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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歇

冬歇

塔露拉×阿丽娜 2,905 字 青少年

乌萨斯的冬天之所以漫长,大概是因为连太阳都懒得在冻土上加班。

塔露拉把又一根劈歪的桦木扔进壁炉时,阿丽娜正端着一锅颜色可疑的糊状物走过来,气味介于“勉强能维持生命体征”和“吃完立刻去见列祖列宗”之间。

“你的源石技艺应该用在这里。“阿丽娜把锅放在木桌上,“如果你能把面包烤成孩子肯吃的颜色,这个冬天会好过很多。”

“我的源石技艺是用来融化冰雪和焚烧敌人的,阿丽娜。不是烤面包机。”

“敌人不会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让你饿肚子,但胃会。“阿丽娜盛了两碗,推一碗到她面前,“吃吧。”

如果按原本的剧本走,现在她们应该一个死在另一个背上,成为某种悲剧性的精神图腾;另一个在黑蛇的喋喋不休中发疯,最后带着整合运动把半个切尔诺伯格扬成骨灰。

那天阿丽娜去东边村子换物资,塔露拉去西边围攻纠察队。塔露拉后来才想明白,她放走的那几个人,那天大概就在东边村口等着。

但阿丽娜的车轴在半路断了。她推着一车土豆走了三个钟头,骂骂咧咧地回到营地,没赶上自己的死期。

于是悲剧变成了晚餐。那车土豆炖出来的汤,塔露拉一口没吃。她坐在火边盯着营地外的雪线,黑蛇在她脑子里咆哮,讲历史宿命、讲仇恨的必然,讲她放走的那几个人现在睡在哪里。

“他说得挺有文采,“塔露拉揉了揉太阳穴,“就是有点吵。像只被关在铁皮桶里的乌鸦。”

“那就给他塞点土豆。“阿丽娜把碗放到她手里,“吃饱了就不吵了。”

然后她说了那个决定。营地交给爱国者和霜星,孩子们的课排到开春。她和塔露拉去更北边的林区,有一间猎人留下的木屋,存的黑麦加上晒干的蘑菇,够撑一个冬天。

“你昨天磨了一夜牙。至于拯救受苦受难的感染者同胞——塔露拉,开春再恨谁都来得及,先把自己从他嘴里拯救出来,这很合理吧?”

塔露拉沉默了很久。“你不是说过,这片大地的苦难,不能等。”

“是不能等。但它等了一百年了,不差这一个冬天。你不一样,你撑不过这个冬天。”

当黑蛇在梦里展现乌萨斯帝国的腐朽时,塔露拉正因为锯了一整天木头而睡得毫无知觉;当黑蛇在清晨拿伊万的死诱导她生恨时,阿丽娜正拿着擀面杖站在床头:屋顶漏了,雪水滴进了面粉缸,中午前修不好,接下来半个月只能啃冻硬的酸黄瓜。

恨意是很消耗热量的。在零下三十度的林区,热量优先分配给劈柴、铲雪和消化劣质黑麦,分给“毁灭世界”的份额基本为零。

塔露拉低头舀了一口糊糊。很烫,盐放多了。

“今晚你洗碗。“阿丽娜把碗往前一推,“昨晚你把水烧得太烫,烫裂了一个盘子。那是从废墟里捡来的唯一一个带花纹的,是这屋里唯一一件好看的东西。不准用火烤干,用抹布擦。”

塔露拉叹了口气,把两只碗叠起来端向厨房。她把手伸进水盆,水还温着。

黑蛇在这时候开口了。不咆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终于学会了挑时机。

他说:这个冬天,矿坑边会有多少感染者冻死,她是算得出来的。她本来可以让那些人活下来,或者至少让杀他们的人付出代价。还有村口那几个,车轴断了一次,不会断第二次。而她现在在洗碗。

塔露拉没有反驳。他说得对,这一点她从来没有否认过。

“我知道。“她说,声音不大,不是对着阿丽娜。

然后她搓掉碗底的一块锅巴。

“塔露拉,“阿丽娜在壁炉边头也不抬地喊,“洗完碗把门外的雪铲一下。明天放晴的话,去看看陷阱。”

“知道了。要是抓到兔子,这次换我炖。你的厨艺实在是对食材的二次迫害。”

“可以。“阿丽娜咬断线头,“只要你不把厨房点着,开春回去,整合运动的代理总辖位置都可以让给你。”

“总辖是什么?”

“不知道,随口编的。“阿丽娜抖了抖补好的毛衣,起身时鹿角在横梁上磕了一下,眉毛都没动,“听起来像某种每天开八个小时会、还没时间吃午饭的倒霉差事。快洗吧,水要凉了。”

第二天没有放晴。陷阱是空的,诱饵的浆果都被刮走了,雪上留着一串小爪印。

“看来这附近的松鼠比你有文化。“阿丽娜说,“至少上过我第一堂课:别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也可能它们单纯嫌你挑的浆果太酸。”

雪坡下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塔露拉几乎是瞬间把阿丽娜拉到树后,右手按在剑柄上,几片雪花还没落到肩上就化成了水汽。

灌木丛里钻出来的不是士兵,是一个裹着破羊皮袄的矮小男人,背着巨大的麻袋,左腿有点跛。

黑蛇像终于逮到机会的推销员:看啊,一个投机者。他麻袋里装的或许是从感染者手里榨来的口粮。杀了他,这是冻土的法则——

“他在卖锅。“阿丽娜压低声音。

“什么?”

