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汛预案
周三上午九点,后勤部收到一份来自博士办公室的物资报损单。
可露希尔叼着营养膏扫了一眼。报损物品就两样:一把合成革人体工学转椅,一套博士的备用冬季制服。报损原因一栏端端正正印着四个字:严重水损。
“罗德岛的给水管道什么时候修到她办公桌底下了?”她嘀咕着调出舰桥区昨晚的环境日志。消防喷淋没启动,管道水压正常,唯一的异常来自博士办公室的湿度传感器:后半夜开始连续报错,读数向上直冲,然后因为内部元件短路,彻底离线了。
同一时间,医疗部诊室里,华法琳捏着博士的体检报告,眉头拧成了结。
“轻度脱水,血钠偏高,外加局部表皮角质层过度水合。”她把听诊器往桌上一扔,“博士,你是怎么做到一边把自己泡发、一边严重脱水的?”
博士坐在圆凳上,套着一件略宽的临时病号服,捧着一杯温水,眼下挂着两片乌青。
“昨晚在和莱茵生命的代表核对实验数据。”她答得一板一眼,“实验环境稍微有点失控。”
华法琳正要开口,诊室门被敲响了。
缪尔赛思探进半个身子。她今天的白大褂熨得笔挺,头发规规矩矩地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两杯哥伦比亚手冲。
“早安,华法琳小姐。早安,博士。”她把一杯放到博士手边,顺便瞄了一眼体检报告,“哎呀,脱水了?我就说昨晚的浓度调得太高了。渗透压一失衡,水可是会倒流的。”
博士把那杯咖啡往外推了推:“缪尔赛思主任,现在是工作时间。”
“这也算售后回访嘛。”
华法琳看看面无表情的博士,又看看笑眯眯的精灵,在病因一栏写下“不明”,签完字,把病历单拍在博士胸口:“去药房领两盒电解质冲剂。下次再搞这种高危学术交流,自己备好防水布。顺便一提,可露希尔已经把你那张转椅报损单挂到内部频道上了。”
博士把病历单折好塞进口袋,起身往外走:“椅子钱从我这个月的津贴里扣。”
“分摊一下吧,博士。”缪尔赛思跟在她身后,声音轻快,“毕竟大部分水都是我出的。”
博士拉门的手停了半秒,然后头也不回地出去,把门关得震天响。
十点,会议室。投影仪嗡嗡作响,多索雷斯周边的地形图铺满了幕布。
博士手里激光笔的红点停在地图中央一块低洼地上。
“未来两天,任务区域会迎来本季最大的一轮降水。”博士字比平时少,“三号洼地是补给线唯一的通道。方案:沿河湾筑堤,塞雷娅负责钙质化加固,重装干员轮班驻守。目标是洼地不进一滴水。”
干员们低头记录。塞雷娅停下笔,看了一眼博士手边那只保温桶。容量足有一升,里面泡满了华法琳特批的电解质粉。
“我反对。”
长桌另一端,缪尔赛思合上了文件夹。
“那片是沙土。堤修得再高,水也会从底下渗进来。”
她起身走到幕布前,指尖沿着河湾往上游划了一道弧线。
“放弃洼地。在上游开条渠,把水引进旧采石场。”
“补给线会断。”
“断不了多久,泥地里谁都打不快。这是你上个月的战报里写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堤守不住,人还能撤。”博士说,“渠一旦挖开就收不回来。雨势稍有偏差,下游的村子先淹。”
“雨我保证不了。”缪尔赛思笑了笑,“水,我保证得了。再说,越是死守,底下的压力越大,最后哪儿都在漏——这一点,博士昨晚应该深有体会。”
激光笔的红点在三号洼地上停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偷偷看表。
“塞雷娅。”博士终于开口,“钙质化在泡透了的砂土上,能撑多久?”
塞雷娅沉默片刻,如实回答:“撑不过一夜。”
角落里,负责记录的新晋干员在本子上一字不落地写下“博士昨晚深有体会”,戳了戳旁边的煌:“煌姐,博士昨晚体会到什么了?昨晚也下雨了吗?”
“别问我,我只负责把水烧开。”
“那博士会听吗?”
