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的荒原
那年入秋起,我那件深蓝色风衣左侧的口袋,与能天使战术背心胸前的杂物袋共用了同一个袋底。
发现这件事时,我正坐在萨尔贡一座废盐矿外的界碑上,低头倒靴筒里的粗沙。左手探进口袋,原本想摸前一日塞进去的干粮,触到的却是几枚还带着余温的弹壳、一小把拧在锡纸里的柠檬糖,以及一张龙门某家烘焙坊的收银小票,上面的打印时间就在不久之前。弹壳底火上的击针凹痕全都偏左一点,那是她那把守护铳的印记,我还在拉特兰时就认得。照理说,万国信使在自己身上发现来路不明的物件,应该写一份报备,但报备的表格里没有“衣服衬里通往别处”这一栏。我剥开一颗糖含在嘴里,把弹壳留在界碑底下,起身继续往哨卡走去。
那时她大概还没察觉,只是像所有人一样,顺手把零碎往兜里揣。糖、小票、打完一仗收起来的弹壳,隔三岔五就从我这边冒出来。做了这么多年万国信使,头一回轮到我当收件人,还不能拒收。我怕它们和信件混在一处,每天傍晚把口袋掏空一回:糖吃掉,纸片烧掉,弹壳随手丢在路边。有一回掏出来的是半页吉他六线谱,空白处用红笔画了几道弹道,看上去像一列正爬过晾衣绳的红蚂蚁。我把它折了两折,塞进了篝火。
我头一回往里放东西,并不是有意的。有口袋的人,总免不了往里塞点什么。那天我在维多利亚穿过一座引水桥,顺手把半截铅笔和一片晒干的橙皮揣进口袋,再摸时已经没了踪影。几个钟头后,那片橙皮又回到了袋底,果皮上被弹尖戳出一张歪歪扭扭的笑脸,随附的便利贴上字迹潦草,问我维多利亚的橘子是不是全都硬得像铺路石。
从那以后,她往杂物袋里塞东西就成了存心的。一天能来好几回,有时是糖,有时是一张画了鬼脸的企鹅物流派送单,有时只是几枚还热着的弹壳,大概是刚打完一仗,腾不出手写字。我照旧每天傍晚把口袋掏空,很少往回放什么,收件人本来就没有回信的义务。有一回袋底来了张便利贴,问我那边是不是一片荒原,她往里塞了那么多东西,连个响都听不见。那天傍晚我在哥伦比亚一家小酒馆歇脚,临走时把桌上的硬纸杯垫放了进去。一年下来,我往里放的东西,统共也就这么两三样。
又过了一年多,春末时节,口袋里有整整十一天什么也没送来。那之前的最后一次动静是在一个凌晨,我正坐在大炎一处内河码头的缆桩上等驳船,左口袋忽然沉了一下。我摸出一把变了形的弹壳、一小片边缘烧焦的橄榄绿防雨布,以及一只急救注射器的护帽,内侧螺纹里还沾着一点没干的药液。我把它们在木板上排开看了看,左手插回空口袋,捏着袋底的线缝。那班驳船靠了岸,又离了岸,我没有起身。
接下来那些天,我照常赶路,顺手往里放过几样东西:一包葡萄糖片,一块手帕,几颗从边境巴扎买来的甜巴旦木。它们大多放进去不久就没了踪影,唯独最后一颗巴旦木一直留在袋底,直到第十一天傍晚才消失。换回来的,是咬开的果壳,以及一条撕去了姓名栏的塑胶腕带,上面还留着半个“准予出院”的蓝色印章。
那年秋天,我接了一趟护送仪器的活,恰好要在龙门短暂停留。在电车站台撞见她时,她愣了一下。我说:“刚好撞上了。我今天在这儿,你今天有空,那就喝杯咖啡吧。”她眯起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像在掂量这话有几成真,没掂量出来,就说好。我们在附近找了家露天咖啡馆,当我的风衣与她的背心之间只隔着一张折叠桌时,那条通道就自己停了。我伸手去左口袋摸零钱,指腹触到的只有衬布和几粒从萨尔贡带来的粗盐;桌子对面,她拉开杂物袋,掏出来的也不过是一只企鹅物流的防风打火机,外加几张快要过期的苹果派买一赠一券。
整个下午,口袋的事只提了一句。添第二杯咖啡的时候,她问那些弹壳最后都去了哪儿,我说种在荒原上了,等开春长出一片铳来。她盯着我看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笑。后来她拿叉子比划着,讲起几辆货运摩托和一辆水产推车在街上撞成一团的事故;我喝着奶精放多了的冰咖啡,偶尔纠正一下她夹在俚语里的叙拉古词发音。直到傍晚她弯腰系鞋带准备离开,我才注意到她那杯没喝完的苏打水底下垫着的,是哥伦比亚那家小酒馆的杯垫。
几天后,我走在龙门以北的荒原公路上,傍晚的冷雨刚打湿风衣下摆,左边口袋又沉了一下。摸出来看,是一小块用餐巾纸包好的派皮边,还有一点余温,底下压着一枚换下来的旧击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