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简读
本篇是长篇《金枝》的简读版,只保留克里斯滕赎回塞雷娅与莱茵生命创办的主线。
塞雷娅在“金枝俱乐部”当头牌的第三年,特里蒙的富豪们终于腻味了灌她酒。
因为灌不醉。她的钙化源石技艺能在胃壁形成一层致密的半透膜,把乙醇直接过滤成水——这是她被特里蒙理工学院除名后,唯一还在坚持的生物化学实践。
于是客人们换了玩法:拿穿甲弹打她的锁骨,赌她会不会后退半步;或者让她在零下十度的露台上站四个小时,充当一座昂贵的防弹雕塑。
塞雷娅不在乎。站四个小时是八万金券,挨一枪是十五万。一发九毫米子弹,等于城郊疗养院三台透析机一年的滤芯,外加她那位死在监狱里的导师留下的一千四百万违约金的千分之三滞纳金。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依然在从事生命科学行业——用自己的命,去换疗养院里七十二个人的命。能量守恒,非常严谨。
克里斯滕·赖特来点她的时候,是个周三。周三通常是欢场最冷清的时候,连腐败的政客都在家里陪合法妻子。
“三号包厢。”经理推开休息室的门,表情有些古怪,“客人包了你一整晚,要求把屋里的酒和沙发都撤走,换成了六盏高瓦数的手术无影灯。”
塞雷娅掐灭了手里的烟,觉得有点新鲜。这三年她见过有受虐癖的联邦法官,见过喜欢听她背诵《哥伦比亚防卫法》助兴的军火商,但还没见过要在无影灯下寻欢作乐的。
三号包厢里亮得像停尸房。一个披着黑色长外衣的金发女人站在绘图板前,地上扔满了画废的硫酸纸。她没抬头,只用铅笔尾端敲了敲桌面:
“把外套脱了。”
塞雷娅面无表情地解开马甲扣子,熟练得像屠夫上班前挂起围裙。马甲搭上椅背,她的手指又移到了衬衫第三颗扣子上。
“停。”克里斯滕终于抬眼,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情欲,只有打量工业材料时的挑剔,“谁让你脱衬衫了?把那件妨碍散热的蠢马甲脱掉,过来帮我按住图纸的右上角。空调一直往下吹,烦死了。”
塞雷娅的手停在第三颗扣子上。她沉默了两秒,把扣子系回去,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按住了那张翘起的硫酸纸。
她们就这样在无影灯下站了四个小时。第三个小时,克里斯滕卡在一道高能约束场的边界方程上,烦躁地把计算尺扔到了地上。
塞雷娅低头看了一会儿,用俱乐部里练出来的客服腔调说:“第三行,强磁场下的修正项漏了。有机钙质矩阵的晶格常数在高场强下会相变,得乘一个各向异性修正系数。”
“我查过你的档案。”克里斯滕转过头,“前理工学院防卫科首席,替导师背了违规实验的连带赔偿。我还以为泡了三年,你的脑子已经和外面的马提尼一样全是水了。”
“水比马提尼便宜。”塞雷娅平静地回答,“而且您点我的时间还剩四十五分钟。如果需要学术咨询,按俱乐部的规矩,得按‘特殊癖好’加收百分之三十的服务费。”
克里斯滕盯着她看了五秒,突然嗤笑了一声,弯腰把计算尺捡了回来,照着她说的改了第三行。
剩下的四十五分钟里,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只有铅笔划过硫酸纸的沙沙声,和空调出风口一刻不停的嗡鸣。塞雷娅的两根手指一直稳稳地按在图纸右上角,连位置都没挪过一毫米。
第二天晚上,克里斯滕又来了,只带了一个公文包和一名发际线很高的遗产律师。
没有砸场子,没有把支票甩在谁脸上。她用赖特家族名下的一处庄园和两项航空专利做抵押,走正常的不良资产并购流程,把塞雷娅连人带债打包买断了。
走出俱乐部的时候,正下着特里蒙特有的、带酸味的工业雨。塞雷娅抱着一个旧纸箱,里面是全部家当:两件白衬衫,半盒胃药,还有一个从三号包厢顺出来的纯银烟灰缸——她本打算明天拿去当铺换午饭钱。
“你就这么跟我走了?”克里斯滕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她的私人轿车已经连着庄园一起抵给了银行,“万一我是个更变态的买主呢?”