煌看了看主位上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看了看幕布前笑眯眯的精灵,挠挠头:“难说。博士这人吧,宁可自己去堤上站一宿,也不爱把闸门钥匙交给别人。”
咔哒一声,博士关掉了激光笔。
“方案修改。放弃三号洼地,补给线改走北侧山道。引水渠由缪尔赛思主任单独负责,出了偏差,责任由莱茵生命承担。”
“没问题。”缪尔赛思欣然点头,“那原本给堤防的预算呢?”
“转给后勤部。”博士合上方案册,“采购椅子。”
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短响,博士拎起保温桶,步幅标准地走了出去。
干员们陆续起身。塞雷娅坐着没动,在会议纪要的“争议事项”一栏写下:无。
想了想,她又把这份纪要的保密等级往上调了一级。
中枢区的三号货运电梯。这部电梯以慢和窄著称,唯一的优点是右上角那个监控探头:转向轴承锈死多年,镜头永远对着门上方那块“严禁超载”的铭牌。
门合拢前,两名正要进来的重装干员看清了里面站着谁,极有默契地同时后退一步,表示突然想走消防通道锻炼一下心肺功能。
轿厢缓缓下沉。博士站在最里面的角落,正好是探头的死角。她双手拎着那只巨大的保温桶,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缪尔赛思站在她斜前方半步,近到能闻见两人身上是同一块肥皂的味道:罗德岛大宗采购的廉价薄荷皂,今早天还没亮时博士从自己洗漱间里随手扔给她的。
“塞雷娅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把莱茵的机密全卖给你了。”缪尔赛思对着电梯门上两人模糊的倒影说。
“你卖的是我的战报。”博士说,“外派人员没有调阅权限。”
“是你上次落在我那儿的。写得很好,我看了三遍。”
博士没接话。
“引水渠交给我了。”
“出了事好有人背锅。”
“嗯,我知道。”
她没回头,垂在身侧的左手轻轻动了一下。
电梯里的温度一直恒定,但博士察觉到,左边裤管底下的空气在几秒内潮了起来。紧接着,一点近乎错觉的凉意穿透作战靴的橡胶底,贴上了她左脚踝内侧。那块筋昨晚绷得太久,到现在还酸着。是缪尔赛思的流形,只分出来细细的一小股,顺着脉搏一下一下地收紧、放松。
博士握着提手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提手咯吱响了一声。
“缪尔赛思主任。”她盯着楼层数字说,“按罗德岛内部安全条例,在非交战区对指挥官使用源石技艺,视同武装叛乱。”
“别这么不近人情嘛,看你走路有点僵,免费送你一次水疗。”缪尔赛思往后退了半寸,后背几乎贴上保温桶,发梢擦过博士竖起的衣领,声音压成了气音,“毕竟昨晚在沙发扶手上挂了那么久……落下关节炎的话,凯尔希医生会找我算账的。”
“那是谁的责任?”
“当然是沙发设计得太窄了。”缪尔赛思理直气壮地叹了口气。
博士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吸进来的却全是薄荷皂的冷味,混着身边人身上那股潮湿的草木气。
楼层跳到三。脚踝上那点凉意忽然往上滑了一寸,不轻不重地勾了一下她小腿肚的边缘,随即在电梯减速的轻微失重里蒸发得无影无踪,袜子上连一点水渍都没留下。
叮,一楼到了。
门外站着抱了一摞报表的阿米娅。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乖巧的笑:“博士,缪尔赛思小姐,开完会了吗?”
