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块不够
菲亚梅塔把最后一桶冰块倒进浴缸的时候,死人手腕上的防水表刚好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蜂鸣。
已经是后半夜了。哥伦比亚与玻利瓦尔交界处的荒原上,源石尘暴正把砂石往汽车旅馆的铁皮屋顶上砸,动静像是有人在上面倒碎玻璃。
“冰块不够。”菲亚梅塔直起腰,把空塑料桶扔在洗手池边,抽出手帕擦了擦指关节上的血——不是她的,是她们撞开房门时就已经凉透了的那个走私犯的,“制冰机坏了,前台那个老头说如果我们非要把尸体泡在浴缸里过夜,明天退房时得加收清洁费。”
洗手间门没关。能天使正盘腿坐在外间的地毯上,用小螺丝刀撬电视机底下的投币盒。
“要收多少?”能天使头也没抬,螺丝刀在生锈的铁皮里刮出刺耳的响声,“我的差旅预算昨天在加油站买苹果派花光了。要不我们现在把他从窗户扔出去?外头风那么大,吹到天亮直接风干成萨尔贡肉脯,连冰块钱都省了。”
“扔出去被野狗啃了脸,回拉特兰公证所你替我写尸检报告?”
“我可以帮你画下来,我画速写很像的。”
菲亚梅塔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跟企鹅物流的员工讨论行政流程。她走出洗手间,目光落在窗边的扶手椅上。
莫斯提马还坐在那儿。她来得最晚,身上那件深色风衣的下摆还在往下滴水,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一团。她没参与关于尸体保鲜的讨论,只是把那根黑漆漆的法杖横在膝盖上,用旅馆提供的免费擦鞋布慢吞吞地擦上面的泥点子。
“把外套脱了。”菲亚梅塔走过去,顺手把擦手帕扔进垃圾桶,“屋里本来就有股死老鼠味,再加上你身上那股淋了雨的铁锈味,后半夜谁也别想喘气。”
莫斯提马停下擦法杖的手,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旅馆没暖气,脱了冷。”
“少装蒜,堕天使的体温本来就跟冷血动物差不多。”菲亚梅塔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伸过去,抓着莫斯提马湿透的风衣领口直接往外剥。莫斯提马很配合地抬起胳膊,任由她把那件沉甸甸的外套拽下来,挂在浴室门口的暖毛巾架上——虽然那个架子也是冰凉的。
能天使终于撬开了投币盒,从里面倒出几枚生锈的游戏币和死蟑螂。她啧了一声,拍拍手站起来,从背包里摸出一副边缘起毛的扑克牌。
“风暴预警说最少要刮到明天中午。”能天使把扑克牌在手里洗得啪啪响,“来吧,干坐着也是干坐着。打牌,谁输了谁明天早上负责把浴缸里那位老兄扛上车。”
牌局是在缺了角的圆桌上摆开的。
因为谁身上都没带零钱,筹码很快变成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能天使押上了一把拉特兰特制穿甲弹和吃剩的苹果干;菲亚梅塔拍出几张盖了公章但还没填项目的公证所空白报销单;莫斯提马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摸出几枚不知道从哪个萨尔贡遗迹里顺出来的赤金古币,和一张早就过期的甜品店打折券。
“打折券不算。”菲亚梅塔一边看牌一边冷冷地说,“那家店前阵子因为漏税被查封了,老板现在还在拘留所里蹲着。”
“那还挺遗憾的,他家的糖霜曲奇本来是拉特兰少有的、能把人齁出幻觉的好东西。”莫斯提马把打折券收回来,顺手扔出去几张牌,“跟了。”
“加注。”菲亚梅塔面无表情地推了张空白报销单过去,“能天使,你如果再用光环照莫斯提马身后的镜子偷看她的牌,我就把你的铳拆了扔进马桶里。”
“哪有!我这是正常的光源散射!”能天使理直气壮地反驳,正准备把手里的顺子甩出来,窗外突然掠过刺眼的远光灯。
紧接着是越野车急刹车的声音,混在呼啸的风沙里,听着像某种劣质乐器的走音。
屋里谁也没动。
紧接着,成串的子弹打碎了窗户上半截的毛玻璃。飞溅的玻璃碴和墙皮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正好盖在桌面的苹果干上。外头有人用玻利瓦尔俚语大喊大叫,大概是死在浴缸里的那位老兄的同行终于顺着味儿找过来了。
菲亚梅塔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副刚刚凑齐、现在却落满了石膏灰的同花顺,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她极其缓慢地把牌正面朝下扣在桌上,弯腰从桌底拎起榴弹发射器,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把椅子往窗边滑了滑,抬手对着外面亮着车灯的地方扣动了扳机。
轰然巨响。
火光把昏暗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热浪顺着破窗户倒灌进来,掀起了肮脏的窗帘。外面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轮胎燃烧的噼啪声和短促的惨叫。
能天使趁着火光还没熄,嘴里叼着苹果干,单手拎起冲锋铳往窗框上一架,对着火堆旁试图往石头后面爬的黑影补了几个短点射。弹壳叮叮当当地掉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左边那个没死透,大腿动脉破了,这鬼天气撑不了多久。”能天使缩回头,吹了吹枪口并不存在的灰,低头看向桌面,“欸,我的底牌怎么不见了?被风吹走了?”