“那您就不会让律师把滞纳金的年化利率从百分之二十四谈到四点五。”塞雷娅看着雨水顺着排水管往下淌,“变态通常不在乎复利。”
克里斯滕拢了拢风衣领口,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别高兴得太早。为了捞你,我把父母留下的最后一套体面房产都押出去了。从今天起你替我打工还债,没有底薪,不包三餐,福利看心情。”
“包住吗?”
“第十四区有个废弃化肥厂,不漏雨的那半边归你。”
搬进化肥厂后,克里斯滕才发现这件二手资产损耗得有多严重。
只要她重重叹一口气,或者扳手落地发出一声脆响,正在隔壁焊钢板的塞雷娅就会在十秒内出现在门口,双手垂在裤缝两侧,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安静地等待某种即将到来的体罚。
她也不睡行军床,总是穿着全套西装,坐在配电箱旁一把缺腿的折叠椅上,像一尊随时准备迎客的蜡像。
第八天凌晨,克里斯滕拎着一把液压钳走过去,“咔嚓”一声,把那把折叠椅剪成了两截。
塞雷娅摔在水泥地上,条件反射地单膝跪好:“赖特小姐?”
“第一,叫我的名字。再让我听见那种领班腔调,我就把你的声带泡进福尔马林。”克里斯滕把一条带着机油味的军毯扔在她头上,“第二,躺着睡。你坐着睡觉的样子像具尸体,影响我的科研灵感。”
“躺下睡太沉。万一半夜有人来收账,或者疗养院那边断电……”
“疗养院的账单已经绑定了我的家族信托。至于收账的——外围电网是我亲手改的,三万伏。谁半夜翻墙,你早上去门口铲焦炭就行。”
那天晚上,塞雷娅依然没睡行军床。她把毯子铺在克里斯滕的实验台底下,蜷着腿躺了下去。只要稍微睁开眼,就能看见那双踩在塑料拖鞋里、因为常年不见光而苍白得过分的脚踝。
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睡满六个小时。没有做梦。
莱茵生命去商业注册署登记的时候,账面上只有三万金券。克里斯滕负责把钱烧成灰,塞雷娅负责弄来下一个三万。
她们拿着第一代生物装甲样品去市政厅申请孵化基金。主位上的防务委员会副议长万斯差点把假牙笑掉:“这不是金枝的塞雷娅小姐吗?只要你像以前那样,过来用掌心给我当十分钟烟灰缸,这五百万我就批了。”
一屋子风投机构的人都在等着看笑话。克里斯滕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正在笔记本上算一条天体轨道,闻言连头都没抬:“塞雷娅,现在扭断他的脖子,能直接拿到钱吗?”
“不能,走抚恤金流程太慢。”塞雷娅按了按她的肩膀,起身走到万斯面前,用当年倒酒时一模一样的姿态微微俯身,低声说:
“万斯先生,前年十一月十四日凌晨两点,您在我的包厢里给白银石岸的走私船队打过电话,用的是您小舅子的离岸账户,尾号7749。需要我把通话录音投到后面的大屏幕上吗?”