“嗯。”博士迈出电梯,步子稳得像刚做完四肢义体改造,“下午的日程全部推迟半小时,我去趟医疗部。”
“博士身体还不舒服吗?”阿米娅担心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保温桶。
“不,我非常健康。”博士转过身,看了一眼还站在电梯里冲她们挥手的生态科主任,伸手按住门外的关门键,“我只是去问问华法琳,药房里还有没有工业级的干燥剂。”
电梯门在缪尔赛思无辜的眨眼里合拢了。
凌晨两点多,中枢区走廊里响起一串脚步声,不紧不慢,在每一扇还亮着灯的门前都停一下。全罗德岛只有一个人会在这个钟点查房。
办公室里,湿度计的读数高得惊心动魄。用堤防预算买来的新转椅还套着塑封膜,博士半躺在沙发上,制服外套掉在地毯上,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
“是凯尔希。”博士从缺氧的眩晕里一下子清醒过来,对缪尔赛思下达了撤退指令:“十秒内,把你的水从我衣服里撤出去。”
“撤太快会产生负压的哦。”缪尔赛思嘴上抱怨,手上一点没慢。她打了个响指,那些水流从博士的领口和袖口倒流而出,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博士咬住下唇,把一声抽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大团温水悬在半空。桌上的马克杯装不下,倒进下水道也来不及。缪尔赛思环顾一圈,把它一滴不剩地灌进了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
博士抓起外套套上,拉链一把拉到下巴,顺脚把沙发下那条用来擦过沙发、已经吸饱了水的毛巾踢进文件柜底下。
咔哒。门锁转动,凯尔希走了进来。
屋里一片祥和。主灯大亮,博士端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倒着的《叙拉古城防预算表》,神情肃穆得像在审阅阵亡名单;缪尔赛思坐在离她最远的会客椅上,双膝并拢,双手交叠,挂着无懈可击的学术微笑。
凯尔希的目光在博士一直拉到下巴的外套拉链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向墙角。那盆平时奄奄一息的仙人掌此刻绿得发亮,每根刺尖上都挂着一颗饱满的水珠。
“凌晨两点,你们在干什么?”
“讨论切尔诺伯格废墟周边的酸雨防治方案。”博士面不改色,嗓子哑得颇有说服力,“缪尔赛思主任在演示大气冷凝水的回收效率。”
凯尔希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上地毯,发出一声细微的、在这间屋子里却如同惊雷的——噗嗤。
博士捏着预算表的手指僵了一下。
凯尔希低头看了看靴底,又抬头看了看博士,最后看向那盆仙人掌。
“我不知道酸雨防治为什么需要关闭通风系统。”她抬手按下墙上的强力排风开关,排风扇轰鸣得像直升机起飞,“也不知道一盆仙人掌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喝出水肿。”
缪尔赛思诚恳地举手:“这属于源石技艺外溢引起的局部生态改善。”
凯尔希把手里的文件夹扔在桌上唯一干燥的角落。“签完字,明早八点前送到我办公室。”她握住门把手,停了一下,没回头,“另外,舰桥正下方是中心机房。如果你们的酸雨防治让楼下服务器短路一次,你下个月的津贴就全部拿去采购全舰的防水涂料。”
门砰地合上了。
屋里只剩排风扇呼呼的抽风声。过了好一会儿,博士把预算表翻正。
“明天把那盆仙人掌搬走。”
“它好不容易才活过来呢。”
“仙人掌浇水过量会烂根。”
缪尔赛思看看那盆刺尖挂水的植物,又看看领口拉到下巴、耳根还红着的博士。
“那就得有人每天看着它呀。”
那天下午,罗德岛借给莱茵生命外派人员的临时会客室。
塞雷娅坐在硬木椅上,面前一杯白开水,一份封面印着《罗德岛核心资产安全联防条例》的卷宗。缪尔赛思坐在对面,拿搅拌棒戳着杯子里的冰块。
“叫我来就为了看你喝白开水?”她托着下巴,“要不要我帮你变成气泡水?”
“不必。我不喝来源不明的流体。”塞雷娅翻开卷宗,“例行风险评估。指挥官办公室这两天连着闹了两回内涝。”
“雨季嘛。”
塞雷娅没接这个话头,把卷宗合上了。
“我问你另一件事。昨天会上的引水渠方案是对的,私下跟她说,她也会听。你为什么非要当着一屋子人驳她?”