莫斯提马把压在扑克牌上的法杖挪开,指了指自己的袖口:“刚才气浪太猛,帮你按住了。不过我顺便看了一眼,你手里连个像样的对子都没有,能天使,诈唬可不是好习惯。”
“那是因为我还没来得及换牌!”
“炸烂了皮卡,消耗高爆榴弹。”菲亚梅塔把发射器重新塞回桌底,抽出钢笔,在空白报销单上飞快地记了一笔,撕下来拍在能天使面前,“刚才这局算我赢,明天早上你扛尸体。谁有胶带?把窗户糊上,冷风灌进来吹得我脖子疼。”
没有胶带。最后她们拆了装冰块的硬纸箱,用莫斯提马风衣上的备用纽扣和能天使的鞋带,勉强挡住了那个大窟窿。
能天使弄完窗户回来,手指冻得通红。她嘶嘶地抽着冷气,走过莫斯提马身边时,极其自然地掀起莫斯提马的后领,把冰凉的手掌直接贴在了对方后颈的皮肤上。
莫斯提马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但没躲,只是歪过头看着桌上的残局:“洗牌吧。把苹果干上面的玻璃碴抖干净,还能吃。”
又过了一阵,旅馆的柴油发电机终于在风沙的摧残下彻底罢工了。
房间里瞬间陷入黑暗——准确地说,是除了能天使头顶那圈稳定得像应急灯一样的光环之外,所有地方都黑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窄小的双人床,床垫中间塌陷下去一个坑。地板上全是碎玻璃,扶手椅被刚才的流弹打断了腿。
“把头遮上。”菲亚梅塔躺在床的最内侧,闭着眼睛说,“晃得我偏头痛。”
睡在中间的能天使叹了口气,顺从地拽过满是漂白水味儿的干毛巾,像盖鸟笼一样把自己的脑袋和光环一块儿蒙了起来。房间里彻底暗了下去,只剩毛巾边缘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毛茸茸的暖光。
莫斯提马躺在外侧,最靠近那扇破窗户的地方。床太窄,大家都穿着毛衣和长裤,上面盖着旅馆发霉的毛毯,再上面压着菲亚梅塔的防寒大衣。随便谁翻个身,胳膊肘就会撞在一起。
外面的源石尘暴还在刮,硬纸板被吹得啪啪作响。
起初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毛巾底下传来了能天使闷闷的声音:
“莫斯提马,你右边那根角是不是比以前歪了?顶着我肩胛骨了。”
“有吗?”莫斯提马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水渍,“可能是之前在雷姆必拓坐矿车的时候,撞到隧道顶上了。”
“堕天使的角撞歪了还能掰回来吗?要不要明天早上找把钳子试试?”
“建议你先拿钳子把自己的嘴夹上,能天使。”菲亚梅塔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们,声音哑得像磨砂纸,“困了就睡,不困就把眼睛闭上数源石虫。”
能天使在毛巾底下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也没把身体往旁边挪,依然任由那根冰凉坚硬的骨角抵着自己的后背。
又过了一会儿,能天使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她睡着之后总是习惯性地往热源靠,整个人慢慢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莫斯提马的肩膀,脚丫子则毫不客气地踹在了菲亚梅塔的小腿肚子上。
菲亚梅塔没把她的脚踹开。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只剩下窗外风沙摩擦铁皮的声响。
“她瘦了。”莫斯提马突然轻声说。
菲亚梅塔没睁眼:“企鹅物流那群疯子每天拿速食披萨和合成糖浆当正餐,没得坏血病就算拉特兰的主保佑她了。”
“你也是。”莫斯提马说,“眼底乌青那么重。公证所最近很忙?”