万斯的雪茄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了自己裤裆上。
“五百万不够。”塞雷娅直起身,体贴地替他擦了擦裤子,“我们需要两千万无息贷款,外加第十四区那块地的永久产权。您签字的时候手如果抖,我可以帮您按着。”
五分钟后,她们拿着批文走出了市政厅。
“你报错了一个数。”克里斯滕边下台阶边说,“尾号是7748。”
“我知道。我也没录音,俱乐部里有信号屏蔽器。”
克里斯滕停下脚步,隔着墨镜看了她三秒,嘴角难得往上扯了一下:“学会空手套白狼了,塞雷娅主任。”
“跟总辖学的。”塞雷娅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平光眼镜——克里斯滕嫌她看人的眼神太像黑帮打手,强行让她戴的,“晚上吃什么?厂门口那家快餐店汉堡买一送一。”
“吃牛排,去第七大道最贵的那家。”克里斯滕插着风衣口袋,迈步走进特里蒙喧嚣的人流,“用万斯批下来的钱报销,算作莱茵生命第一次董事会餐叙。”
塞雷娅跟上她,与她并肩而行:“那需要开发票。”
“那就让他们开。”克里斯滕抬头看了一眼被高楼切得支离破碎的天空,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反正过不了几年,这整条街的税,都得交到我们账上。”
两千万在公司账户上只活了不到四十八小时。克里斯滕把其中一千九百九十五万换成了一台二手回旋加速器和三吨液氦,剩下五万丢给塞雷娅:“拿去招人。月底前要配齐四个科室主任,不然免税额度取消。”
塞雷娅站在漏风的车间里,看了看手里的报表,又看了看正在用激光焊枪切罐头的克里斯滕:“五万块,招两个业内顶尖的学科带头人?”
“准确地说,是四万八千六百。”克里斯滕用叉子挑起一块午餐肉,“我早上订了全年的《天体物理学报》,走的对公账户。”
塞雷娅沉默地推了推眼镜。在金枝上班的时候,五万块只够让她在包厢里站两个半小时;而现在,她要用这笔钱搭起一家科学公司的骨架。
第一个猎物是帕尔维斯。这位卡普里尼老教授因为私自用死刑犯的脑切片做实验,被大学停了实验室,正坐在满地纸箱的走廊里泡枸杞。
“我之前的年薪是八十万,外加五百万课题经费。”老教授慢吞吞地说。
塞雷娅双手递上一份花两块钱打印的合同:“结构科主任,底薪每月一千二,没有年终奖。鉴于您的年龄,公司原则上不缴养老保险,从精算角度看回本概率太低。”
帕尔维斯差点被枸杞水呛死。
“你的引物序列设计得很蠢。”克里斯滕拿过他的实验废稿,用红笔划掉三行,“把频率调高四十赫兹,实验体能多活七十二小时。”
老教授盯着那道红笔印,呼吸急促起来。塞雷娅适时地在合同下面压了一张黑白照片——伦理委员会主席穿着格子百褶裙,跪在金枝俱乐部的地毯上学狗叫。
“听证会已经取消了。”她露出处理闹事醉鬼时的标准微笑。
“主席先生昨晚突然想起来,您的实验其实符合紧急医疗豁免条例。另外,我们在第十四区有一间五百平米的地下室,墙体是三米厚的防辐射铅板混凝土。”
“签不签?”克里斯滕把红笔插回口袋,“不签我就把照片卖给报社,还能换两万块钱买液氮。”
帕尔维斯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那道足以让他少走五年弯路的公式,手抖着摸出了钢笔。
当天下午,帕尔维斯自己掏钱叫了辆货车,拉着瓶瓶罐罐进了化肥厂。站在那间墙上还刷着“严禁烟火:小心氨气中毒”的地下室门口,老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塞雷娅递给他一桶白漆:“欢迎入职,帕尔维斯主任。装修采用自助模式。”
第二个是缪尔赛思——只要公司里有生态部门,就能申请五十万的绿色转型补贴。
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孩刚被三家药企联合封杀,因为她拿着赞助款研究怎么跟苔藓聊天。塞雷娅约她在露天咖啡馆见面,选了柠檬水免费续杯的时段,推过去一张宣传彩页:城郊两万平米的原始次生林。
那是她蹲在化肥厂后院,用微距镜头贴着一撮青苔拍的。只要角度够低,三厘米高的杂草拍出来也像热带雨林。
“不过我很挑剔的哦。”缪尔赛思笑吟吟地戳着杯里的柠檬片,“没有顶尖的循环水系统,我的样本会干死的。”
“我们的水源直连特里蒙地下水脉,富含多种重金属与无机盐,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供应。”塞雷娅说。她没说那是化肥厂没拆干净的工业排污渠。
半小时后,缪尔赛思站在长满狗尾巴草、横着两根生锈排污管的荒地前,笑容挂不住了:“你们俩是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传销头目吗?”