缪尔赛思戳冰块的手停了。
“因为她错了。”
“她错的时候多了,你以前从来不管。”
缪尔赛思没接话,又戳了一下冰块。
“她不习惯信任别人。”
“我知道。”
“博士的身体很脆弱,抗冲击和防渗透都几乎为零,用防卫科的话说,是典型的无装甲高价值目标。”塞雷娅顿了顿,“控制你的流量。”
“我一直在控制。”缪尔赛思的视线越过她,落向窗外。走廊尽头,那个黑色的背影正端着保温桶,以一种极其标准、也极其缓慢的步伐往医疗部挪。“她办公室那盆仙人掌,今天早上开花了。”
塞雷娅皱起眉。
“仙人掌麻烦就麻烦在这里。”缪尔赛思说,“水给多了,它不吭声。水给少了,它也不吭声。等你发现不对,通常已经晚了。”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塞雷娅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管防卫科特制的强效肌肉舒缓膏,啪的一声拍在桌角。
“把这个给博士”。
她大步走了出去,步速比平时快了一半。
任务当天,多索雷斯外围的山坡上,那座废弃的气象观测站只剩下一处半地下的混凝土掩体,窄得两个人坐进去膝盖就得碰着膝盖。
外面是季风暴雨,雨点砸在顶上的防爆铁皮上,动静大得像有三个萨卡兹重装小队在上面跳踢踏舞。墙角的密封胶条早就老化了,一缕浑水正顺着裂缝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博士缩在最里面的干燥角落,裹着罗德岛制式防雨大衣,兜帽压得很低,怀里抱着一台调到省电模式的通讯终端。她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作战裤从膝盖往下全湿透了,正一阵阵往外冒寒气。
铁门被拉开,又在风里撞上。缪尔赛思弯腰钻了进来。
她淋的是同一场雨,身上却干爽得像刚从烘干机里出来,头发没有一缕打绺,白大褂下摆蓬松得违反物理常识。
“引水渠开闸好几个小时了,洪峰全进了采石场,洼地水位稳定。”她先汇报了工作,然后才低头看博士,“你在这儿看了多久?”
“两个小时。”
“所以你还是跑来堤上站着了。”
“数据需要实地核验。”
“核验结果呢?”
博士沉默了一会儿。“……你算对了。”
缪尔赛思在她身边坐下,膝盖果然碰上了膝盖。她看了一眼墙角那道还在扩大的裂缝:“照这个进水速度,再过一阵这里就是标准的生态鱼缸了。救援什么时候到?”
“直升机还要四十分钟。”
“那你现在学游泳还来得及。”
“水漫过脚踝,我就把你当海绵堵在裂缝上。”博士敲键盘的手指冻得发僵,动作倒还准。
“比起淹死……你牙齿刚才是不是在打架?”
“那是终端散热风扇的共振。”博士把腿往回缩了缩。
缪尔赛思伸手捏住她大衣的一角,没有掀开。
“我比你热,借你用用。”
“你衣服里那些雨水,我能让它们热起来。”缪尔赛思说,“大衣分我一半?”
博士抬眼看她:“你平时可不问。”
“平时你有力气说不。”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陪你一起冷。”
博士没说话,自己把大衣掀开了一角。
“……快点。冷。”
缪尔赛思钻进去,把大衣重新裹紧。博士裤子里那些冰冷的雨水慢慢温了起来,不再往骨头里钻。
冻僵的手指一点点回过血来。博士原本绷着背抵在墙上,过了一会儿,自己往旁边挪了挪,靠到了缪尔赛思肩上。
“心率上来了。”缪尔赛思把下巴搁在她肩上,“血液循环恢复得不错嘛。”
“闭嘴。”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墙角的积水慢慢漫到了靴子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博士忽然问。
“上游这一片的水我都摸得到。”缪尔赛思说,“有一小片,一直在发抖。”
博士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缪尔赛思以为她睡着了,大衣底下才传来一句闷闷的话:
“下次去堤上,叫上你。”
缪尔赛思没说话,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四十分钟后,搜救小队拉开了掩体的铁门。打头的煌举着强光手电往里一照,愣在原地。
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正中间两个人裹在同一件防雨大衣里。缪尔赛思笑吟吟地冲他们挥手,一根头发丝都没湿;靠在她肩上的博士脸色红润,彻底摆脱了失温的威胁,刚被手电光晃醒,眯起了眼睛。
“太好了,你们没事!”煌松了口气,趟着水过去扶人,“通讯一直不回,我们还以为掩体漏水把你们淹了!”
博士搭着她的胳膊站起来。离开那件大衣的一瞬间,冷风灌进来,她腿晃了一下,又凭意志力站直了。
“掩体确实漏水了。”博士看了一眼正在慢条斯理整理衣领的缪尔赛思,嗓子哑着,语气冷淡,“回去通知工程部,以后所有外勤掩体的防水等级,都按防备液态源石生物内部爆破的标准重建。”
煌一头雾水,转头问缪尔赛思:“博士这是冻糊涂了?”
“大概是升温升得太快,有点缺氧吧。”缪尔赛思捡起那台早就黑屏的终端,跟了上去,“别担心,回去喝碗热汤就好了。”
走在前面的博士脚步一顿,决定今晚就算饿死在医疗部,也绝不踏进食堂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