“麻袋漏出来的那个角,是铸铁的。我们那口锅的锅底已经薄得像你的耐心了,再被你烧两次就穿底。“阿丽娜拍了拍她紧绷的手臂,“别把眉毛拧得像要去打圣骏堡,去换。手头能出三张兔皮,多一张就拿你的皮靴抵。”

“万一他是探子呢?”

“背得动十斤铁的人不当探子,当探子的背不动。”

交易很枯燥。贩子被塔露拉的脸色吓得说话打哆嗦,塔露拉双手抱胸一句话没说,那种“你敢漫天要价我就把你连人带锅一起融了”的低气压,比任何谈判技巧都管用。两张兔皮,换来一口厚实的二手铸铁锅、一小包茶叶、半袋粗盐。

“他在发抖。“塔露拉拎着锅说。

“废话,你盯着他的时候,活像他欠了你八百年的房租。“阿丽娜把茶叶塞进怀里,“不过省下一张兔皮,开春换土豆种子。”

塔露拉低头看了看锅。黑蛇已经闭嘴了——那位活了几百年的老政客,大概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把一口二手铸铁锅和推翻乌萨斯联系起来。

“阿丽娜,“往回走的时候她开口,“你觉得我们这样,算不算逃兵?”

阿丽娜踩着她的脚印,走得很稳。

“逃兵是走了不回去的。你开春回去。爱国者打了十几年游击,每年冬天都猫着;霜星的人现在大概也在找锅。整合运动不缺一个在雪地里磨牙的领袖,缺的是开春还能站直的那个。”

“那你呢?”

“我是老师。目前最大的课题,是教你在不把锅烧穿的前提下煮开一壶茶。”

那口锅把花岗岩一样的酸黄瓜炖成了勉强能咬动的酸黄瓜。吃完饭,风雪彻底大了,听起来像有一百个醉汉在试图拆屋顶。

阿丽娜下午去雪溪边洗锅,鞋底渗了水。此刻她盘腿坐在床上裹着毯子,面无表情地揉着冻红的脚踝。

塔露拉端着两杯劣质红茶过来,在床沿坐下。“把脚伸过来。”

“如果你打算像烤面包那样对待我的脚趾,我建议你直接拿斧头砍,痛感比较短暂。“阿丽娜嘴上这么说,还是从毯子底下伸出双脚,精准地塞进塔露拉怀里。

冰凉。塔露拉双手包住她的脚背。源石技艺在血管里运转,这一次没有能融化钢铁的火,只有一层小心翼翼的暖意,慢慢渗进去。

阿丽娜眯起眼睛,像只终于找到热源的猫科动物——如果猫科动物长着一对鹿角的话。

“你比那堆湿桦木好用多了。至少不往屋里排烟。”

“少说两句风凉话,续航会更长一点。“塔露拉的大拇指顺着她的脚踝按揉,“下次陷阱我去,你在家看火。”

“然后等你提着一口骗走两张兔皮的破锅回来?“阿丽娜伸手拨开她额前的一缕头发,“你看起来不像好骗,你看起来像’不在乎’。公爵府养出来的毛病,通缉令都贴满了,那副’拿去吧不用找了’的架子还是收不住。”

科西切在这时候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叹息:一头天生的德拉克,乌萨斯未来的暴君与解放者……在用焚尽万物的火,给一个乡下女人捂脚。

塔露拉没理他。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那个老东西活了几百年,懂阴谋、懂政治、懂人性的深渊,但他大概从来没体会过,在零下三十度的暴风雪夜里,把一个活着的、热乎乎的人揣在怀里是什么感觉。

“脚暖和了。“阿丽娜小声说。

“嗯。“塔露拉没松手,握住她的小腿往怀里带了带,“那这堂课我及格了吗,阿丽娜老师。”

阿丽娜没有躲,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及格。评语还没写。”

“那我自己写。“塔露拉腾出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很轻,却不容拒绝,小心避开了那对鹿角。

阿丽娜笑了一声,笑声还没散开,就被封在了唇齿之间。

劣质红茶的苦味,一点咸肉的烟熏味,以及漫长寒冬里唯一一点甜味。塔露拉的体温很高,贴上来像一团不会灼伤人的火。

直到木窗被风吹得咔哒作响,阿丽娜才偏过头,喘了口气。耳尖有点红,不知道是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评语写完了,字一般。“她推了推塔露拉的肩膀,维持着教师最后的尊严,“睡觉。明天还要铲雪。你要是敢在被窝里继续放热把我烤脱水,我就把你踹下去睡地板。”

“知道了。“塔露拉挤进那张原本只够一个人睡的窄木床。木床嘎吱了一声,归于平静。

她从背后揽住阿丽娜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再次调整了自己的体温,像一个只属于阿丽娜一个人的恒温睡袋。

“晚安,塔露拉。”

“晚安。”

窗外的暴风雪大概会一直下到开春。开春以前,她们还有一整个冬天,用来研究怎么把黑麦糊糊煮得好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