“省省你的社交辞令,小水滴。”克里斯滕撑着伞站在屋檐下,盯着她脚边一滩逆向流动的积水,“你的水分身表面张力比纯水高了零点零四牛顿。如果我没猜错,你根本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碳基人类。”
空气湿度骤然飙升,无数水珠悬在半空,像蓄势待发的钢针。
塞雷娅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她右手还插在口袋里,左小臂覆上一层哑光的白色钙化层,正好卡在克里斯滕咽喉与缪尔赛思指尖的连线上。
“动手之前建议您先算笔账。”她的语气像在劝客人少喝点酒,“您的水针打穿我至少要十二秒。这十二秒里,我能把您的颈椎折成三段,还不弄脏您的风衣。”
“军方连水分子的隧穿效应都搞不明白,把你交给他们纯属浪费。”克里斯滕收起伞往厂房里走,“进来签字。你替我搞定生态舱的水循环,这片地归你,没人查你户口。”
“……那五十万补贴呢?”
“扣除场地租赁费、封口费和安保费,剩下两千块打进您的饭卡。”塞雷娅递过钢笔,又从墙角拿起一把生锈的镰刀,“您的第一项课题是《论后工业时代草本植物的物理清除》。天黑前割完,晚上请您吃汉堡。”
缪尔赛思沉默了半分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俩真是我见过最离谱的强盗。”
她接过钢笔,刷刷两下签了名,又接过那把镰刀,嫌弃地掂了掂分量。冷风吹过,一团枯草打着旋儿滚过她昂贵的小羊皮短靴。
后来特里蒙的报纸写到莱茵生命的起家史,总爱用“群星汇聚”四个字。只有当事人知道,那天傍晚的群星汇聚,是一个前头牌拿着记账本,一个疯子撑着伞看冷凝水,一个老教授在地下室刷白漆,外加一个非碳基生物蹲在荒地里割狗尾巴草。
那个周五傍晚,莱茵生命召开了第一次全体董事会。
会议桌是废弃电缆线盘改的,四把椅子长短不一,塞雷娅坐的那把,是她下午用电焊把被剪断的折叠椅重新焊起来的。桌上摆着八个买一送一的汉堡。
帕尔维斯一边挑酸黄瓜,一边跟克里斯滕争恒河猴的采购预算;缪尔赛思用水分身捏了个高脚杯,抱怨自来水有铁锈味。克里斯滕谁也没理,把汉堡包装纸压平,在背面画她的第一代能量环。
塞雷娅坐在主位下首,面前是一台从当铺淘来的旧算盘。扣掉今天的晚饭钱,账上还剩四万八千五百八十。加上下个月的补贴,撑得到第一笔专利授权金。
“别算了。”克里斯滕用铅笔敲了敲她的算盘,“把你汉堡里的生菜给我,帕尔维斯说我维生素不足,影响视网膜成像精度。”
塞雷娅看了看只咬了一口的汉堡,把那片蔫巴巴的生菜夹出来,放在克里斯滕的包装纸上。
窗外又下起了酸涩的夜雨,雨水顺着生锈的铁皮屋顶哗哗往下流。但屋里的无影灯很亮,亮得连空气里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塞雷娅拿起剩下的半个汉堡,慢慢咬了一口。她忽然觉得,这间四处漏风的化肥厂,比金枝顶层那个铺着波斯地毯的包厢,要暖和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