“死不完的蠢货,签不完的字。”菲亚梅塔顿了顿,声音冷淡,“还有抓不完的逃犯。”
莫斯提马轻轻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带动着靠在她肩上的能天使也晃了晃,毛巾滑下来半截,露出一小片柔和的光,照亮了莫斯提马漆黑的犄角和幽蓝的发梢。
她们谁也没提拉特兰新修的喷泉,没提轮椅上的蕾缪安最近来信说了什么,更没提那座遗迹里、那扇封闭的门前早就落定的灰。那些词就像浴缸里那具尸体一样,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儿,但只要没人去掀开浴帘,这一夜就能体面地过去。
莫斯提马伸出手,把能天使头上滑落的毛巾往上拉了拉,重新遮住那点刺眼的光。收手的时候,她的指尖在粗糙的毛毯底下碰到了菲亚梅塔的手腕。
菲亚梅塔的脉搏跳得很稳,皮肤是温热的。她没有缩回手,反而反手扯住毛毯的边角,往莫斯提马后背的方向用力掖了掖,把从破窗户漏进来的冷风堵死在了外面。
“睡你的觉,信使。”菲亚梅塔闭着眼说,“明天一早清障车不过来,我就拿榴弹把路炸开。”
“好。”莫斯提马垂下眼睫,手指松松地搭在菲亚梅塔的手背边缘,“那我早点醒。”
当然没有人叫早。
天亮的时候,能天使是被冻醒的。
窗外的风暴已经停了,戈壁滩上刺眼的阳光穿过破纸板的缝隙,像刀子一样扎在地板上。床的外侧已经空了,被窝里残存的温度早就被晨风吹得干干净净。
能天使把头上的毛巾扯下来,揉了揉乱糟糟的红发,坐起身看向窗边。
挂在浴室门口的风衣不见了。圆桌上,那几枚赤金的古币整整齐齐地压在房门钥匙上,旁边放着已经挑干净了玻璃碴的苹果干。苹果干底下压着皱巴巴的餐巾纸,上面用菲亚梅塔那支钢笔画了简陋的路线,岔路口打了叉,唯一能走的那条标了个箭头,旁边写着字迹工整的小字:
旧公路没有检查站,顺风,走得快的话能赶上边境加油站的早市。
墨水早就干透了,不知道是天亮前什么时候写的。
浴室里传来拉拉链的声音。菲亚梅塔拖着黑色的防水裹尸袋走出来,袋子里的冰水顺着边角往下滴。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窗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餐巾纸,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走过去,拿起古币揣进兜里,顺手把餐巾纸揉成团,扔进了满是黄铜弹壳的垃圾桶。
“走了。”菲亚梅塔弯腰抓起裹尸袋的那头,“搭把手,这蠢货死之前可不轻。”
能天使跳下床,把剩下的苹果干塞进冲锋铳的弹匣包里,走过去拎起裹尸袋的另一头——那是死人的腿,冻得硬邦邦的,像刚从冷库里拖出来的冻鱼。
“前台那个老头要是真敢收清洁费怎么办?”能天使一边往门外倒退着走,一边问。
“我已经把剩下的空白报销单塞进他的收银机里了。”菲亚梅塔抓着沉重的袋子,抬脚踹开变形的木门,“公证所会跟他算账的。走旧公路,我上午得找个有信号的地方发传真。”
门外,清晨的荒原空旷得看不到头,湿冷的空气里只有泥土和硝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能天使把尸体扔进越野车后备箱,拍了拍手,顺手拔出铳,看也没看地对着头顶扣动扳机。旅馆招牌上最后还在苟延残喘的霓虹灯管“啪”地爆出火花,彻底熄灭了。
她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把脚翘在仪表盘上,摸出干瘪的苹果干塞进嘴里。越野车发动,碾过泥水坑,驶上了空无一人的荒原公路。后视镜里,破败的铁皮旅馆越来越小,谁也没有回头多看一眼。