蠢灯泡全拧下来,明天下午我会派搬家公司送六盏三百瓦的手术无影灯过去,让你的人提前接好三百八十伏的工业三相电。”
老霍尔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在第七大道开了十五年欢场,见过在包厢里装秋千的,见过往浴缸里倒满牛奶的,但清空全场、拉工业高压电装六盏手术室无影灯的,他这辈子连听都没听说过!
这是要来点台啊,还是要来现场活体解剖啊?!
“这……这位小姐,”老霍尔战战兢兢地问,“虽然我们塞雷娅平时骨头是很硬,但我们俱乐部是合法经营场所,原则上是不允许闹出人命的……您带手术灯过来,是打算对她干什么?”
“算题。”克里斯滕不耐烦地回答,“如果你们的电工不会接三相电,我就自己带焊枪过去接,但到时候烧穿了你们整栋楼的保险丝,我不负责赔偿。”
说完,克里斯滕挂断了电话。
她站起身,走到庄园地下室的杂物间里。那里堆着她去年为了拆解高纯度钨丝、从一家破产的私立整形医院拍卖会上顺手买回来的六盏落地式无影灯。她用袖子擦了擦灯罩上的灰尘,插上电源试了试,惨白而毫无阴影的强光瞬间将整个地下室照得宛如白昼。
非常完美。色温五千五百开尔文,显色指数九十八,连硫酸纸上零点一毫米的铅笔印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周三晚上七点五十分,金枝俱乐部三号包厢。
老霍尔站在包厢门外,看着门缝底下透出来的、亮得仿佛里面正在进行核聚变的惨白强光,咽了口唾沫,转头对刚换好白马甲走过来的塞雷娅说:
“塞雷娅,三号包厢。客人包了你一整晚,但要求把屋里所有的酒和沙发都撤走,换成了六盏高瓦数的手术无影灯。”
老霍尔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往塞雷娅西装口袋里塞了一把后厨用来剁排骨的剔骨刀:“要不你把这把刀带上吧。我瞅着里面那个金发女人眼神不太正常,比万斯副议长他们邪门多了。她要是真想切你点什么器官下来,你就先下手为强,算工伤,叔给你兜着。”
塞雷娅把那把影响西装垂坠感的剔骨刀抽出来,塞回老霍尔手里:“不用。手术无影灯的单灯功率在三百瓦以上,六盏同时开启,说明对方对局部照明的均匀度有极高的要求,大概率是来做精密机械组装或者看图纸的。切器官用不着这么高的显色指数。”
塞雷娅掐灭了手里的烟,整理了一下领带,推开了三号包厢的门。
屋里亮得像停尸房。
那个昨天下午刚把富人区泳池煮成鱼汤的女人正站在包厢中央,听到开门声,连头都没抬,只是用铅笔尾端敲了敲面前巨大的绘图板:
“把外套脱了。”
而在绘图板右下角,那道困扰了克里斯滕整整半个月、炸掉了一百二十万金券和六条锦鲤的边界方程,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惨白的灯光下,等待着它的原作者过来按住图纸的右上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